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贰拾柒】_X
为草当作兰, 为木当作松。
兰幽香风定,松寒不改容。
生而为蒲草但并不该放弃成为一株幽兰的梦想。我没有“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自信, 所以只能脚踏实地踏实地走。
高考前几天, 父亲拿着我几次模考的成绩单, 在空气中画着sin函数的图像嬉皮笑脸地拿我开涮:“哦哟, 你拿到领军之后, 成绩是这样的哦!”
我愤慨地比划着一根向上的直线:“才不是,是这样!”
然后他踱到我身后,突然狠狠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呀, 被我拍了衰了喔!”——以前在雍都数竞界,高联前不要被季秋生拍, 否则会人品狂掉, 最终考砸的封建迷信传闻。
我回头无语地看着他。
谁知他居然又抬起手朝我的肩膀连拍两下:“拍两下, 衰到头了哦!”
此时若被画成漫画,我想我头上会飘过一串句号表示彻底无语。
最后他就伸出一根食指:“来, 握握手吧!”
我勉为其难伸出小指头,勾住那根食指,上下晃了一下:“虽然我没有省队可以进了。”
高考前一天,不知是谁在教室前门偷拍,将我们班集体自习的照片发到微博, 并配文:“众学神济济一堂备战高考。”惹来无数媒体争相转发。
相比之下, 文科班的情景则显得比较恬淡闲适, 只是走廊里站着一群踌躇满志的持卷少年, 抓着最后的时间恨不能将历史的年年岁岁尽数塞入大脑。
6月6日夜, 细雨濛濛。
我把必修和选修的语文古诗词背了个遍,看了几眼数学公式就洗洗睡了。
2014年6月7日, 是战斗的第一天。早上起来,我和我爸分头行动,他穿上仁华特有的红衬衫去给学生加油,而我穿了条红裙子自己一个人去了学校。
“加油,爸爸相信你!”
在校门口碰到颜淅子,她拍拍我的肩膀:“隔壁的同学,我等你请香锅啊!”
我说,好。
没有一丝紧张,我走进考场,深呼吸,等待铃响过后考试正式开始。
上来的两道字音字形选择便有些诡异,但我突然记起颜淅子曾教过我的“竖着看选项”的诀窍,很快得到了正确答案。
于是更加放心大胆了起来。
写到作文时还剩下一个小时零三分钟,时间正好。
放下笔时还有八分钟,完全正常发挥。
下午考数学前,被父亲远程指挥提前半小时先做几个小题预热,事实证明长者的经验是十分有效的。正式考试时我很快进入了状态,题目区分度不错,皆大欢喜。
那一晚睡得颇为踏实。
第二天醒来一切照旧,父亲穿了金黄色的衬衫,寓意金榜题名,我也穿了件金黄色的衣服。
理综考得惊险异常。
做完剩下差不多三十分钟,出乎意料的多——我怀疑我化学做的有问题——于是我做了一个极其愚蠢的决定,改变物理优先的习惯,先检查化学。
然后花了16分钟证明自己杞人忧天了,一个地方都没错。
此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12分钟,但我一眼看见我物理压轴的大题从第一问就开始一错到底,手心涔出了汗。
赶紧改正还是先看生物?这是一道送命题。
我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生物。
然后花了10分钟把物理最后一道大题重新做了出来。
这时还剩下生死时速的一分钟——我发现我生物选择题错了俩!下意识地操起橡皮改答题卡上的答案。
刚好涂完,刚好铃响。
收卷的时候我发现生物填空题错了三个。心好累,地板好凉——看来我得靠加分上耀华了?我想选专业!
算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下午的英语十分平常,估摸着不上145绝对是改卷有问题。最后检查了一遍,走出考场,怅然若失。忽然就明白了韩隽宇回班时的那个背影。
事已成定局,覆水难收。
对完答案,分数很满意。此时我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担心过去不去得成耀华,关心的也并不是去耀华的哪个院哪个系,具体是什么,我说不清楚。
本该开心的日子,我却过得很是折磨——据可靠消息,雍都那边的一本线比往年均值涨了30分,而更加不利的消息是,耀华今年多签到了几个集训队的学生,无形之中留给高考和自主招生的名额变少了——按连数几次模考的成绩,可能真的……我不敢想。
我赌输了。
6月23日,是查分的日子,我明明已经稳操胜券,却格外紧张。
684,再加上领军选专业的分数,专业任挑无误。
当晚,父亲收到了唐秒老师发来的一个成绩单,同样的684,姓名:连数。
我颤巍巍地核对了几次准考证号,发现的确是他。
“呜哇!”我惊喜地哭了起来。
特别是121的语文和140的英语,还有他的数学,终于修成正果。
没有成为国家队,也没有进集训队,可是却拿下了高考数学单科状元,好像也不错?
我没有输。我告诉自己。
我赢了。
后来唐秒老师告诉我,连数进了省前十,京大和耀华已经承诺满足一切专业要求。
幸福来得有点突然。
皇天不负有心人。
那时每一条偷偷发给他的匿名信息,如今终于可以当玩笑话一样说出来。
你可以不相信奇迹,但你要相信能量守恒。
是那些一跪再跪的过去,让你赢了现在。
高中的毕业典礼晚会,韩隽宇仍然与菠萝为伍,可是没有杨漾,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2014年7月14日,世界杯冠亚军决赛。
高骥发了状态,特地圈了穆一一:德国赢了,就去搞基。穆一一回复,不了,不要搞基,女装就行了。
结果德国跟开了挂似的……
最后高骥到底是搞基了还是女装了就不得而知了,总之,直男的英明毁于一旦。但他们终于在一起了,正式的,公开的。
大一某次习题讨论课轮到高骥讲题,因为恰逢穆一一生日,他特意选了关于“一一对应”的题目:
以有理数为端点的区间集与有理数集是一一对应的。
PPT上题目的“一一对应”被粉红色高亮,并延伸出一个桃心。
外表女汉子的穆一一,也有脸红心跳的时刻。
段函因此暴怒,拂袖离场:“单身狗受到了暴击!”
尽管,结局并不美好。
大二的中秋节,本以为能看到超级红色大月亮,可是乌云哭了,风声是它的呜咽,绵绵的细雨沾落园子里所有的桂花,弥蒙一地的香气让对峙的高骥和穆一一停止争吵,却在眼神里充满杀戾,剑拔弩张。
高骥没有撑伞,淋湿了暗红色的格子衬衫。穆一一索性也扔了手中长柄二十四骨黑伞——没有狂风暴雨,这样的伞颇有“牛刀杀鸡”的夸张。
穆一一的冷笑打开了再一次争吵的缺口:“呵。高骥,我最后一次问你,你确定转去计科?”
计算机科学系,那个让数学系进退两难之人倍感人世间最后一缕温暖的港湾?
“不然你叫我怎么办?!”高骥终于压抑不住负面情绪,嘶吼了起来,“我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学数学的料,我考得好,都是因为先学过了!待在数学系?等着被连数、段函这样的天之骄子、天生的数学家活生生完虐吗?”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穆一一几欲痛哭暴走,依然强忍眼泪。
那年口口声声说爱数学,愿意为数学失业奋斗终生的学生,如今就这样放弃。那么,那个说爱她,愿意陪她到世界终结的男孩子呢?是不是也会半途而废?
她不敢想。
付灵宗转学美国之后,也转了EE专业,和杜芷若学姐在一起;于翰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数学,直接和曾子珺学姐一起申请了美本,前者学经济后者选择了金融。
我不是很明白,是不是数学和爱,真的只能择其一?
2014年八月的帝京,热浪还未散尽,晚风微凉,格外美丽。我终于有机会和薛知理坐在一起,促膝长谈,谈天说地。
临近步入大学的我们自然开心得不像话,整个人都自由而无拘无束了起来。花发满枝的热情与憧憬,像是迟归的小鸟,欢快地扑闪着羽翼。
十七岁的梦想,终究还是实现了呀。尽管几经波折。
“十七岁”绝对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名词,是一场漫长的集体修行,最终奔向天南海北各不相同的目的地。
所幸的是,也许我们仍会咬着笔头独自思考直到深夜,却也和天命中的天才少年们照旧低头不见抬头见。
因为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在北国这个最热闹繁华的都市,在香山枫叶初红的季节,曾经相逢的人,再次相逢。
真好呀。
小孩子才会伤感别离,大人只计划重逢。
那年,我们都刚刚十八岁,彼此走过截然不同的少女情怀。薛知理剪成了短发的沙宣头,而我黑长直发齐腰依旧。
她看了看和我们隔着两桌的,身穿红白校服的少年,然后转过头来,对我笑道:“希望我的坚持也能和你一样有意义。”
我说:“我祝福你。”
白泽苏。
这个名字似乎一直都带着男主光环,每逢各种人生转折点,无一不是每次都把他搞到心如死灰,再给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完美结局。不得不感慨此人真是生逢其时,运气爆棚。
薛知理握在手里静音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有短信。
“那个,不好意思,我回个信息。”
解锁,信息显示——
明天早上,一大早。
薛知理蹙了蹙眉,扶额对我长叹:“我可能所有的人品都拿来考回家了。”
“没事的,你要相信,能量守恒。”我笑。
“好吧,我接受了。”
起风了,窗外更深露重锦色浓。
不知怎的,我突然有预感,在不久的未来,他们会携手将数学世界的公理大厦粉刷成更为有趣的模样,那会是一个更加宏伟广阔的小宇宙,有无限新的可能性尽情地敞开胸怀,拥抱每个值得爱和被爱的年青人。
这个世界会好吗?这个世界当然会好的。
许多人、许多事,从那一天起,从我的生活中渐渐消失,可是就这样永远保鲜封存在我的深深的记忆里。
现如今,我和他们两人都没了联系,却总能在某年某月某条社交网络的状态或新闻上惊鸿一瞥地遇见他们俩的名字一道出现。而写满密密麻麻的积分符号、行列式的草稿纸在书桌上似乱非乱地堆积,总能召唤出脑海里隐去多年的记忆,不时提醒着我,曾在我生活里留下印记而又同一起鲜活在后人口耳相传里的那些少年、那些故事,原来从未走远。
可是,往前走得越远,握着我的那只手越紧,那年那月那日的记忆就愈发牢固地钉在我心,而我是何其幸运。
我固执地相信,不管当初是那少年还是那少女,都是才能感受了超越年龄的克制与孤独,才成为现货在世人口耳相传里举世无双、风华绝代的天才,也因此由衷感谢那漫长到踏遍一生风雪的数学路吧。
从今以后,我们会和更多的酒,遇上更多的人,奔向更旷远寥廓的大时代。而那些年学过的数学,终将成为我们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像葡萄糖一样融在血液里亘古不变。默默流淌,又默默回溯,悄无声息地滋养将我们无知而好奇的灵魂,将我们的人格雕刻成理性而睿智的模样。
天高海阔,后会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