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贰拾伍】_Y
我的高三, 其实是从2014年才正式开始的。
CMO出分那天，雍都下了好大的雨，毫无征兆, 几分钟前还是晴空万里, 转瞬便乌云密布, 不一会儿便大雨倾盆。
我跟孙昊轩各自扛着一堆书准备扔掉, 正式进入保送生生活, 也便没管这越下越大的雨是否淋湿了脆弱不堪的书籍。
狂风暴雨中，我和孙昊轩一手撑伞，一手拿书, 几经波折终于走到了杂物堆旁，正准备极具仪式感地将湿漉漉的课内教材扔进去时, 突然听到魏理在身后喊道：“别扔, 要高考了！”
你在逗我吗？开什么国际玩笑, 小爷我要高考？
结果显然是我手里的课本尽数落地，溅起一片水花。
孙昊轩倒是临危不乱, 但撑伞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什么情况？”
“昊子……你……你没事。连数，你……你赶紧上楼复习高考吧……第六题……爆零了，差三分。”雨中的魏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是气的, 还是累的。
地上的书已经湿得不成样子, 我的内心竟然毫无波澜, 愣愣地将它们一本一本地拾起, 仿佛在拣拾最后的希望。
孙昊轩和魏理也蹲下来, 放下伞陪我一起拣，最后每本书的书页都滴着水, 场景有些搞笑。
“连数，我陪你高考。”孙昊轩仍是极其冷静地说道。
我笑出了声，脸上挂着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水。
但都不重要了。
愿赌服输。
我们就这样抱着书，相互扶持着，在狂风暴雨中湿淋淋地回到了高三的小红楼。
我以为我不需要度过的高三，就这样来了。
回到高中课堂，我力不从心，上课的时候时常思绪飘飞。毕竟生疏得太久，除了数学，我根本无计可施。
一轮复习早已过了大半，而我几乎是个零基础的学生。薛知理CMO之前已确定出国，offer现在也已经到手，而我除了一张一本线协议，什么都没有。
我不是经不起失败，只是，我不知道自己除了破罐破摔，赌吃老本、靠智商就能过一本线还能怎么办。
语文课，讲象形文字，我心不在焉，被班主任甄少襄老师发现，下课检查笔记，果然一片空白。于是她语重心长地告诉我，打起精神，学生要有学生的状态。
然而我始终浑浑噩噩，语文课还好些，其他科根本魂不守舍。市一模理综只考了170多分，仍不能警醒自己。相比之下，孙昊轩的情景与我截然不同，准备竞赛那么久，回来高考，理综仍然是280+的状元水平。
我只是苦笑。
我做错什么了吗？我问我自己。
可是大脑一片空白。从初中开始准备高中竞赛，五年多的努力瞬间灰飞烟灭，我不知道如何给自己一个解释，更不知道如何面对，甚至不知道如何走出这片阴影，感觉自己是个罪人，对不起关心自己的每一个人。
这份深深的罪恶感，在孙昊轩的对比之下，又格外明晰了几分。
中午在食堂又碰到甄老师，我目光躲闪，问了声好，立马掉头想走。可她叫住了我，问我是不是很难受。
明明是问句，却是陈述的语气。
我难为情点点头。
她沉吟片刻，最终只是说：“没关系，高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要相信老师，相信学校。最重要的，相信你自己。下午过来办公室，我们好好谈谈。”
长谈中，我告诉了甄老师我的无奈、我的努力，她则竭尽全力地安慰我，告诉我高考真的没有那么可怕。她举了很多例子，全是在明敦呆了六年的学长。
“你还记不记得林珏？”甄老师问我。
我点点头，林珏是早些年竞赛失利最后拿到高考状元进了耀华的学长。
“林珏当年，搞物理竞赛差1分一等奖，自主招生又差2分拿到加分，没有省三好、没有少数民族等等其他任何加分，可是最后不也考了状元，去了耀华吗？”
“要是这样的话，我早就放弃了。”我怯怯地说，“正是因为离成功太近了，跌下来才最害怕。”
甄老师只是笑了笑：“希望你比他更幸运。”
“可我已经落后太多。”
“没事，王子齐那时候不也只复习不到三个月，最后还不是省前十了？”
我笑道：“我怎么能跟他比！”
“那么，薛知理呢？她难道不比你受的苦多么？一个也是以为能竞赛保送的好苗子结果不了了之，过去一年也根本没怎么沾过课内。说是出国了，最后一模突然空降在排名册上，还是市里前三十。”
所以，连薛知理也……？我心中受到震撼。
“所以你努力，也可以做得一样好。”
我明知这是在安慰我，却还是下意识点点头。
放学的时候收到一条匿名信息：过去不一定要放下，可也不要一直背负下去。
心头一震，可是脑子一片浆糊。
紧接着没几天期末考试，这种状态下自然是一败涂地——语文、生物，挂科；化学，堪堪及格；物理、英语，刚上班级平均；数学倒是十分正常的147，并且3分扣的还是因为改卷没看懂。
可是，除了数学，我真的手无寸铁。
寒假来临，我开始下意识调整自己，温习理化生的教材，终于补上了过去一年缺失的课程，逐步适应高考，慢慢变得专注冷静而平和。
后来三月底被双集训队升级成国家队的新闻彻底刷屏，心中的确是有些不安和难过，这些时常激起我的回忆与遗憾，落寞侵染全身也由不得我。
开学后，樊斯敏从生物集训队回归，宿舍再度住满了人。大家济济一堂，奋战高考——虽然除了我，他们三个其实并不需要高考。
可我还是感动了好久。
一本线而已嘛，我考得到的。
入学考试考得“很好”，数学考了150，而除了数学以外，各科都有了起码10分以上的增长，总分上了600，心下大喜，觉得我可以放心了。于是根本没太在意，又过起了如普通保送生一般懒散的日子。
但事实证明我高兴得太早。
市二模前的阳明联考把我彻底吓懵了。因为，我总分竟然只有400多，语文和生物又挂了，而且，生物分数是数学分数去掉个位数——12分——对，我数学也砸了。而这次联考数学上145的有三个人，还我最熟悉的三个人：魏理147，孙昊轩149，薛知理150。
这种从天之骄子打入泯然众人的失落一瞬间差点毁了我，我竟然被引以为傲的数学如此无情地背叛了。
从此，对数学，我的态度180°大变，甚至至今难以明白为何如此，又爱又怕，是那种，□□裸的惧怕。
然后又接到一条匿名信息：上了一次600就万事大吉了？闷声学数学，这是最好的。
我还没来得急接受这些事实，市二模来了。
“没事，小爷手持一本线呢！怕什么！”我告诉我自己。
第一天上午的语文堪称煎熬，选择题做完我就知道要跪了，默写一个空都不会，文言文、诗歌鉴赏、大阅读、语言运用更是不敢奢求，结果写完作文还剩下40多分钟，开始愣在考场出神。
考完倒是一身轻松，别无所求。
下午的数学发挥极其稳定，不出意外144，选择题的线性规划不小心错了。
第二天的理综，物理倒还算好，化学硬着头皮做了一些，生物就几乎处处不会了。至于英语……随缘吧。
晚上对答案的时候自然是吓白了脸，语文丢了5道选择题，诗词鉴赏跟大阅读答得驴唇不对马嘴。英语更加，差不多是平均每五道选择错一个。
后来成绩出来，语文99，英语100真是特别吉利，理综250当真有趣，如果没有144的数学，我估计根本上不了一本线，惨败。
查成绩的那天下午，我又收到一条匿名信息：拿出竞赛党的自学和高考党的自觉。
我觉得十分有道理便照做了，后来的三市联考，效果斐然，语文113，数学147，理综262，英语134，总分656，三市排名前30，都可以裸分考耀华了！
我突然明白初中JQ班墙上的“态度决定一切，细节决定成败”的真正含义，既然做了，就应该力求做到最好。这是一个学生应有的道德和节操。
从此真正开始认真学习。
此时距离高考还剩不到两个月，我开始有意识地重视每一堂课的讲解，专心听讲，而不是时常跑去做题。
虽然有时仍旧无法全心全意地专注，但每当想起那几条匿名短信，顿时觉得打了鸡血。虽然我也觉得很迷茫，不知道高考一事何去何从，但每天都挖空心思寻找问题，实在不懂便询问老师。
同老师交流得多了，也学到了很多。比如语文、英语要勾画题干和阅读细节，化学、生物可以联想记忆等等。
虽然实际上感觉并没有什么鬼用，但对高考的底气越来越足。
尽管语文选择题每次还是会错三四五六七八道，但是看着头疼的文言文，渐渐有了方法；不知所云的诗歌，也能瞎掰出作者的情感；大阅读一如既往烂得透顶，但还是猜得到答题要点；语言运用和作文依旧文笔拙劣，可是审题立意再也没有出错。
市三模考得不痛不痒，没有什么大的难度，但我总分没有过既定的580的一本线。
可我明明花了很多精力在学高考呀！
这什么鬼！
然后我看了看成绩单，生物再次获取到数学分数去掉个位数成就——而且其实生物其实一直有毛病，但理综总分不错，所以我从来没有在意。
我很困惑。
现在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三十天，我还有救吗？
2014年5月8日，生物自习课，匿名信息再一次出现：生物和数学一样，也需要动脑。
我很诧异，为什么每当我感到困惑的时候，这个匿名人士总是恰到好处的出现。而且，怎么会知道我这次生物考得很不好？
我回了条信息过去，说我希望高考数学出得越难越好，试图转移话题。
对方很快回信：“我认识的连数，只会战，不会逃。”
我解释说时间太短，太仓促。
“你还上不上学了？”
我无言以对。
是啊，连一本线都上不了的话，就不是耀华要不要我的问题了，而是我失不失学的问题了！
醍醐灌顶。
完了对方又补了一句：“唐秒名言：hold住。”
突然有什么哽在喉头，hold住，真的得hold住。做到踏实、仔细，只为最后一跃。
我没回信息，回宿舍之后开启了回归高考后的第一次挑灯夜战模式，把生物实验指导一夜全都刷完。
那种感觉真好，就像当年刷《奥赛经典》一样充实。
那时候，五天之内，我刷完了10套高考真题，3套模拟，6套专项训练。樊斯敏一度担心我疯了——我想我可能确实疯了。
而更真实的感觉是，一夜之间，生物突飞猛进、功力大涨。
周测统练生物破天荒地考了满分，碾压无数英雄好汉——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效应来得太快，好不真实。
大概我智商还是在线的吧，我宁可这么认为。
挺好的，继续努力，还可以更好。你的实力，就算裸分也可以上耀华的。我时常对自己说。
充实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倒计时一下子变成了个位数。
我第一次像期待高联一样期待高考的来临，巴不得一觉醒来就能上考场，然而事与愿违。
多年的考试经验让我明白，题感的重要性，于是拼命刷题保持手感，不管是各地的真题还是模拟题，都取了许多来做，只为保持住来之不易的、玄乎其悬的“题感”。
“99度的水，需要继续加热才能沸腾。”这话本来是用来说CMO的，现在，用来送给高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