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贰拾陆】_Z

27.【贰拾陆】_Z

金秋营是我最后的一点希望, 然而它还是碎了——代数从来不是我的强项,而耀华的金秋营,偏偏侧重的就是代数;另一头的京大, 我因为没有确定联赛成绩, 没有资格参加。

灰溜溜地拿了一张几乎是废的降分协议, 灰溜溜连夜飞回雍都, 准备高考。

风尘仆仆回到班上的时候, 发现本就格格不入的自己在一群晚自习奋笔疾书的同学中间格外突兀。

顾旖情先发现的我,推开把我桌面当成堆试卷杂物之地的同学,然后把那些堆在我课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全推到地上, 冲上前抱住了我:“对不起,我没能拦住他们。”

“没事, 我习惯了。”想来我似乎从未真正进入过这间教室, 所以自然也没有离开多久的概念。

然而这一幕被前来巡视的教务处主任看了去, 我果然又因莫须有的罪名,被狠狠训斥了一番, 一怒之下干脆连学校也不住了,顺便直接办了外宿。

真是习惯了。

然后我捡了几本课本,抱着它们穿过风雨走廊,径直走回数学竞赛自习室。顾旖情追了过来,塞给我一封来自班主任的信。

我整个人就呆呆地站在那里, 来不及说声“谢谢”, 就见她穿着绿色的衣裳跑远。真是令人舒心的一抹绿。

我坐在自习室里拆开了信, 是老师亲笔写的, 字字珠玑, 满满的都是爱和关怀,不知不觉就润湿了脸颊:

一直没什么机会找你单独聊聊, 也没能保护好如此特别的你,是我这个做班主任的失职。

我能明白你从明敦过来阳启后的所有感受,因为我就是那个高中在明敦,可大学毕业后到阳启当老师的老师,在你身上,我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当年还是个小高中生的样子。

……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幼稚而俗不可耐的人,不必同他们计较,想方设法过得比他们好就是了。但也不必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觉得难过的时候,想象一下自己的弱小,去享受那种每天进步一点点的欣喜,你就会开心很多。

开心远比成绩来得重要。

我一直留着这封信,把里头的每一句话刻在心底。感觉突然好受了很多,可是心中强烈的失落和遗憾久久无法消磨。

第二天午饭时,在食堂与竞赛教练李祖鸣老师擦肩而过,我目光躲闪,打了声招呼就迅速跑开——害怕他提起高联,害怕他提起金秋营,害怕他提起CMO,害怕他提起任何关于数学竞赛的事儿。

但他只是笑了笑,欲言又止。

晚自习依然是一个人呆在自习室,李老师如往常一样走进来,敲了敲黑板,我登时就绷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

“就这样灰心了?”

我擦干眼泪,倔强地摇了摇头,可转念一想,还是点点头。

然后他跟我说起自己当年学竞赛、读大学、做科研的故事。他也有过很多艰辛、挫折,甚至不可理喻的失败,他也无奈过、失落过、沮丧过,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数学的热爱与追求:“有时候,看到数学里那些美的,便觉得生活中的不完美,其实也没什么。内心世界足够充实,现实再怎么苦,也是可以忍耐的。无论如何,老师永远支持你。”

永远……支持我?

我哽咽,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我从初中起就不在父母身边,独自一人在外乡求学。而父亲每逢放假必然各种出差,全球各地给会议、给talking,我见他的机会就更少了。从某种意义上,数学老师便充当了父亲的角色,以前是唐秒老师,现在是李祖鸣老师。

我们一直聊到晚自习放学,末了,他总结道:“我当年和你一样坎坷,但这些会让你背水一战。你一定不会对不起你的野心,也绝不会辜负所有的苦难。”

但我仍旧是不开心。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个多月后,CMO来了。我暑假的时候和孙昊轩约好,要把上次没喝到的鸭血粉丝汤补上,终究未果。越想越难过,除了上学时间,放学把自己锁在家里,每天不吃不喝,终于把自己磨成了胃炎,并在寻找斯达舒时将右脚踝扭伤,艰难站起来的时候桌上的花瓶砸到了右肩膀。最气人的是,我最后竟然没有找到一点儿药——胃药、跌打酒都没有。

捂着肩膀,拖着残腿,忍着胃疼独自打车去医院,路过一家竞赛培训机构。我透过车窗看到面色惨白的小女孩背着书包疲惫地揉着双眼,路灯一贯的暖黄色光线萦绕着她幼小的身躯。女司机为了保持我的神志清醒一直和我说着话,还要在车水马龙中穿行,真是辛苦了她。

我浑身疼,疼到让我所有的感官都被这痛觉掳走——我看不见窗外的明暗,触不到四肢的冷暖,听不清汽笛无奈的□□和嘶鸣,也嗅不到车内的空调味和空气清新剂。

我胃好疼,真的好疼……

到了医院,医生问我家人在哪,需要先做胃镜,未成年需要监护人签字。

我只好用尽全身的力气,哭着说他们有的在美国有的在帝京,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然后整个人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哥哥薛阳。

“你放心,我没跟妈讲,除了陶之昀谁也不知道。”哥哥眼眶又红又肿,“你是不是傻?”

“我怕我上不了学……”

“瞎说什么呢?”被敲头,“你之前不是已经申好美本了吗?过几天offer就能到。我们家这一代有一个数学家就够了的,你不需要再做什么。”

“我只是不想浪费家里的钱……也不想被人说离了薛筹的女儿的光环就什么都做不好……”我哽咽,“外婆的病以46%的概率隔代同性遗传,虽然一般情况是到了四十岁以后才会发作出来,可是上次在金陵你也看到了,那段基因好像已经开始表达了。”

其实,每次吐槽你蠢,其实只是因为我很怕,怕有一天大家发现我并不是和你一样的天才,而是个,疯子。

“我已经决定了,去做蛋白质折叠,做系统生物……我连自己妹妹都保护不好,就算把BSD搞出来,也众望所归拿菲尔兹奖了,又有什么意义?BSD有那么多人在,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哥哥把头别了过去,不再看我,鼻音很重:“我会在你四十岁之前把那段基因拿下来,你不会疯的。”

“你把一堆祖国的花朵丢在帝京,真的没关系哦?”我强行转移了话题。

“我让他们有事找陶之昀了。”

“你这样对外宣称不弯,群众很难相信的。”

“托你的福,卓敏学的存在感至今很强。”

“雅你的……”话还没说完,胃先抽了,但还是硬生生吐出最后一个字,“……思。”

“我问过了,就算你本科只想呆国内,也不会失学,自招还能抢救一下。”

我悻悻地点头。

出院那天,哥哥先去办理出院手续,我徒手玩着2048小游戏。这时候那个和我相似度78%的中老年男子风尘仆仆赶来。

他让我回帝京,我直接拒绝了:“让我回帝京然后你好放心地赶紧回美国开会是吧?”

拿着账单的哥哥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走,赶紧过来推了我一把:“你现在不是胃炎,是胃出血,而且右手右脚还都残了,生活能自理吗?”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那你继续让陶之昀给你代课就好了呀,别阻碍BSD猜想证明的历史进程。”

“陶之昀一直代课总不是事,而且我把学术会议都往后推了,可以在雍都照顾你。”难得见薛筹将学术会议延期,我就勉为其难同意了。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我单脚跳到厨房门前,用余光第一次瞥见一个大教授下厨,可是他居然这样熟练,心情复杂——他在地球的另一端,是不是也这样呢?

这些年,他忽视家的同时,家也不属于他了。这会儿突然180°大转弯的体贴,怕不会只有三分钟的热度吧……

翌日清晨,我醒了,毫无意外地发现父亲已经不在房间里。

“哼。大概又在书房写证明吧……”艰难地穿上衣服,跳到卫生间,却惊讶地发现挤好牙膏的牙刷整齐地放在漱口杯上。洗漱完,又惊讶地发现早餐已经摆在了桌上,是抹茶派、溏心蛋和甜牛奶。没法骑车,公交站太远,出门正在为怎么去上学烦恼的时候,又惊讶地听见身后的汽笛声——父亲不在书房,而是一直在楼下开车等自己。

竟然有一丝感动,仿佛他从来没有缺席我的成长。

后来每天放学回家,都看到那双熟悉又陌生的亚光黑皮鞋。那好像是他上次回来做讲座时,我和妈妈一起挑的。其实,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准备回来迎接我的仍是意见空荡荡的房子。

但他兑现了承诺,所有的学术会议都往后推了,不然没时间照顾我。

冰块碎裂的声音,花期越来越近。

当晚,隔着两千公里、一条网线,我看到了一个心事当拿云的少年。

“生一世,总要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看到这句他一个多月前发的状态,我忽而想起那句“为人不为,止人不止”。

好一番少年心性。

最终天不负,得偿所愿,白泽苏在竞赛史的书页上留下一段传说。

我只是可惜没能亲眼目睹他成功封神的一瞬间,却得亲眼目睹熟悉的人,愤愤然退役的现实——连数差三分进集训队,没有保送,只能回家高考了。唯一庆幸的是他手上还有一张一本线。

一模后偷偷翻了白泽苏所有的状态,在心里默默拼凑出我所看到的,关于他的整个公理体系。不知怎的就想起,当年抄到手疼的《金刚经》里的一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天道好轮回,不要凡事都声嘶力竭。

可我偏偏又不得不再去经历这样的一次声嘶力竭。

三月初的自招,我凭着金秋营的那张协议直接获取了考试资格,考的结果也还挺不错,面试不出意外,应该有起码20分可以降。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我被人莫名其妙以“几次模拟考成绩为零”举报,取消了面试资格。很生气,却也无心争论。

而面试那天恰逢白泽苏生日。

我填了一阕藏头而无视平仄的《苏幕遮》替他贺生,引来他的一阵赞叹,并顺便问了一下我自招的情况。

几百遍的马勒戈壁草泥马最终化成了一只薛定谔的猫——□□。

隔了半个小时他才回复,我整个人就愣了:他竟然要成为……我爸的学生?!

人生微妙。

我突然觉得去念美本的话,情况也不算太糟。

尽管漫长的时光将我的锐气尽数磨去,可我仍是带着从未损毁的锋芒——不必太在意不确定的远方,我并非走投无路和无路可退,专注脚下的每一步就好。

突然整个人就释然了。

后来的几次模考结果都挺不错,虽然不能考进耀华或京大,但也还不至于失学。也算是慢慢变得“宠辱不惊,去留无意”。

后来,偶然在仁华中学的校园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关于白泽苏,来自一位和他当了九年同学的同学,算是……从小边打边闹边笑着,一起长大的。

曾几何时,两人还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事到如今,一个成为了双国家队的神话,另一个却从流飘荡、任意东西。

很伤怀的故事。

我不知道当他看到网上关于白泽苏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是怎样的五味杂陈,却明白作为朋友,面对这些讨论时一个字也不能说的忧伤——当熟悉的好友被赞扬时,不揭其短是义务责任,不夸大其词也是义务责任。我也明白,当以后别人提到自己时,那种被人说是“某某某以前的小伙伴”的尴尬与无可奈何。

可是,我也只能默默祝福。

那天夜里的星星好多好多,仿佛在嘲笑地球上愚蠢人类的孤单与寂寞。我还是想着要拿梅涅劳斯定理证明猎户座腰带上的三颗星星三点共线,至今未果。

要什么结果?

这个世界那么纷繁复杂善变却无与伦比的美丽,就连倾世的孤独都绝对没有资格置人于死地。一切都是欢畅淋漓的时刻,怎么着也不该只剩下天花乱坠的梅涅劳斯定理。

明明应该还有一个笑得让全宇宙的星星都打在我的头上的你。

做不出的题,我愿意交给你。

我会放心地把我埋在心底深处都快开出花儿来的命题,连草稿纸一块统统交给你,然后拉着你欢欢喜喜地去Fine Hall召唤远去的幽灵。

不再痛苦,不再迷茫,不再绝望。

变成自己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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