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贰拾捌】_Other

29.【贰拾捌】_Other

高考后尘埃落定的日子。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 而是陪你一起躲雨的屋檐。

虽是下雨,墨云间隙间却也透见斜阳。

又是斜阳,小道, 紫薇木香, 佳人少年并肩走过。

然后入夜了, 夜凉如水, 湛蓝如漆的天河里点缀着繁星粒粒, 路灯昏黄的光线宛如夕照。

薛知理将手错放进连数的风衣口袋,连数原本放在口袋里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薛知理下意识地用力把手抽走,并踹了他一脚。

连数也不恼, 只是盯着她的眼睛,清亮的瞳仁如铜镜般照映着她的脸。心底的话语从他的眼神中传递出去, 径直叩击着她的心扉。

世界上有太多的动作和情愫还未来得及被命名, 便被外力驱之散尽。

“他, 还好么?”连数先开了口。

“很好呀,物理国家队, 数学TST据称考了第一,简直神作。”

连数没有想到是如此出乎意料的回答:“什么情况?”

结果被反问:“你觉得呢?”

一阵沉默。

“我……”两个人突然默契得异口同声说道,“你先说。”

“算了我先说吧。”不等连数再次开口,薛知理就打断了他。

“我决定去美帝了。”薛知理缓缓说道,“结局和我预料中的有点不一样。可你们还是一样。”

“就像数学的几何公理, 不需要证明, 也无法改变。只要你们愿意, 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但我不行。那么多年过去, 很多东西早就变了, 所以也该有新的追寻。”

只是,我一开始太喜欢活在回忆里了。

连数笑了, 那样云淡风轻,恍惚间两人竟是如此相似:“可是,世界上又不是只有欧几里得空间的公理体系。”

在黎曼几何里,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也会相遇。

——就像我遇到的你,是最意外的美丽。

薛知理也笑:“就这样吧,我并不想换公理体系。”

那就这样吧。

季萌雪高考完的暑假从帝京回雍都当晚,魏理把她约出来,和原来同班的几个比较熟的初中同学,比如孙昊轩,樊斯敏、樊斯捷两兄妹,时仪,当然还有连数,出来一聚。

聚餐结束后,几个人走在同一条道上,仿佛还是几年前的模样。

天已经黑透了,直到夜风吹过,气氛出现了异动,魏理给樊斯敏使了个眼色,樊斯敏很跨就明白了,会意地拉着自己亲妹妹:“我要陪我妹买衣服,就不跟大家一起走了。”

樊斯捷是机智的,一下子就明白了樊斯敏和魏理的用意,拉住时仪:“我哥直男审美有问题,时仪你也一起吧。”

孙昊轩见状也恍然大悟:“耀华开学前军训,我东西还没备齐,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那我也没备齐,一起吧。连数,就麻烦你送萌雪回家吧,再见!”魏理顺理成章地推动了这一切,事毕拂袖去,深藏功与名。

连数明白魏理的用意,牵起了季萌雪的手,季萌雪被弄得一脸疑惑:“怎么一下子全走掉了?”

“魏理,月老当得爽不爽?”樊斯捷轻挑柳眉问道,“我闻到JQ的味道在发酵呀!”

魏理气定神闲地回答:“我家连数什么品性,我心里有数,最多二垒,咱们别管这么多了。”

樊斯捷担忧地看了一下旁边的小旅馆:“我怎么还是不放心呢?”

时仪出来稳定大局:“大家都是成年人,可以负责的。”

走在后面的樊斯敏突然拉住孙昊轩,使了个眼色:“咱们走慢点。”

孙昊轩若有会意地看了一眼正在走远的最前方两人,点点头,把时仪也叫住:“时仪,等一下。”

时仪也明白了,特意放慢了脚步:“今天的狗粮真多。”

“你要没吃饱可以再来一盘。”樊斯敏戏谑地看着孙昊轩,“手牵手我们一起走,不然只能当单身狗?”

“宁单不弯,谢谢。”孙昊轩十分温柔地对樊斯敏说道。

时仪扶额:“明天录取通知书发放,肯定又有记者要来采访理科状元。我觉得明天你可以趁机脱团的。”

“还须天意成全啊!”孙昊轩看了看街旁的行道树。

此刻的连数已经把季萌雪送到她家附近,他停下了脚步,抱住了她:“对不起,害你等了这么久……”

季萌雪低下头:“没关系。都过去了……”

“可我不想过去。你……”

没等连数说完,季萌雪打断了他,挣开他的怀抱,捧起他的手,写下“M&L”:“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连数的心脏随着这句话撞击耳膜而扑通扑通狂跳,充满了喜悦,他很想把季萌雪抱起来,转个圈,但显然有一件更加紧迫的事占据了他的思考。

那件让人一瞬间怦然心动的事——他和魏理说过的那件。

在这一刻之前,他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在这一刻,所有的纸上谈兵都付诸实践。

录取通知书发放的日子,薛知理打了辆车,目的地是明敦初中部六楼,满载回忆的阶梯教室。

她和曾经的同学约好了。

是啊,相逢的人会再相逢的。

薛知理把窗子打开,凉风徐徐吹了进来,把刘海掀起。她把马尾削了去,只留下几乎齐耳的沙宣头。

记忆里依稀记得,那时候,她明明有一头披肩的长发的——时间,真的过了很久了,然而时仪和樊斯敏剑拔弩张互不谦让的那扇窗,还躺在那里,轨道摩擦的痕迹清晰,脉络分明。

就像四大定理和你们一起,融在我青春年少的记忆里。

到了阶梯教室,大家还没到,薛知理毫无意识地拿着红笔,在以前的桌子上刻画着。

最后竟形成了两个鲜红的大字——数爱。

连数一进门见状,不忍心打扰,却在心里似乎铁下了一个想法,一个决定。

……

连数、薛知理、孙昊轩、时仪、樊斯敏、樊斯捷、魏理、江镜琪……那时候在阶梯教室里嬉笑怒骂的日子,和数学在一起的日子,都成了回忆,一点一滴,凝结成冰。

快门的声音响起。

但不是来自八个人的相机。

孙昊轩被前来的记者找到拉出门外,接受高考理科状元专题的采访。时仪拍拍他的肩膀,施以同情的小眼神,笑着走掉了。

樊家两兄妹也同理。

魏理和江镜琪不忍雪上加霜,摇摇头先走为敬。

薛知理打算很“潇洒”地背起包,走人的时候,被对方拉住。

连数看了一眼门外的形式,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却闭上眼,企图忘掉不愉快的一切。然而未果。只好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笔,默默地走到薛知理的桌前,静静地在“数爱”后面写下了自己的答案。

一切的一切,悄悄地,远远地,若即若离,或许舍不得,但至少这样很值得……

长叹。步出自习室。

记者问孙昊轩,为什么能考出裸分718如此惊世骇俗的成绩,他拉住准备与之擦肩而过的薛知理,微微一笑答道:“为了她才考的状元啊。”

薛知理挣扎的动作顿了一下,讶然:“谢谢你。”

“我不接受可以吗?”平生第一次见到沉着冷静的孙昊轩耍赖,却是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

反正这群记者都这么熟了,耍赖就耍赖吧:“不行。谢谢你喜欢如此不完美的我。”

“那我接受了。”

“好了,我要走了!”薛知理揉揉眉心,落荒而逃。

问了一系列老套的问题之后,记者终于心满意足地退散了——希望今年关于高考状元的报道不要太奇怪。

熟悉的旧铁门,熟悉的公交车站,薛知理在等车,连数朝着夕阳西下的方向骑车呼啸而过。薛知理目送着连数远去,直至看不见连数的背影。忽然感觉到了什么,飞快地往自习室回奔而去。

学校请来清洁的阿姨正在打扫,恰巧扫到薛知理的位置。

“不要擦!”薛知理话音未落,那阿姨手中的湿抹布已擦了下去,正抹在连数所写的答案上。

“但愿墨迹已经干了!”薛知理在心中默念着。

可是生活真的比数学复杂得多——

墨迹没有干透,连数的答案被擦去了大半。只剩下一横一竖,分不清是“理”字的左边还是“雪”字的上半……

薛知理低下头,不知道该哭还是笑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那你想不想亲耳听到答案?”

那个穿着灰色T恤的少年就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第一次见面时,那种似邪魅似开朗的笑容。

这一幕害得她差点就哭出来了。

“你如几何。”微微颤抖的身体被揉进有力的怀抱中的那一刻,再听到这句低眉耳语,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天空也开始哭了。

放眼望去雨幕濛濛,有些寒意。

“你放心哭……哭够了推开我就好。”连数拍了拍怀里哭到岔气的薛知理的背,话音刚落就被推开了,这才发现自己灰色的衣衫肩膀处已经湿了一大片,像是墨水晕染。

薛知理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眼里明明还噙着泪,却笑得云淡风轻:“嗯,我知道了。连数……”

“嗯?”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突然有了软肋,也突然有了铠甲。”

“那喜欢一个学神呢?”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想不开?”

薛知理摇摇头,目光炯炯:“我认真的。喜欢一个人,和喜欢数学……感觉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也许吧。”连数终于敛起神色,不再调侃,然后正色道,“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应该会抱着和他走到最后的打算。”

“那跟喜欢数学有什么不一样?”

连数长叹:“其实你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人吧。”

明明是个问句,活生生变成了陈述句。

薛知理很认真地想了一下,点头。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她只好随便挤出任意音节:“你……会因为什么而喜欢一个人呢?”

“只要她是一个善良的女生,比什么都重要。”连数笑得难得的开朗。

“如果智商和眼界略有不足的话,也无所谓吗?”

他认真地点点头:“对,只要她是一个真正善良的女生就够了。”

所以你如几何,是天上星,是穷尽一生也无法用梅涅劳斯定理给一个证明;她成了掌中的明珠,可以捧在手心,想要用一生握紧。

数学家有两种,一种做出开创性工作,有着与年纪极不相符的成熟,以及敏锐的洞察力和高瞻远瞩的视野,同时伴随着老成世故的城府;另一种解决伟大问题,有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深谙世界的冷酷无情,素来理智客观、从容淡定,也依然孩子气地笑着敢为人所不为之事。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她是一个少女心爆棚的人,会喜欢充满少年感的后者,又有什么稀奇?

尺规

才思飞

寤寐盼追

只恐林夕碎

谁道苍天无泪

清寒北望孤星垂

悲欢离合此情何归

花开花落十年浮生挥

曲苑风荷处镜湖低云坠

雁去雁回青云步冬岁

是如斯十七笔画眉

倘注定天命难违

亦临漪锦书回

纵此生无谁

销得憔悴

终不悔

莫憾

少年心事当擎云,少女情怀总是诗。

不管肉身的皮囊经过多少风霜雨雪,灵魂骨骼永远都是一个十七岁的屠龙少年——同世界大战八百回合,无所畏惧,迎难而上;被现实暴击K.O.无数,何须惶恐,再战便是。

可是,不管是怎样的数学家,都看得清脚下踏着的尘土,也望得见头上顶着的星空,也明白这是一个缺少大师的时代,因为人们缺少悲天悯人的情怀。他们对数学和对人,无一不是抱着某种纯粹的执着。

与他们而言,能陪伴他们一生的,无论是在求知的道路上一同前进思想撞击迸射火花的头脑,还是在这个功利的时代滚滚红尘中真挚善良的心灵,都是无与伦比珍贵和美丽的吧。

Beautiful mind and beautiful heart. 不管是什么,都足够美好。

这一刻,薛知理终于明白,昔日未果的东西若真的证明出来,会成为难言的羁绊。

原来,高斯偷走了我的尺规。

连数,如果可以,这算不算完成了你第三个愿望——让你明白心里的羁绊何在。

这就是数爱最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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