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贰拾贰】_Y

23.【贰拾贰】_Y

等到聒噪的蝉鸣接近尾声的时候, 是2012年10月14日,如常。

今年的高联考点设在里明敦,一试与加试之间中场休息的时候偶遇薛知理。

“好久不见。”没有犀利棱角, 没有剑拔弩张, 对方先行送来平平淡淡的问候, 满满当当是岁月划过的痕迹。

我顿时不知说什么好, 只是笑笑:“不是拿到冬令营入场券了吗?怎么还来参加高联?”

“想来……看看你们。”

未聊得几句, 监考员便通知准备开始加试。

今年的题不论一试还是加试都格外简单,满打满算所有能扣分的地方,一试也有100以上, 加试四题悉数破解,总分直逼280+。

从考场出来, 就碰到薛知理跟孙昊轩在爬满藤蔓的英语角长廊里讨论刚刚的赛题, 前者一阵扶额:“我怎么就没想到中国剩余定理呢?”

“你不会又没做出来数论吧?”我走上前去, 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薛知理点点头:“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领养的……”

“诶,是谁前年说‘薛筹的女儿为什么要数论好’来着?”嘲讽之心, 根本压制不住。

孙昊轩瞪了我一眼:“连数你能不要幸灾乐祸吗?栗子已经够伤心的了。”

薛知理生生挤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没事,我一试估分120,加试去掉那50分数论,总分都还有270。”

身后传来樊斯捷呀然一惊的声音:“不是吧?你们别吓我!今年省队线难道真的要230以上?那我这种一百五十好几的是不是根本连一等奖的边儿都沾不上了?还好转文科了。”

“加10086!”江镜琪也凑了过来,“我估分也一百五十多, 还好我只求个省二。”

“150的省二还是稳得, 但依我看一等奖得划到180到190这样, 我估分也上两百了, 210这样, 所以省队估计得260才稳。”樊斯敏不慌不忙地走过来。自从上高中后,他的主要精力都投在了生物竞赛上, 数学这边只是一个业余爱好,由于基础不差,故而水平与省队之间的差距维持在一个题左右,在雍都属于省一等奖中下游水平。

“那我这种正好二百五的有解吗?”魏理也加入了我们的豪华讨论午餐。

“你这种二百五当然无解!”时仪从身后拍了他一下,“今年省队十四个名额,光咱们站在这儿的都有俩了吧?不过阳启、明敦一边一个也算公平。”

“我好像就算高联考进去,也不占省队的名额。”薛知理蹙了蹙眉,“不过我应该能大致猜到今年冬令营雍都什么情况了,阳启可能会比明敦多五个。”

“你跟尹胜美从妹赛拿名额,省队真的能再甩出三个?你们不是不太上竞赛培训么?”樊斯敏不解,“而且阳启新高三除了尹胜美,没听说什么大神,可是明敦这边起码高三有付灵宗、于翰稳得,而新高一两边生源都不太行,省里其他学校高三的再拿掉一部分的名额,怎么也不至于甩三个这么多吧?”

薛知理摇摇头:“非也。阳启只是没有像当年张若远、青子衿那种四项全能款的,像明敦今年毕业的王子齐那种代数、数论、组合三项吊打群众的还是能枚举出一水儿的。”

“几何不行么?”我的关注点有点奇怪。

“是不行。”薛知理并不否认事实。

孙昊轩接着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去年其他学校高二的都没什么人,而阳启就是因为几何难,把起码六个人从省队边缘打下来了。今年几何又不难,如果这六个人今年都进队,甩开三个,不是不可能啊。”

薛知理点头表示赞同:“而且我并不认为明敦高二的除了连数和昊子还有谁能进队。”

“啧啧啧,栗子你还是这样比较正常。”樊斯捷拍了拍薛知理的肩膀,“妹赛那冰块脸,吓得我都不认识你了。”

“就是就是。”时仪附和道。

薛知理瞥了一眼对方,撇了撇嘴角:“时仪,不是我说,明敦敢情是真没人了,就你也能过选拔……斯捷转文科我就不说什么了,高联你能拿一等奖吗你?”

“我肯定能拿二等奖。”时仪看起来很生气,可还是要保持微笑。

孙昊轩充当起了和事老:“好啦,栗子你也别群嘲了,不然闲得脸蛋疼的路人又要搞事情了。”言毕,回头扬扬下巴,余光扫向来往路过长廊,又不敢明目张胆直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人群。

薛知理耸耸肩,扶了扶背包,走开几步,没有回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那……下个月咱们120周年校庆,你会回来吗?”江镜琪替我们剩下的人,问出了想问的话。

“也许吧。”也许……不会了吧。

事实证明也确实是这样——她果真没有回来。

看着舞台上拉着小提琴的樊斯敏,领唱的时仪,穿着白衬衫格子裙指挥的樊斯捷,还有一袭白色西服的钢琴伴奏乔仲,隐隐约约戳中了什么。

就像他们正在表演的校庆压轴节目《光阴的故事》里的那句歌词一样: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

当人潮散去,魏理过来告诉我,省队和其他获奖名单已经出来了,我和孙昊轩都毫无意外进了队。我笑笑,表示正常。但接下来他所说的事情让我大吃一惊。出乎意料的,曹靖也进队了,这倒罢,以方槐老师的能力,弄一个名额来平衡跟阳启的差距倒也无妨,擦线边缘申诉争分机动性本来也就很大。可最为不可思议的是,从省一等奖到省三等奖的名单都没有薛知理的名字,这便极其可怖了。

我想也没想就冲到了办公室,当着整个数学组的老师质问怎么回事,唐秒老师因为校庆的缘故也在现场。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方槐老师解释道。

“那是怎样?你说啊!装什么哑巴!”血气上涌,怒不可遏,“今年队线253,曹靖水平能考那么高?好,我就算他人品爆发,那薛知理呢?去年一等奖不留就算了,今年连获奖名单都不留?你以为数学会那些破事大家心里没数吗?”

唐秒老师也出来劝我:“连数你冷静点。”

“冷静?怎么冷静?老师你心也不会痛吗?您说过,薛知理是你教过最好的学生啊!天赋、态度、水平都是……最好的学生被毁成这样,您也忍心吗?”

唐秒老师硬是把我拉扯出了办公室,跟我讲了很多,也安慰了我很多。替我分析了很多,虽然我也没听进去几句,只是机械式地点头。末了,他让我静一静。

“方老师从未动过知理的成绩,他和我关系那么好,早就知道知理是个好苗子,打算好好培养。后来知理去阳启、被人谩骂攻击,他比我还难过。我起码有立场出声,排解情绪,可谁来排解他失去一个好学生的情绪?上次其实是阳启自己内部的事情,只不过方老师替王子齐申诉的时候跟数学会闹僵了才背的锅。他宁可当个坏人也懒得跟你们解释,你倒好,恃才自傲以为教务处真不敢处分你?”

“那这次呢?”

“知理的卷子不见了,更准确的说,阳启这届高二参赛所有人的卷子都不见了。我们这边高一也有人卷子不见了,还在查。”唐秒老师无奈地摇摇头,“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阳启又把重心放在稳住高三人的身上,也没有人去管。我不能插手高中部的事情,这事目前除了方槐老师也没人敢出面,他也很为难。如果没处理好,你也不要怪他。”

我点点头,深深的无力感漫过全身。

我猜,她现在已经知道消息了。不知道会不会还像以前一样,生气就摔东西,把《奥赛经典》、《中等数学》增刊,还有各种各样的竞赛课讲义全都撕了发泄——要是这样就好了,她起码还有发泄口,还知道把情绪发泄出来。

直到冬令营前,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魏理带来了让我终身后悔的消息,医院诊断出薛知理疑似罹患一种遗传性的精神疾病,还没有确诊,但考虑到其外婆也是这个病的患者,概率激增。目前已出现可疑的生理症状,加之环境的影响,很可能早于统计数据普遍的发作年龄40岁爆发。

“她压力太大了。连数,你老实告诉我,在你心里她到底算什么?”我第一次见到魏理如此生气地对我,“如果不能和昊子讲,那我呢?你能不能告诉我?”

“我不知道。”

“不知道?”魏理反问,“那我来描述一下,好不好?”

“薛知理是天上的星星,是一个梅涅劳斯定理无法证明的猎户座三星共线。你说不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更多或许是好奇心作祟,因为你不会喜欢不喜欢你的人。”魏理字字诛心,“但萌雪,你太清楚自己可以握在手中,只要努力,过不了几年还会重逢,所以你显得毫不在乎。连数,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你从来不愿意和在乎的人坦白,但你也从来不知道,这种不坦白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所以,很后悔我当时没有去问她什么,如果这样,也许我们还能一起考完整场冬令营,抑或是,集训队的春天。就如同后悔没有把当时我的想法告诉季萌雪一样。

我有时会羡慕田幂,再怎么受伤也不过醉卧路边摊,然后转身拥抱下一站的时候,还能勇敢而坦然。最终他和胸无城府的江镜琪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违和感。

从校庆到冬令营的时间,我已无太多印象。只记得满心欢喜做完第二天的三个题,像以前每一次竞赛一样,在拐角处等着那个人气定神闲地从另一个考场里走出来,歪着脑袋告诉我,“我比你多做了一道题”,但她没有。

薛阳在冬令营第二天,把晕倒在考场上的薛知理接走。那天的金陵,破天荒下了好大的雨,我和孙昊轩站在冰寒彻骨的楼道里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金陵医院急诊科值班医生听闻最后一丝喧闹消失在医院长廊的尽头,终于如释重负:“别说这辈子了,下辈子也别再让我碰到什么数学家,学数学都学傻啦?一点都不尊重医生!”

两个小时前,两个貌似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火急火燎地扛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急匆匆进入急诊室,但其实女孩送进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意识,只是有点情绪失落。

就在医生安排女孩做一系列检查的时候,急诊室传来两名青年男子的吵架声。

“陶之昀,今天的数论是你出的吧?”果然,我说题怎么这么难。

对方没好气地说道:“我可是根据你讨论班的讲义改的,你的锅,不背!”

“MIT来找你,你翅膀硬了啊?”

……

两人各自得理不饶人,相互指责,水平简直堪比小学生吵架,谁也不让谁。

只是薛知理,骄傲如她,要怎样接受失而复得,得又复失的人生?我不解。上天却从不吝啬对她的考验,她也有着极强的天赋和野心,可是又怎么经得住这样的苦难?

我忽然就明白了很多人,很多努力了却没有结果的人。

曾经我一直在想,徒有努力而毫无天赋能到达怎样的边界,却不曾想过,一个天赋极强又极勤勉刻苦的人,会经历如此跌宕起伏的人生——我已有去年银牌的耀华自招降分至一本线,可薛知理呢?离开明敦的这两年,她得到了什么?

天赋、态度、水平,她每一项都是顶尖,可是为什么今天和耀华签下拟保送协议的不是她——甚至不是我,或者,孙昊轩——而是曹靖。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一起学数学的约定,还能实现吗?我不由得开始想。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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