21.【贰拾】_Z

21.【贰拾】_Z

仿佛隧穿期末考试直接放假回家——暑假原来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遥远。

七月, 没有易苇渡的IMO,中国队被韩国队甩开14分拿了总分第二。

我在帝京国际机场恰巧碰到新的教练组和从阿根廷铩羽而归的六人天团,远远看见惜败的2号队员, 果真如外媒所说的那般有些失落, 但还好不至于颓废。

阳光依然很嚣张, 行走在路上可以听得见蝉鸣。早上九点的数学竞赛培训像每年夏天一样准时开始, 可是, 去年夏天的风早就在吹过去年夏天的我耳边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课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心底深处那些未知的、隐蔽的情绪, 在多云天气肆无忌惮的墨云压境之下,全都无处遁形——想起去年高联我就莫名其妙的感到义愤填膺——虽然已经和顾旖情吐槽了无数遍, 但我现在可能还需要一个能听我碎碎念的人。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犹豫地游走了数个来回, 解锁始终都没解对, 要等待三十秒后再次解锁,于是我放弃了拨通任何人电话的无聊念头。

我把手机塞进裤子右侧口袋, 抬头望着越压越低的云层,有几滴雨点打在脸上。

雨点愈发密集,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没有人知道我其实在此刻多么渴望躲在冷气十足的麦当劳里抱着书包整个人蜷缩在靠窗的座位——我可以整个人瘫软地把长时间高负荷运转的脑袋靠在桌子上,紧紧环抱住还装着《奥赛经典·几何专题》的书包, 仿佛周遭开了一层庞大的结界, 如同一个温暖的茧, 慢慢地、温柔地将我的躯体包裹起来, 将孤独驱逐出境, 严密地不留一丝缝隙——可我现在必须赶紧回家——早晨发布过暴雨蓝色预警。

雨越下越大,我没有带伞, 被一种深深的无助感击中,但是我只能硬着头皮一往无前地走下去。我明白我已经很幸运,起码黄庄地铁站离我现在的坐标已经不足200米,我有就近选择目的地的权利。

但这200米因为相对论效应变得格外漫长。

我观察着雨滴的下落速度,开始强行计算使得衣服淋湿面积最小的步速,却突然感觉头顶的凉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深蓝与米黄相间的格子花纹折叠伞。

我转过头,有些惊愕,竟是一个身高约莫1.8米,眉清目秀并穿着仁华中学红白战袍的少年,甚至略微觉得……有些眼熟?

但我确定是个陌生人。

我还没来得急把礼貌的“谢谢”说出口,对方清朗的少年音便传入耳中:“去哪里?”

照这个架势难道不能判断我要去地铁口吗?我为你身上的校服感到委屈啊,同学!不过我显然没有道出内心第一反应的真实想法,十分客气地说:“就到前面地铁口,谢谢!”

对方显然一怔,蹙了蹙眉,和我一样把第一反应想要说的话咽了下去,欲言又止,下巴微扬,表示默许。

瓢泼的大雨滂沱着天空的一场痛,少年右手撑伞走在我的左侧。由于和对方身高差存在一定距离,加之一些别的、不可逆的客观因素,那只清瘦有力的手不断地让伞下面积朝我这侧倾斜。等到了地铁口的时候,袖子上的仁华正红已经升级成Harvard Crimson(哈佛深红)。

我十分不好意思地道了声:“谢谢!实在抱歉!”

“没什么。”对方收起雨伞,“我一开始不太确定你是不是要回学校。”

我噗地笑了出来:“我是雍都过来数学竞赛培训的。再说了,要回学校的话,你们学校校服能随便脱掉?”

少年想要压住嘴角的笑意,然而失败了:“啊,这……”

“哈哈,开玩笑啦。”我开心地摆摆手,“你搭几号线呀?”

“10号。”

“知春里方向还是苏州街?”

“知春里。”

“真巧,我们顺路。”

……

年轻的情侣在地铁站台拥吻的时候,我跟少年毫不尴尬地站在他们身边,仿佛有一层结实的壁垒将我们与外界隔离绝缘。

在地铁上,刚才的两名小情侣讨论物理问题,说到薛定谔方程。当男生讲道某个具体例子的时候,站在我身旁的少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情况不是低速的。”

我心下一惊,难道偶遇物理竞赛大神了?

薛定谔方程是一个非相对论性的方程,只适用于低速的情况。而刚刚对面讨论的问题,是高能态的,属于相对论性微观系统,故而不可以使用薛定谔方程进行描述。但我对这类问题的认识仅是知道不能用而已,至于用什么方程、怎么用,一概不知。

“那怎么解呀?”好奇心发酵。

对方闻言,挑起了眉毛0.04167秒:“用狄拉克方程就可以了。”

“诶?”

“简单地说,就是Ψ是一个四分量,需要用四维矩阵描述。有多余的自由度……你学数竞的话应该知道这些。所以狄拉克方程可以包括自旋的结构和负能量解。”

好气啊,虽然不是听得太懂,但一定要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自己好奇心引发的讲解,就是跪着也要听完。

然后他跟我说了准备到站,先下车了。

“那这个送你吧!”我从书包里扯出夹在《奥赛经典》里的金属书签,是哥哥当年参加IMO时的纪念品,漂亮又实用的小玩意儿在地铁的灯光下,稚拙地反射着微弱渺小的光亮,“祝你有一天也能站在国际奥林匹克的领奖台上!”

“好,谢谢!”他的眉毛足足挑起了十二分之一秒。

我们很默契地至始至终都没有问对方的名字,我猜,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出地铁站时,雨仍是肆无忌惮地下着,完全没有停的意思。顶上透明棚子被砸出浑厚的撞击声,噼里啪啦像是熊孩子手中闹腾的石子,惹得人心烦意冗。越落越大的雨珠子串成密密匝匝的珠帘,被风卷得东摇西晃,游移不定,一望无际。

大雨让城市颠倒,冷风裹挟着水汽向地铁口因没有带伞而滞留的人群袭来,发了疯地钻进衣服缝隙,侵入表皮细胞,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整个人变得格外清醒。我在嘈杂的抱怨声中,又开始计算暴露在雨中淋湿面积最小的奔跑速度,才思考了不到十秒,就被一个人叫住:“天天。”

重要的不是温润的声线因为大雨的缘故而失真,而是这个世界上会这么叫我的只有一个人。

我下意识地循声望去,果然看到5米开外的人行道上报刊亭旁站着一个白色身影,哥哥薛阳撑着把硕大无比的咖啡色防风伞伫立,纹丝不动,像是一颗坚定不移的蘑菇。

雨滴打在伞面上,一部分聚成水珠,成股流下,另一部分反弹而后四散开来,像在伞顶开出繁花,争奇斗艳。

我朝他挥了挥手,他便举着那大咖伞悄然无声地走了过来:“你真没文化,蘑菇怎么可能会自己移动呢?”

“切~”我走到伞下,不以为然,“你才没文化,蘑菇怎么会自己说话呢?”

我们便一同走回家。

沉默了好一阵子,我突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别跟我说什么血缘关系、心电感应,我不会信的哦……”

哥哥答道:“你出门什么时候带过伞?”所以就过来确认一下,没想到我这给人添乱的妹妹真的没带。

又陷入了一片沉默。

“妈,我们回来了。”进屋后,哥哥说道。

厨房里的妈妈探出头来:“小天没淋湿吧?”

“当然没有!”我冲过去抱住妈妈,朝她怀里蹭啊蹭,“娘亲~”

“乖啊,饭就做好啦!”

“妈你也不问问我有没有淋到……”哥哥弱弱地抱怨。

“淋到了就去洗澡换衣服,没淋到就别占用国家资源!”

“男PhD没人权!”

“我怎么记得你已经毕业,还拿到教职了?”

……

吃完饭,哥哥说要看的paper还有好多,转头就把房门关。

“喂,借口能不能不要这么烂!”我拍着门嚷道,“都成年人了,对人家和对自己负责,记得跟家人,比如我,报备一下就行了!我好讨一下零用钱!”

妈妈耳朵尖,听到了我的话:“小天,你哥有女朋友了?”

“哎哟!”这时候房门大开,我平地一个摔,“薛阳,我要把你十六个前女友的事情发网上!”

此言一出,我的刘海彻底凌乱了,头顶一双大手,瞪着眼前居高临下之人:“我长不高就赖你,我跟你讲。”

“我只是来汇报一下天气,好像是要有暴雨。”语气淡淡,“妈,你下午别处门了。还有你,下午不许去上课。”

“我不去上课,你教我啊?”

“讲义拿来。”

……

下午两点,暴雨黄色预警;两点二十分,雷电黄色预警;六点三十分,暴雨橙色预警。

家楼下小区的路已经开始积水,瓢泼的大雨持续推高着路面的水位。

晚上七点多,微博上出现“夏天到帝京来看海”的调侃,到了八点左右,画风变成了深深的担忧——这已经不是夏季暴雨,而是洪水灾难。

“看吧,快谢谢我没让你去上学。”哥哥躺在沙发上,挥舞着实时更新的相关消息对我说道。

“好意思说,梅涅劳斯都能用错的人。”

“你要是我这个年纪,还能记得梅涅劳斯四个字怎么写,算你狠!”

晚上九点,路面上惊涛拍岸,卷起千层雪。据报道,海淀相对来说并不算危险,但近郊的几个区,水位足以淹没汽车发动盖,险象迭生。更有甚者,刚从车中出来,车便被水流冲出20余米;一辆停靠在路边的面包车,直接被大水冲走,打着旋儿撞到一旁的路牌。

最可怕的是,一个人在水中挣扎,一辆车被水流推着朝他撞去,尽管他避开了,却仍是被水流裹挟着带走,消失在一旁想要搭救却束手无策的人群的视线里。

希望他平安。

直到深夜,雨势才渐渐得到缓解。

“我看新闻了,北京发洪水了,你没事吧?”顾旖情打来电话,她本来也打算过来帝京培训,但由于今年CGMO(中国女子数学奥林匹克)省内选拔她没过,也就作罢了,“注意安全!还有我听说薛教授刚巧回来了,你也别老倔脾气。”

“好!”

“今年听说给政策改了,不是前三进集训队,而是前十二进冬令营。你加油咯!”

“嗯。你也加油,明年咱们一起去~”

“啧啧,那可不行,你得争取今年考得好好的,明年给小学妹们留点活路。”

“好好好~”

“对了,今天明敦年初拿银牌的那家伙……诶,叫什么来着?就你初中同学,竞赛课的时候问你怎么没来,我说你回帝京培训了。然后他整个人就呆那儿了,巨好笑……诶,你在听吗?”

我愣了一下:“你说,连数?”

“诶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反正就初三一等,今年拿了银牌那个。”

“他前女友……其实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前女友,反正是他喜欢的妹子,初三的时候转来帝京了,所以好像对帝京有着谜一样的恐惧。”

“我们这届的?初三转帝京,那不是跟季老师同一年去吗?”

“就是季老师的女儿啊……”

“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电话那头传来惊讶的声音,“你说,他是因为喜欢季老师的女儿才喜欢数学,还是因为喜欢数学才喜欢季老师的女儿的呀?”

“不知道。”可是不管怎么样,这句话听起来都那么美好——

因为喜欢数学而喜欢一个人,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喜欢数学。

听起来总是美的。

后来的讲座上,我又见到了那个穿着红白校服的少年。他背后那红彤彤的四个大字,是如此光彩熠熠、生机勃勃,像系着金牌的缎带,像书柜里的被翻烂的《奥赛经典》,比后来在医院注射的每一支镇静剂还能平息我的狂躁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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