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贰拾肆】_X
2013年注定成为动荡的一年。
年初冬令营, 薛知理因为精神压力过大,第二天晕倒在考场,最后因为组委会的刻意管制, 没有新闻流出。后来集训队培训时又见到了她, 精神恢复得不错。所以那时我还不料, 也还不信, 今年的CGMO, 雍都的队伍里只剩下三个人。
但真相就是这么残酷。
2013年10月13日,2011级高中生的最后一次高联。
10月27日,初审成绩出来, 我顺利地拿到了一等奖,加上课内成绩排名靠前, 不出意外, 耀华领军计划的推荐名额已是囊中之物。同时围观群众们发现, 白泽苏在今年数学、物理两科竞赛上都拿到了总分第一。
仿佛要有大事发生,但与我已无关。
十一月时, 连数来帝京参加耀华金秋营,给我发了信息说抽空一起吃饭。我懂他的用意,金秋营至多能签自招的一本线协议,而他早就拿到了,此行不过是为了……聚一聚。仅此而已。
我答应了他。
那顿饭吃了很久, 聊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 场面总是被无声的沉默惹得尴尬。
是什么变了吗?其实什么都没变。不过是成长。
薛知理也来了金秋营, 但除了王子齐学长没人再见到她本人。她的病好些了吗?我不知道。她签到约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和连数聊起她时, 空气突然安静得诡异。
时空终究把我们变成了彼此记忆里的碎片, 有什么不会离开?
可惜无意穿堂风,偏要孤倨引山洪。
后来物理竞赛尘埃落定, 韩隽宇没有进队,集训队。
我看着他落寞回班复习高考的背影发呆,余光察觉到一抹惊艳的驼色。
倾国倾城的女孩向我挥手,微笑着唤我的名字。凌厉的冬风将她的裙袂翻飞得猎猎作响——是杨漾。
“小雪,发什么呆呢?”她熟络的口吻惹得我有几分不适应,但甜美的笑容着实难让人生出戒心。
“没什么,物理竞赛的同学突然都回班了,不大习惯。”
“嗯……”杨漾的眉头爬上了我不曾见过的折痕,“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吧,可以吗?”
我惊讶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邀约,下意识点点头:“好。”
午饭吃得很奇怪,两个生活除了居住的小区相同以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突然同桌吃饭,一度引来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频频回头。
诡异的氛围直到食堂里的人悉数散去才有所缓和。
“曾经我以为女孩子漂亮可爱、善解人意就足够了的。”
我是走神太久错过开场白了吗?为什么突然就说这个?只好硬着头皮点点头,表示自己有认真地在听。
“他居然还是拒绝了我。”
同学,你这话我没法接!我是不是应该先问一下他是谁?
“他……是谁?”终究还是没忍住,张了张嘴,话说出口之后就只剩满心思的后悔,然后又不合时宜地补了一句脑洞清奇的,“韩隽宇?”
杨漾最初只是脸红,现在双眼通红,抬起头固执地盯着我,没说话,像是默认。
我心下一慌,突然觉得这饭约得真是太失败了。
“真是他啊?你……还喜欢他?”
对面点点头,嘴角挂着分不清是坦然还是凄冷的笑意。
我震惊于这个答案,怔怔地道:“可是还有那么多人喜欢你……”
“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喜欢你,又有什么意义?”
我被这句话彻底征服,有冷冷的穿堂风扫过,留下逼仄的空气,把时间凝固。
那天,韩隽宇得知了竞赛成绩已经回天无力,收拾竞赛的教材,整理高考要用的东西。杨漾带着心疼与心安悄悄走进物理竞赛的自习室,含情脉脉地走向韩隽宇,帮他一起收拾,但其实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滨城达里尼的雪花冷不冷?
你在比赛的时候过得好吗?
那样竞赛退役,会觉得伤心和委屈吗?
对于我的问题,还是打算否定、决定拒绝吗?
显然,铩羽而归的韩隽宇还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更加光彩夺目的杨漾。
自习室里,杨漾迫不及待地问:“你……还打算拒绝我吗?”
韩隽宇苦笑:“我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我需要安心高考,而且……”
没有等韩隽宇说完,杨漾就调整了思路,努力地挤出笑容:“那我们一起复习好不好?我不出国了,陪你一起,寒假我去你家找你,你教我数学,好不好?”
“杨漾……”韩隽宇十分艰难地想要寻找不那么令人难堪的措辞,“你来我家找我一块学习,我很欢迎,也愿意教你……只是,我们只能作为普通朋友。”
“为什么?”杨漾心有不甘,“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
“那为什么?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我对你的好?”
“杨漾,这种事情强求不来的。我对你并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杨漾哭得泣不成声。
……
杨漾自顾自地喃喃耳语:“后来我向艺术团里你们班的同学打听到,他并不在意女孩子的相貌,甚至性格如何,都无所谓。只要足够聪明,能懂他的思想,同他处在一个圈子,就够了。我只是觉得好笑,越是成就辉煌的人,难道不是越需要温柔乡么?”
不知怎的,我想起了自己。忽然脑子里就开始闪回,浮现出半个多月前见到连数的场景,三年过去,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
但凡这些在学科竞赛上有所成就和造诣的人,谁不是抱着一颗单纯而充满信仰的心,希望站在他身边的人,能与他旗鼓相当呢?
再怎么明眸善睐,也比不得惺惺相惜、并肩而战吧。
杨漾她不明白,可我明白。尤其是与这样一群人相处久了之后,我真的能明白。一颗太过聪明绝伦的大脑里,装载了超负荷的生命的重量,其思想的重心与意义,绝非一个如水的怀抱可以包容的,纵使海纳百川。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同自己一起俯瞰众生、酩酊人间事的灵魂,而不是蜷缩在自己身后的,素釉花瓶。
而面对眼前的杨漾,我根本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在适当的时候或叹气,或点头,或微笑,或摇头,等等。也许还有对无知少女关切的眼神。
“这样的女生真的存在?”
我不忍发声,真相真的太残酷了。
世界上存在着一类女生,她们的存在,对于总爱以“女生不适合做某事”为借口而逃避现实的人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比如卓敏学,又比如薛知理。
前者只活在世人的口耳相传里,我不了解,可后者却着实让我歆羡不已。
对,我羡慕薛知理。
不因她天赋卓群,也不因她眉目如画,只因为她是个真真正正负气含灵、秀外慧中的姑娘。她不必刻意藏拙抑或遮掩锋芒,自己就能恣意挥洒一大片万丈星光。
打心眼儿里羡慕,却一点儿也不嫉妒,也不能嫉妒。
想起这些,嘴角有些苦涩。
杨漾哭了很久很久,最终才被我哄好准备回寝室休息。我独自走在后山的枕柳溪旁边,回想这几个月,退役竞赛党们的生活真的是够精彩的,精彩得有些相仿——输了一场竞赛,丢了一纸保送,别了一群兄弟,伤了一个女孩。
我不由得想起颜淅子。
沈奕进入大学后,和杜芷蘅在一起了。男才女才,羡煞旁人。和我认为的理想模式,一模一样。
是颜淅子不够好吗?显然不是的。
只不过,你不是他的那杯茶。
颜淅子也找我吃了顿午饭,好好倾诉了一番,最后这顿午饭以怎样的结局散场我记不真切了,唯独记得的是,往后的几个月,情节精彩纷呈到让一个人的名字,永远地写进了竞赛界的历史——
白泽苏果然搞了个大新闻。
“生一世,总要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他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可惜,这些与我都不再有关,只剩下祝福。
他就这样成了一个神话般的人物。
我也想成为这样一个优秀的人呀!
因为知道连数是一定要去耀华的,所以一直有个小小的愿望,自己也要考进耀华,要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一直这样发光发亮。
但现在这个愿望与他无关了。
只与过去的自己有关。
我很少和别人谈起耀华对我的意义,也很少与别人谈论荷塘的月色、紫操的星星。我把这些都小心翼翼地放在心里,即使是特别熟悉的人问起,也只是拿另外的故人做幌子,生怕被人窥见内心真实的想法被无情地嘲笑。
我害怕这样的嘲笑。
直到如期拿到领军计划之后,我才坦然地和所有人说起我对未来的期许。
我的高三一扫想象中的紧张,却也总是单调而乏味可陈的。
段函、高骥集训队保送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们,穆一一因为京大只给自己60分恼羞成怒接受了隔壁耀华的一本线,颜淅子也果然拿到了帝京大学的降分,除了韩隽宇的意外,大家的生活都显得格外正常。
真正不可思议的是慕婵。
当我得知她是这届集训队唯一一个女生时,心情简直无法形容。硬要说些什么的话就是,天赋好像并不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靠努力是能够弥补这一切的。
不必因为不可逆的先天条件而碌碌无为、抱憾终身,所有的努力都有了应得的结果。
真好,真好真好。
刷题的时候夜很长、很静,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可以听得清晰。
小区楼下的健身器材上,杨漾穿着水红色的练功服和猫爪鞋,还在单杠处压着腿,她的头顶上,闪耀着手持弓箭的猎户座。我打开窗,想隔空问问她,冷不冷、累不累,最终还是默默观赏了窗户,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我们终究是两种人——永远不同的两种人。
听说她已经拿到美国大学的offer,准备深造芭蕾舞,我祝福她。
最后一次模拟考前,我突然翻到语文书上的《沁园春·长沙》: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脑子里蓦地浮现出年轻的前辈们在大学里激昂前行,对真理不倦追求、上下求索的场景,不觉热泪盈眶;想起电视剧《恰同学少年》里,□□于清晨,手持一卷书册,朝气蓬勃走进湖南第一师范校园,站在校园中央朗诵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吸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我心沸腾。
高考前一天晚上,薛知理突然给我打来电话,为我加油。我说,谢谢她,一起加油。等待着她“好,帝京见”的应许。谁知电话那一头却说,她要去美国了。
我有些失落,她却笑了:“你要相信,相逢的人,一定会再相逢。”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我信了。
我就这样抱着梦想走进了考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