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第二天一清早, 周嫂再上二楼的时候,别墅里宁静得仿佛昨夜的混乱完全没有发生过。主卧室的门开着,她探身进去一看, 大少爷并没有在里面过夜。转头朝走廊深处望去, 只见他睡在二楼偏厅的沙发上, 二楼的窗户又没有关, 夜间风凉, 他这么大一个人委屈地窝在风口上,连毯子都没有盖。
再看一眼与沙发相对的大门,周嫂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儿怎么样了。昨夜当大少爷在韩思若跟前说出她怀有身孕的一霎那,那女子便仿佛受了什么样的惊吓, 竟然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 一整夜一句话也不说。见她这般, 他也只得叹息,抱着韩思若进入房间, 他的腿不方便,动作很是狼狈,她想上前帮他,却被他抬手拒绝。那个时候他的眼神,霸气得好像是不肯让任何人碰那女子分毫。这也难怪, 白家的这个大少爷一直是个很强势的人, 以前如此, 不知为何, 现在更是如此。
夜深的时候, 大少爷打发自己去休息,独自一人陪着她, 恐怕是怕她想不开。临走下楼的时候,周嫂从蜿蜒的楼梯孔隙里看着,昏黄灯光下,韩思若躺在床上,他在床边一直在跟她说话,可是那女子目光毫无焦距地盯着天花板,分明不在听,大少爷却一直在说,声音很低,仿佛在呢喃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轻轻地敲了敲门,没听到室内的声音,周嫂想了想,还是轻轻地推了推门。木门轻轻地划开,里面没有人。周嫂心里一惊,连忙上前拥醒白亦辉,“大少爷,韩小姐呢?”
白亦辉也惊动了,一骨碌爬起来,三步跨作两步地进了房间,又冲出来把整个房子翻了个遍,愣是没有找到韩思若留下的半点痕迹。甚至前几日她换洗下来的衣服也一并消失。
“少爷,不然我…报警吧?我怕韩小姐伤心过度…”
白亦辉站在她睡过的床前,轻轻一试,几乎没有温度了。良久,他叹息道:“不用。我知道她在哪里。”
虽然是这样说,白亦辉却还是把公司和她的公寓都找了一遍。直到最后,他才淡淡地令司机去明阳山上。正是明媚的夏日,车窗里的景色仿佛一幅流动的图画,绚烂的颜色在眼前幕幕划过。那日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仿佛倒带一般,不断地在眼前重复。不知为何,他突然地感到一阵面目可憎,支撑着下巴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便转过头去,不再看出去。
明阳山上的教堂依旧伫立在蓝天白云之下,空空荡荡的,没有人,门却紧闭着。白亦辉走出车子,回头跟司机说:“在这里等着。”说完,似乎有一丝犹豫,又说:“你先打车回公司吧。我自己开车。”
推开教堂沉重的大门,地面上扬起的轻薄的尘埃在阳光中浮动,荡漾着忧伤却也寂静的影子。整个空间仿佛都是静止的,曾经在这里留下的人声喧闹,繁华奢侈,都凝固在某一个角落,像是电影里隔开的画面,湮灭在时间里黑白的影子里。
韩思若就坐在教堂里面最前排的位子,纤细的肩,凌乱的发,静静地背对着他。白亦辉一步步地走上前去,脚步的声音在空阔的教堂宏顶里似乎带了几分回音。他以为韩思若听见了声音会回过头来,她却依旧一动不动。他一直走到她身边,垂下眼睛撇了一眼她的表情,她闭着眼睛,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即使听到身后来人却并不张开眼睛。那双纤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留下细密的影子,如同雨蝶的翅膀,沾染了沉重的水汽,脆弱地、微微地颤动着。
白亦辉几乎是摒住呼吸地凝视着她的脸,不敢开口怕惊到了她,也怕触动了他心底那一层模糊、 绵长、并且纠葛的感情。于是,便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双手却有些痉挛地握住椅子的靠背,露出青白的关节。
突然间,她的声音便轻轻地响起,“你知道吗,你刚出事的那阵子,我曾经希望…”
他抬起头来,静静地听。
“我曾经希望,死去的那个人是白亦铭。”
她回过头来,浅浅地笑了笑,“那个时候我整夜地睡不着觉,脑子里发疯一样都在想如果你还活着那该多好。哪怕你不愿意娶我,哪怕你并不爱我,可是只要让我再见你一面,让我再看你一眼,哪怕是远远地….我都心甘情愿。可是等到哭着醒过来,看见的还是白亦铭。我便总是对他生气,我以为我是气他不用心,不能继承你留下来的东西,其实我是气我自己。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会有这么不现实又自私彻底的愿望?我自己也曾经失去过至亲,却对他这么冷酷,私下里竟然那样想……”
她狠狠地咬咬嘴唇,抬头看着教堂顶头那具巨大的神像,“你说,他是不是听到了?”
他?白亦铭,还是她眼前的神?
她喃喃自语,“他一定是听到了。有一次在红珊瑚,他竟然就这么直白地问我是不是希望空难里死的人是他!他那敏锐得令人害怕的眼神呵!我都惊呆了,根本不敢回答他。 ”
“思若,那场事故完全是意外。他的死不是对你的惩罚。”
“也许吧!无论如何,他都已经去了。”
她笑了笑,“他曾经跟我说,无论他怎样做都比不上你,都不能让我像看你一样看他一眼。可是你知道吗,生命是讽刺的!只有在他死去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爱他。所有的人都不知道,甚至我也不知道,有一天,我会以我后半生所有的生命来爱着白亦铭,爱着一个已经逝去的男人。”
白亦辉笔直的身躯蓦地一僵。
韩思若却没有看见他的脸色,只是忽然间转过头来,轻轻地问了一句。
“告诉我,婚礼之前你对他说了什么?”
那一瞬间,教堂是极其安静的,沉寂地几乎有点骇然。
白亦辉的眼眸蓦然地收缩,俊眼修眉,面沉如水,笔直与她直视。高悬的玻璃天窗透下来金色的阳光,薄薄一层白亮,撒在白亦辉的身上,仿佛将他隔得遥远模糊,镜花水月似的,她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却看不清楚他眼中的真伪。从韩思若认识白亦辉的第一天开始,这个男人便是这样的冷彻而内敛,总是不动声色。原来她的直觉一直都很准,这番气质,活脱脱的他早已经呈现在自己眼前,只是那个时候的她困于与白亦铭的战争中挣扎,幡然回忆,一切便蓦然清晰若镜。
“至少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在医院里见到我之前还是之后?”
他笔直地凝视她,半晌回答:“之前。”
她忽地一笑,“那我真的要甘拜下风。你们兄弟都一样,都是天生的演员。”
“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
“我去见过纪天益,知道叶盛海被人保了出去。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他在白氏大势已去,除了你要借助他手里的股份东山再起,还有谁愿意去保他?后来在明阳山上的别墅见到你,我就有这么一种怀疑的感觉。不过怀疑总是怀疑,后来在医院里,莫晓雨说亦铭有忧郁症,你一点都没有惊讶的样子,我便知道你并没有失忆。他是那样的骄傲的人,绝不会告诉你他的这个弱点。”
“这几天我在清醒的时候总是在想,那天婚礼上,亦铭到底想对我说什么?明明是他逼我去的,他也早就知道我要去X市,为什么还要追出来?明明是他不肯原谅我,不肯给我们一个机会。他看我的最后一眼,却为什么是痛彻心扉的恨意?后来我想起在医院的时候,莫晓雨从手术室出来,口口声声说是我逼死了他,然后扔给我一样东西。今天一大早,我去医院找遍了每一个角落,然后找到了…你猜猜,我找到了什么?”
她伸开手,一枚浑圆金色的戒指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从近处仔细地看,角落里明晰地刻着一个“若”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