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 52 章
韩思若醒来的时候才刚刚是凌晨, 天光清冷地从窗帘中间的缝隙投射在天花板上,形成一抹扇形的影子。她静静地躺着,凝视着天花板上的影子, 灰蒙蒙的, 带着一丝蓝色, 随着微风掀动窗帘而时宽时窄。她的思绪凝固着, 不肯融化, 一时间并不确定自己在哪里。等到眼睛终于可以焦距,才发觉自己正在白家别墅里。从微启的窗户里依稀能够看见花园里的芙蓉树,只是才五月的初夏, 不见繁花累累…
偏过头来,床边的沙发上躺着一个男子, 修长的身材有点委屈地缩在沙发上, 凌乱的发丝下掩盖着略略苍白而疲倦的神色, 大概是一夜无眠,直到清晨才昏沉地睡过去。那是个极其清俊优雅的男人, 脸部轮廓是如此地熟悉,睡眠中仿佛也在困扰着什么,剑一般飞扬的长眉本该是不容置疑的气势,眉宇中间却残留着憔悴的痕迹。
韩思若淡淡地笑了笑,想要伸手抚摸他的脸, 却浑身虚弱得连动都动不得。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魇, 醒来时分便已经满身的竭力疲倦。她的手无力地掉落, 垂在地板上,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男子, 眼泪就这样怔怔地,缓缓地流下面颊。
没关系!她在心里叹息, 只要他在就好。
轻轻地发出声音,那个男人便蓦然惊醒,赶紧从沙发上翻身起来,朝她的方向看过来。随着他尝试站起身的动作,清冷的光在他熟悉的面容上打下变换的影子。她能够从他眼中看出那一抹残存的疲倦。
“你醒了?”
他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明明是这样熟悉的感觉,她却在心里“咚”地一跳,微凉的温度从他的手指尖一直传入她的心底,令她倏尔打了个冷战。一时间,她眼前仿佛重现出梦中那一幕恐怖的图画,脑海里仿佛有一把尖锐的刀子闪电一般地划过。
深深地倒吸一口气,她忍住那股疼痛,轻轻地对他说:“你原谅我好不好?”
白亦辉不明所以地愣住, “那不是你的错…”
韩思若伸手抵住他的嘴唇,害怕他转身就要离去。就这一次,她想告诉他自己全部的秘密。否则,她怕以后再也没有时间。
“亦铭,你还记得当初你带我去英国的时候吗?”
白亦辉脸色一紧,竟有一丝不知所措。
“你问我:如果在白氏与你之间,我会怎样选择。那个时候,我说我要的是你,那个回答是我的真心话。我知道你不肯再相信我,可是如果…哪怕只有那么一个机会,你会不会原谅我?亦铭,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再选择一次好不好?”
“思若,我不是他…”
她却全然不理会,泪水簌簌而落地乞求:“ 带我回英国,带我回到你长大的地方,再问我一遍!让时间回到冬天,我决不会再背叛我对你的誓言。我爱你,千真万确!我可以发誓。”
韩思若像是个受伤的小兽一样绝望而乞求地看着他,口中一句一句地叫着“亦铭”这个名字,仿佛只要一遍遍地重复,他便真的成为了他。
“那天在红珊瑚的时候,你要我求你不要去娶郭羽姗,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以前的我,不是没有求过,可是该走的人……一样还是会离开我。”
白亦辉僵硬着脸色,身子笔直,捏紧了握着她的手,自始至终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我不敢告诉你我有多爱你,因为我怕失去了你以后,还会失去唯一的自尊。可是现在我说好不好?如果现在不说,我怕我再也没有机会。亦铭,求你不要娶她,求你原谅我,求你不要离开我!带我离开白氏吧。离开A市,离开所有跟白家有关的记忆,我一定会抛下一切地跟你走……”
韩思若仍然在说些什么,呢喃在啜泣中支离破碎。说了些什么,白亦辉也没有听清楚,只是默不做声,静静地听着。那张一向傲视群伦的脸,在阴暗的空间里仿佛一座静止的雕像。三十多年来所经历的一切,塑造出白亦辉那样的冷静自持,眼眸却不能自已地流露出一丝失控的情绪,聚集得越来越强烈,卷夹着沉钝的黑暗。
垂下头去,轻轻地抬手,想要抚摸上她满是泪水的脸颊,手却停留在与她只有一寸距离的地方,嘎然而止,不再上前。望着她绝望而恍惚的眸光,他不确定他看着的是她,还是他自己内心中某种潜伏着的沉痛纠葛。
身后的房门被打开,周嫂端了一碗汤进来:“大少爷,韩小姐醒了?”
他点点头。
“是不是让她喝点东西?她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就算她不饿…”
白亦辉猛然回过头来打断周嫂的话:“先把东西放下吧。那些事情,等她清醒以后再说。”
“要不要再叫医生过来?”
他俯视着她憔悴的脸,摇摇头,“等等吧。”
周嫂愣了愣,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转身离开。回过头来,从门缝里能够看到白亦辉的侧脸,在她耳边喃喃地,低沉地说些什么。突兀地,便觉得有那么一丝忐忑。那个神情是如此熟悉,仿佛回到那场令白家家破人亡的浩劫之前,白亦辉也曾经以如此深切的眼神看着那个女子。
当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白亦辉才终于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些什么,低沉得听不清楚。俯视着她的睡颜,不管她是不是听见了,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丝毫没有不耐烦。韩思若哭得精疲力尽,却在恍惚中似乎明白了他的话,缓缓地又睡了过去。
她的睡颜很沉,尽管面颊上还流淌着泪水,却酣然如孩童。天渐渐地亮了起来,明晃晃的阳光照射在床头,素写白描地勾勒出她极为柔美的眼线,嘴唇,下颌,还有纤细的脖颈。白亦辉突然想起,在他所有有关韩思若的记忆中,她的表情总是带着那么一种隐藏起来的东西,尽管她是个早熟而坚强的女子,无论场合总是很宛然地笑,满眼洋溢着星光璀璨,眸子里的最深处却总有那么一点点地保留,那么一点不让人触碰的地方。只有在这一刻,她静静地睡着,眼角里都带着残留的泪光,可是却是全然不加隐藏的脆弱。
白亦辉抓过拐杖站起身来,觉得呼吸有些阻隔,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再看那女子一眼。
刚出卧室,电话就叮铃地响起,只听那边女子的声音传来,“白先生?”
丝毫没有去怀疑这个称呼,白亦辉回答:“是我。”
“CFO今天早晨已经辞职,同时与郭氏合作的BSAA项目,郭氏已经对外宣布要全面撤资……”
“明白了。我马上就去。”
他慢慢地将电话放下,回头看见周嫂在身后张望。
“是不是公司里有急事?您这就要出去?”
“嗯。不用等我吃晚饭了。”
他丝毫没有踌躇,从沙发上扯了件外套就要出门。到了玄关又突然回过头来,声音沉沉地,夹杂着莫名的低郁,“她情绪不稳定,有什么话都要等我回来再说。”
“如果她问起二少爷来,我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回答:“给我打电话,我会马上回来。”
出了花园,司机恭恭敬敬地站在车门前。纯黑色的Mercedes-Benz,锐利而毫不张扬,静静地停在圆形的跑道上。白亦辉丝毫没有浪费时间,钻进车子里对司机说:“去白氏。”
来到顶楼的时候,总裁办公室外一干人都直愣愣地看着白亦辉。虽然白亦辉失忆的消息从来没有对外发布过,人们却还是怀疑真的能够再次见到这个曾经领导白氏,却又戏剧性消失于媒体之外一年多时间的男人。同时也在怀疑,即使他再回来,又能挽回什么。
“你们还在等什么?”
几个人这才闪神过来,连忙赶上来,边走边向他汇报情况。
白亦铭一死,股票暴跌,董事会内部分裂,公司情况比起一年多前飞机失事的事件更加危机重重。再加上郭氏对外发布从BSAA平台全面撤资的消息,无论是公司内部还是外界都已经认定白氏前途堪忧,甚至有人在开始打辞呈了。
听完首席运行官与信息官一路的解释,白亦辉当机立断让秘书联系董事会。给COO与CIO交待下事情之后,白亦辉打发了所有人,独自留在办公室里,镇静地等待董事会的来临。
环视四周,一切如昔,白亦辉略略放松,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笔直立于硕大的落地窗前。青蓝的天空明净如洗,远处初晨的海面粼粼如金,广阔的海岸线弯曲延伸,朝霞火红如烟,仿佛一路送别巨大的货轮缓慢地离港出海。清早的城市已经开始忙碌,密密匝匝的车潮犹如流动的血液,灌注于钢筋水泥所铸成的天地中,整个繁华的视野以极其宏大的姿态展现着,却又因为在顶楼这样的高度下而变得渺小。
他的嘴角微微地动了动,尽管知道在他眼前的局面艰险无比,他却感觉到全身充满了熟悉的孤傲,以及胸腔里激动人心的心跳。他果真是适合站在这样的位置上的。以前的白亦辉或许排斥过这样的角色,然而这一刻他再确定不过,对于争夺权力的战争,他甘之如饴。至于他走在这条路上所必需牺牲的,放弃的,都已是过眼云烟。
翻开手机,拨打一串号码,只听白亦辉沉稳着声音说道:“扬律师,我要的文件准备好了吗?”
从白亦辉进入白氏的第一天开始,他从来没有一天迟到过。今天决定白氏一切的董事会,他却迟了半晌。走向董事会的一路都有人在凝视白亦辉。因为腿部的不便,他走得不快,旁人却都毕恭毕敬地与他点头,等他走过,却又在背后寒暄着白氏令人担忧的未来。
秘书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董事们都已经入座,看向他的目光有些是怀疑的,有些是急切的,又有一些不敢置信。
他却未加理会。缓慢地走上前,垂下眼睛,将手中的文件放在光泽可鉴的会议桌上。
“各位,我手上的这份文件可以证明,白家的股份已经全部回到我手上。”
怎么可能这么快?室内“嗡”得一声起了喧哗。
他却一抬手,继续说道:“白氏在我手里绝对不会倒下去。从现在开始,我会继续承担CEO的职责。与此同时,我已经决定了新一任CFO的人选。”
他回过头去,示意秘书打开大门。叶盛海站在白亦辉身后,乖张地咧开了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