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贰拾叁】_Z

24.【贰拾叁】_Z

从CMO结束到集训队旁听之前的两个月, 我一直呆在医院里观察病情。除了吾日三省吾身:我是谁?我在哪里?我为什么要学数学?我想起了很多以前埋在记忆深处的事情。

过年的时候亘古不变的猜谜游戏。哥哥不屑于此,我却玩得不亦乐乎。

“形同虚设。打一个数学常用语。”

“约等于零。”

“八分之正十。打一个字。”

“千里共婵娟的共。”

“乘坐地铁4号线大兴线,经7站下车。打一个数学名词。”

“乘方。”

我至今仍记得我说出“乘方”一词时, 全家惊讶的表情——他们以为我会说“乘法”, 可我却给出了另一个更为高逼格的答案。

——我第一次说“长大后要当个数学家”, 年仅六岁。

书柜最高层的书掉下来砸到脑袋, 是常态;被砸到头的罪魁祸首吸引, 是一个好奇宝宝的异态。

——和Andrew Wiles一样,我第一次见到费马大定理的时候,是十岁。

十四岁的生日会上, 吹灭生日蜡烛的一瞬间,从内心里发出一个空灵而遥远的声音:我会爱的人将是和我同龄的Fields中国得主, 我四十岁生日那天, 他会拿着他的菲尔兹奖章, 给我抛着玩儿。

后来认识了连数,和他约好长大后要一起学数学, 也打心眼里欣赏他和季萌雪之间的那份感情。

但是欣赏,却不羡慕。

——萌生嫁给数学家的念头,十四岁。

可我始终不敢相信,对于数学家而言,数学和家同等重要。

直到2013年年初那场CMO结束, 在我的十七岁来临前的最后几个月, 我都不曾想过, 长大后除了学数学以外, 还有别的可能性。每天抱着《奥赛经典》呜哇呜哇地哭——替谷山丰委屈, 替现实而冷漠的学术圈愧疚,替Wiles的妻子释怀, 当然,也替Wiles感动。

——看到BBC关于费马大定理的纪录片,约莫是十七岁。

十七岁的薛知理,终究还是个未成年的无知少女,学的是算术,并非数学,对故事里谷村求之不得的遗憾乃至轻生表示费解,也无法拥有和Wiles的执著共鸣的资本,仅仅是感慨数学家的人生,总是那样传奇、富有戏剧性。

因为一直被雅典娜和缪斯照顾着,她从未亲眼目睹过“朝闻道、夕可死”的戏码。

在那之前,她从来不知道,于一个数学家而言,天赋、态度、水平,并不能组成属性量化指标的全集——等到幡然醒悟的时候,她已经被关在蓝白相间的小房间里,再也无法遇到同伴,除了一株仙人掌。

那可不就是另一个世界的她么?

竖起冷冰冰的尖刺,以此对抗整个世界,是竭尽全力也要爱一个人的方式。

在集训队集训旁听的日子,我再次见到了那个少年——那个在黄庄为我撑伞的少年,那个在父亲讲座上熠熠发光的少年,那个……让我突然有了软肋,也突然有了铠甲的少年。

山泽有知,扶苏连理。

2013年3月,芙蓉城中花冥冥,一蓑烟雨淘平生。

江阴高中,山明水静。61名来自四海五湖的十六七岁少年,纷至沓来,摩拳擦掌——一年一度的高中数学竞赛封神大会又要开始了。

集训队的61名少年里,只有与我同校又比我高一级的尹胜美学姐一名女生,饶是可惜。大家都说,本来阳启还可以再拉一拉这惨淡的男女比例的。可是,真的是这样吗?我不敢多想,唯恐变成又一次奢望。

除了集训队六十余名待封神的少年,还有几百位人族少年会以旁听生的身份,和神族少年一样,在未来的半个多月,呆在同样的校园里,每天考试、做题、听讲座,以便来年可以修成正果,顺利封神。此时我作为旁听生的优势登时显现了出来——如贞子一般游离在集训队和旁听生队伍之间,安静地坐在教室后排靠墙的角落里,孤冷而犀利地观察度量全局。

得多厉害才能将数学、物理这两门含金量最高、难度最大的竞赛的水平,都拔到全国顶尖呢?我不知道。

可是白泽苏做到了。今年的CMO,126,天不负。

我忽然有一种预感,明年这个时候,他会被写进历史。

寝室的结构和CGMO时还是同样的配方——学生标准四人间。室友也算彼此熟悉:尹胜美、顾旖情、慕婵。于是寝室生活与日常别无二致。

CGMO时,尹胜美学姐和我说,她要努力进集训队,然后从中找个男朋友。现在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对方来自上沪的行之中学,并且今年颇为有望进入国家队。

真好。真好真好。

我不知怎的在她身上就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那本该被我称作一声“嫂子”,如今却只得唤作“敏学姐姐”的人的影子。

卓敏学,史上为数不多进入中国数学奥林匹克国家队的女子,温和内敛,悲天悯人,通达敏睿,与世无争。和哥哥同一年参赛,两人又各以世界第一、第二名的成绩同时揽金而归,传为一时佳话。

可惜他们俩终究还是分开了,还是结了婚之后又离婚,煞是令人跌破眼镜。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也没得到他们的一句解释。

未名湖边,卓敏学姐姐曾经无奈地微笑着跟我说,她以为有情人就能终成眷属的。

这个美好的憧憬被现实摔了个粉身碎骨——爱不爱,适不适合,在不在一起,是三件事儿。

最后一件,他们没能做到。

后来我们断了联络,她的QQ签名一直保持着“做不出的题,我愿意交给你”,我所有的情绪哽在喉头,沉甸甸的难过。

只希望尹胜美学姐不要也同她一样。

与顾旖情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日子,三观和下限都是会被暴力刷新的。这点我深信不疑,但我不料,也还不信,我的路痴属性竟是这样在全国数竞圈内广为被人知。

那天上午讲座散了,我们结伴去食堂,然而,人有悲欢离合,天有不测风云,我们在偌大的校园里迷路,找不着食堂,也找不着回寝室的路。

“顾旖情,你不是认路的吗?”我扶额,欲哭无泪。

她也不理我的叫唤与抱怨,自顾自地四下寻找失踪的路牌。我的内心竟毫无波澜,只想赶紧到食堂吃咖喱牛肉饭。

“算了算了,我们拽上个人叫他带我们吧……”我张望着,看到有疑似同样要赶往食堂的人,便赶紧冲上前,“这位同学,你要去食堂吗?带我们一起走吧!”

有时候撞上集训队里认得脸和名字的男生,不管是学长还是同级的甚至是年纪比我还小的,也不管对方认不认识我,这段台词都变成了:“XX哥哥,你要去食堂吗?我们一起走吧!”

比如,“高骥哥哥,你要去食堂吗?我们一起走吧!”,“沈奕哥哥,你要去食堂吗?我们一起走吧!”,“灵宗哥哥,你要去食堂吗?我们一起走吧!”

由于长了一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至少三岁的脸,疑似跳过级,加之初来的几天确实有“迷路”的正当理由,而数学这边历来有“妹子就是正义”的传统,尽管窘况频发倒也还好。但碰到白泽苏那天,我怂了——路痴属性就这样公诸于世,真的好吗?

“泽苏哥哥,你要去食堂吗?”我条件反射式地脱口而出,“我们一起走吧!”

“呃……不好意思,没有太阳就找不到北。”

“问题是,我有太阳也找不到北。”

“那你去问路吧,加油。”

这段对白不知怎的被路人听了去,于是这件事,果真就成了好一段时间内数竞圈茶余饭后的谈资。以至于顾旖情觉得实在不忍直视,就弃我而去点了十几天的外卖。

哀哉我知。

我想要把更多的记忆空间留给和我并不大熟悉的慕婵,但留下的只有很多余白。

在CGMO时,我们见过一面,隔着远远的一到距离。我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心里住着什么,却又不敢说穿,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现有状态。那种心情直到最后一场高联结束,我才真正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该羡慕还是何如,这大千世界上绝不止一人会因为另一个人而努力到忽略天赋。在众人埋头俯首,削尖脑袋意欲占有那六分之一的席位时,与我的随心所欲截然不同,她终日对着整理得井然有序的砖头讲义做题,偶尔寻到一间空旷的乒乓球室,一有时间就打打球,健健身。

那年她十七岁,我亦十七岁,同样的一束高马尾,留着齐头帘,鬓角的发丝随风飘逸。

我想和她促膝畅谈的时间,最后都变成了寒暄。

除却这些时间,这半个月过得并不愉快。

这些不愉快并不是因为每天三点一线的枯燥,恰恰相反,由于管理不算严苛,故而我总能跟顾旖情佯装成校园里外宿的本校生,不时穿出校门改善伙食。这里所有的不愉快只因为一个人——曹靖。

我怎么也不明白,这种在几次选拔小考和两次大考中都几乎爆零的人到底是怎么擦着线进的集训队——没错,是集训队,而不是旁听生。最后竟然还能自圆其说是无心恋战。

我更想不明白,连数和孙昊轩,明显水平在他之上的人是为何故双双落马,签了一份一本线协议就草草回家。

最终国家队的名单被毫无波澜地确定下来,本年度新晋男子六人天团诞生:明敦的付灵宗技压群雄,成了明敦校史上进入国家队的第一人;去年意外考了铜牌的2号选手今年高三,毫无意外再度进入国家队;尹胜美学姐确实眼光独到,压到了宝;至于剩下三人,有两人跳了好几级,与我有代沟,最后一人不认识。

见证封神的新奇感也很快在回到学校后被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焦虑反复压制磨平,猛虎又继续潜卧在心中,每个昼夜都有思绪在脑海百般回旋,继而冥思苦想,奋笔疾书,却很少等来恍然大悟的灵光,可以将寂寞难耐与焦灼不安一扫而空。

日子像湿漉漉的毯子罩在头顶,天青色的雾气鬼魅般萦绕于周遭,紧锁的眉头不曾舒展,压抑到让人窒息。

临近五月的生日前夕,我收到一封来自孙昊轩的信,信封里头还装着一张明敦120周年校庆的明信片。

刚劲有力的字迹在纸上写着峥嵘岁月稠——

致薛知理:

印象中的你,是重点班成绩优异的才女~

印象中的你,是加强班死爱连数的痴女~

印象中的你,是身在阳启心系明敦的数竞党~

总之,2013,祝快乐!祝幸福!祝优秀!

好好学习,帝京,期待与你相遇。

落款的时间是一月冬令营期间,然而却在樱桃红了芭蕉绿了的五月现在才收到。

我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当我发信息问孙昊轩怎么回事的时候,他自己都不记得寄了这么一封信过来。我对他的第二句话做出了反驳,但他发了个句号之后就不再理我。

小小的邮票孤零零地在信封上,像是悲痛而无声的呐喊: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呀!

而未来将如何呢?我不知道。

依题显然不妨设,同理易证由此得。结论平凡有矛盾。过程从略留读者。

我和我爱的人,至少有一个要拿菲尔兹奖。

——薛知理,十七岁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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