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番外(一)那些被遗忘的时光

57.番外(一)那些被遗忘的时光

五年前的初夏, 整个A市最大的新闻莫过是白氏与郭氏合资的BSAA电子商品平台。那个夏日,在其他同期的毕业生还在人才市场里涌动的时候,韩思若已经接到了白氏财务部助理的offer, 成为职场新鲜人一枚。

来白氏上班的第一天, 她早到了三十分钟。阳光极其刺眼, 街道上熙攘拥挤, 昨夜一夜没有睡好, 手里还捧着咖啡的她,就站在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楼底痴痴地笑着,仰着脖子凝视着眼前繁华凌厉的景色。这一刻, 她无法让自己不感到渺小而卑微,然而心底又不知不觉地便涌出一阵自豪与兴奋。

那时, 韩思若突兀地想:也许有一天, 她会到达这片繁华的顶端。那个时候她眼前的景色, 与现在会是怎样的不同!低下头来,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 轻轻地自嘲:纪老总是说她年纪轻轻,志气不小,说不定是在暗指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呢。

因为与郭氏合资,投资发展都在初期,财务部里忙得人仰马翻。韩思若刚来不到一个星期便已经没有人带了。饶是大学假期时候在白氏做过实习, 然而实习和真的独当一面毕竟不同。每一份表格, 每一份报告, 哪怕是标点她都不敢马虎。虽然忙碌, 却是充实, 对于刚毕业的她来说多是一种享受。

想着想着,打完一份一个小时之后就要录入会议的报价单, 去打印室的时候,财务部的副经理拿了一叠文件,朝她吆喝道:“那个…你…你叫什么来着?”

“韩思若。”

“你不忙吧?帮我把这叠文件送到顶楼去。一定要催副总裁立刻签字!真是的,下午就要做发布会了,早上才把资料给我们……”

韩思若三步换两步地上前,从副经理那里接过文件,还想抬头问:副总裁是谁?眼前已没了人影。看看墙上的时间,她也不敢再犹豫。手里捧着文件,马不停蹄地向外走去,临走还跟秘书刘若梅说了一句:我去顶楼送文件!

刘若梅眨了眨眼,看着韩思若背影喃喃道:“你有上顶楼的磁卡吗?”

可惜,韩思若早就冲出了财务部,消失在走廊远处。

上到比顶楼还低一层的时候,电梯停止了。她在电梯里按了好几次顶楼的号码,电梯却拒绝启动,又因为她站在门边而没有关门,电梯门外走动的人都奇怪地瞧进来。她脸皮薄,脸红得都要滴出血来。

这时,电梯里走进来一个很高的男人,黑色的西装革履,银灰色的领带,有些好笑地看着她的狼狈。

韩思若微微仰了仰头,瞥过那人的脸,有点气他看自己出丑,却又立刻不得不承认他实在是个好看得令人叹息的男子。过了好一阵子,那男人也耐心,就陪着她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摁遍了所有可疑的按钮。最终她只好脸红地抬头说:“电梯好像坏掉了…”,一边还不死心地点着顶楼的按钮。

那个男人微微一扬眉,问道:“你要去顶楼?”

“嗯。”

他微微地扬起一抹微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色的磁卡,在黑色的显示器跟前晃了晃,电梯如同从沉睡中惊醒一般嘎然启动了起来。

“你要找谁?”

顶楼无非就是副总裁和总裁的办公室而已。

“副总裁。”

那男子更是一愣,捉摸了半晌才说:“你不认识白氏的副总裁?”

难道她脸上的无措这么明显?韩思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新人。”说完又觉得这个回答显得太过青嫩,所以她又急切地补救道:“不过白氏的副总裁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们楼下财务部经常要跟他开会。”

电梯叮地一声停了下来,那男子长腿迈出电梯,看似严峻的脸上带了一抹其深若何的笑容,“跟我来。”

她痴痴地跟他走,走过秘书着边,本想跟秘书报备,却见那男人丝毫没有停顿地走向副总裁的办公室。她脑子里铛地一声,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也愈来愈热。天呢!如果他就是那个她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认识的副总裁,她真要找个洞钻进去!

那男子走进了办公室,一副主人模样地坐在庞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伸出手来笑道:“有文件要签名吗?”

韩思若期期艾艾地把东西递上去,声音低得像小蚊子嗡嗡叫:“副总,对不起。”

他手里忙着签名,头也不抬,只是声音却是温和的,“没关系。你叫什么?”

“韩思若。”

“纪老带进来的新人?”

没想到他竟然会知道!韩思若心里好不难堪,丢脸到家了!

“是的。”

他签好了文件,把东西递还给她,顺便放上一张白色的卡片,“我叫白亦辉。这是我的名片”

“我…我知道。”

名字她总是知道的!边说边郑重其事地接过名片来。

“我会让他们给你备一张磁卡,这样以后你上来也方便。”

韩思若愣了愣,不知为何心底突兀地一跳。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她竟然满脸红晕,心里直骂自己不争气,低下头去道谢:“谢谢副总。”

“叫我亦辉。”

他安然地坐在办公桌后,身后是明亮蔚蓝天空,光芒从硕大的落地窗户映近来,他侧低着的脸庞,有种明晰却温柔的轮廓。

沉默中,韩思若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该走了。抱着一堆文件,她没头没脑地就往外走,临走到了门口才想起自己好像还没道别,扭头说了一声:“亦…副总再见。”

因为扭头去看白亦辉,没注意眼前的路,结果一边说着脚下还绊了一跤,整张脸“咚”地撞上半掩的玻璃门,好大的声响,玻璃都在颤动。

“你没事吧…”

没等白亦辉站起来,她便面红耳赤地冲出了他的办公室,嘴里还赶紧说:“我没事!什么事情都没有!”

捂着脸冲出来,秘书目瞪口呆地盯着她。她无地自容地逃进电梯里去,耳边还能听见白亦辉办公室里低沉的笑声朗朗传来。等到电梯门关闭,她才在狭小的空间里欲哭无泪地哀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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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时候,白亦辉从公文中抬起头来,看到电脑上的日期忽地想起了什么,于是不到六点钟就决定回家。

顶楼有直达楼梯的专用电梯,走到了跟前突兀地顿了顿。想着想着,他便启动了另外一架电梯,从顶楼慢慢地向下一层一层地运行。到财务部的那一层,却没有人上来。他不觉有点失望,低下头去想起早晨那个叫韩思若的女孩,嘴角便不自觉地绽出一抹温润的笑容。

开车回到别墅里,整个大厅都沉默着。父亲与母亲都端坐在餐桌跟前,一脸不悦。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脱了外套递给周嫂,然后也坐在餐桌跟前。

“怎么?亦铭还没有回来?”

母亲“哼”了一声,一脸讽刺,没有回答。

在英国寄宿多年的白亦铭终于在今天回国,飞机该是下午就降落了,等到傍晚却还不见人。白家的习惯,父亲不动筷子,谁也不能动。于是三个人便略带僵硬地等待,任满桌的珍馐佳肴慢慢冷却。

又等了半个小时,白松霖对周嫂说:“把菜温一下。”说完,便要转身上楼,临走的时候又偏过头来对白亦辉说:“亦辉,BSAA这个产品平台对白氏将来的商机极为重要,你要多多上心。”

“我知道了。”他在餐桌旁恭敬地点点头。

只见白松霖颇为打量地瞥了他一眼,稍有犹豫地又说:“过一阵子,你跟郭氏的那个千金见见面吧!听说是个不错的女孩子。”

从懂事的时候起,白亦辉就很少敢在父亲跟前走神,可是这一刻他竟然恍然一愣。父亲还在打量着自己,他却哑口无声,直到母亲在桌下拍了拍他的手,他才蓦地回过神来。

“好的。等父亲有空介绍一下吧。”

“嗯。”

白松霖点点头,转过身去了。

等到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母亲才冷笑道:“你那个好弟弟,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指不定是去了些下三滥的地方,跟他那个妈妈一个德行!”

白亦辉低下头吃了一口米饭,没说话。

“我跟你说,就算是白亦铭回来了,你也给我好好地看紧了他!白家有今天这个地位,还不是因为当初叶家的支持,绝不能让个私生子占去半分!我忍了一辈子,这口气我不能忍!”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于尖利,又连忙低下声音说:“我让扬律师查过,你爸爸的私人账户里应该有半个亿的资金,谁知道现在才不过几百万!你说,这笔钱上哪里去了?”

白亦辉怔了一下,“他是不是查错了?要挪动这么多的资金哪能不留痕迹?”

“谁知道!不过你可别掉以轻心。指不定你爸爸哪一天糊涂了,把白氏分给了那个私生子…”

“妈,我心里有数。”

白夫人似乎依旧忿忿不平,吃了些东西便上楼去了,只留白亦辉一个人留在大厅里。他吃过了晚餐,从落地窗看向天边的晚霞,极为绚烂的颜色,空气却是窒闷的潮湿。

恐怕要下雨吧?

白亦辉微微地一叹,觉得胸膛中堵着郁郁的什么东西,怎样也无法顺畅。他对周嫂说了一声,便驱车开向市郊。黄昏的市郊极为安静,宽阔的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开着车子一路飞驰,快到连车窗两边的景色都连绵成一道深绿的颜色。

其实母亲不用提醒自己,他早就知道白亦铭绝对不是外人以为的平庸。他的这个弟弟心思极为复杂精明,只是一直以来都被过去的阴影套上了枷锁,所以总是猜忌不安,无法真正地安定下来。说来也奇怪,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最能理解白亦铭性格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转眼又想到刚才父亲在餐桌边说的话。郭家的千金他也见过,看得出将来会是个颇有手段的女子。娶这样的女子他并不介意,只是在那一霎那的时候,他却只想问父亲一句话:如果时间重来,你会娶母亲吗?

想到这里,他在车子里默默地笑了笑。若真的问了,父亲该是怎样的震怒!

暮色沉缓,一帘雨幕倏尔划下,如同晶莹银白的丝线。他从车窗里望出去,苍绿的树丛里泛着细细如毛的雨气,远处走来撑着红伞的女子,好似一幅恬静的图画。

回去吧!

他对自己叹息。握着方向盘,快速调转车头,奔回白家别墅去。回去的路上,他打开收音机,正听见广播台里放着蔡琴的歌。完美的嗓音酝酿着缓慢的旋律,极有韵致地泛滥。

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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