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天下最美的景致

36.天下最美的景致

漫长的八分钟过后, 缆车停在了在玉屏站。

一走出缆车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天竟然下起了小雨。刚刚在山下, 虽说是阴天, 可也并没有多少要下雨的迹象。

看着周围穿着奇怪雨衣的人们, 姚远有些茫然。虽然对黄山向往已久, 可姚远却对黄山根本没有多少概念。

说来好笑。姚远对某一个地方的向往, 往往是从前人的只言片语来的。小时候,姚远最向往的地方是西湖,原因仅仅是被杨万里的那首诗打动了。“毕竟西湖六月中, 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后来, 读了徐迟的《果树沟》, 再通过梁羽生认识了天山派的众侠客, 又心心念念能去天山游一游。至于丽江,是被去那儿旅游回来的朋友那句“那儿的天真蓝啊”深深地打动了。而黄山则是被那句如雷贯耳的“五岳归来不看山, 黄山归来不看岳”给震撼到了。试想,山与水乃是大自然的神来之笔,可是,天下间又有哪座山当得起这样的赞誉。于是对黄山的向往便犹如滔滔的长江之水连绵不绝了。

可向往归向往,她却没有上网了解过这些地方。除非是亲身前往, 否则对着漂亮的图片无异于画饼充饥、饮鸩止渴。所以, 现在, 她实实在在地被周围人怪异的打扮给雷到了。

照说今天是大年初一, 传统的中国人应该在辞完旧后忙着会新朋、晤旧友, 可大概是在尘世生活了太久,人们太渴望拥抱大自然了, 这里的人在姚远看来,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的多。

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儿人人的打扮都堪称怪异。人们身上都穿着大大的套头雨衣,下半身还穿着雨裤,都是透明的,或红色,或黄色,或灰色……有的鞋子上还套着色彩艳丽的东西,在场的人称之为鞋套,可姚远恍惚记的幼年时在外婆家见过,是人们穿着下水田干活用的,那叫水田袜。这来来往往的人真象是穿着奇异的透视装在T台太走秀。

茫然过后,是好笑,好笑过后,是担忧。幸好,幸好,前面有小店。现在这年头,只要口袋有钱,还有什么买不到的?

“姚远,发什么呆呢?把雨衣穿上吧。”萧正儒从背包里拿出一件透明的紫色雨衣递给她,自己则套上了一件蓝色的。

前开襟的,挺修身。看样子萧先生倒是做过一番调查的,有备而来。只是,怎么看着还不如那些现场买的合适唉。前开襟,扣扣子,恐怕雨水会从前面灌进来;修身,倒是挺显身材的,可惜萧正儒的双肩背包背在背上后,怎么看也象一驼背老头。还有,雨水顺着雨衣往下流,不全流到裤子上了么?

大概是发现了不妥,萧正儒向小店走去。姚远连忙跟上,进了小店,一问,雨衣才十块钱一件,而刚才还听见旁人在议论,说山下才五块钱。萧正儒笑着说不贵,因为他那两件雨衣是在家时去超市买的,十二块九,看来旅游区所有的东西都要贵很多这句话也是个悖论。姚远又得到了一个人生真谛。

姚远本想说将就一下算了,重新买过,两个人上上下下加起来也要三四十块,三四十块也是钱啊。最重要的是,出门时被萧正儒催得急,又没料到是出远门,根本没带包,只是很听话的拿了身份证。早上醒过来后,她偷偷地数过兜里的钱,二十五块,还是自己哪次买完东西后随手揣在兜里的。

哦,二十五,乘以十就是二百五。看样子自己倒是很有成为二百五的潜质。还有,怎么。一碰上萧正儒,自己的小市民本色就越来越明显了呢?吃霸王药,穿霸王衣,坐霸王车,现在,还游霸王游呢。要不,待会儿拿兜里的钱买两只茶叶蛋,请他吃一只?

可想到如若不买,没准待会儿会吃大苦头,而且萧正儒根本不会理会自己的建议,于是也就乖乖地不吭声,然后也象众人一样一身套头透视装,加入了走秀的行列,只是坚决拒绝了“水田袜”。

迎客松,是黄山的重要标志,出了玉屏站没走多久就到了。虽然对黄山没多少了解,这棵松树倒是见过不止一回,哪儿见过的?图片呗。明信片,书本插页,还有,幻灯片。

看着蛮多人在排队等着跟它老人家合影,萧正儒问姚远要不要也过去照一张。穿成这样,姚远实在有些心理障碍,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辱没它老人家算了。

于是两人随着台阶一路往上爬。其实姚远还是有一项喜欢的程度超过步行的运动的,那就是一动不动。于是乎,没走多久,她就气喘吁吁了。

看着她的狼狈样,看到旁边有轿子,萧正儒笑着问她有没有需要。还要坐霸王轿?

“爬山,爬山,山当然是拿来爬的!”姚远义正言辞的拒绝。

旁边,一个六十多岁的矍铄老者噔噔噔上去了,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孩猴一般的轻盈地往上蹿。她,二八佳人,真真正正的二十八岁的佳人,由人抬上去,岂不是要害山道上的行人待会儿还得四处找自己笑掉了的大牙?

意志是坚定的,腿骨是松软的,气息是不稳的,一路跌跌撞撞地到来百步云梯。姚远陡然精神一阵,惊叹一声:“天哪,真漂亮!”

在这之前,她可是当了回那只咬了吕洞宾的生物的兄弟,暗自埋怨萧正儒,怎么会找了个这种烂地方来。真是见面不如闻名,见光死了!初次去西湖时,满怀着希望去瞧一瞧那接天的莲叶,映日的荷花,哪晓得只有那么丁点儿;游南京时,去了文人笔下桨声欸乃的秦淮河,哪里知道竟是一条根本没什么美感的臭水河;再去苏州,留园实在担不起叶圣陶的赞誉。“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文人的嘴实在太不靠谱了,姚远感叹。又一次见光死了!

可现在,站在这儿,望着眼前的云海,惊叹了,天下竟然有如此美丽的地方!此景只应天上有,暗疑置身在天都!刚才所有的疲累似乎随着云雾一起消散了。

不过,来到了陡峭难行的一线天,姚远的怨怼又出来了。哗哗的流水顺着狭窄的台阶往下流,灌到了鞋子里;倾着身子往上爬,雨衣一次次被自己踩到。如果不是怕后面的人因为自己无法前进,她真想在这满是流水的台阶上坐下。

“加油!到了!到了”萧正儒在后面鼓励她。

姚远抬头看看,真的要到了,于是鼓起勇气,聚起力气,挪动酸麻的脚步爬上了峰顶。

一上峰顶,才发现真是别有洞天。再一路行来,处处是美景。龚自珍曾写道“海起山中,云乃海族。云声涛起,轩后之乐。”云雾缭绕在山间,缓缓飘动。那美,纵使是天下最擅长丹青的国手也不能画出它的一分神韵。

此时,多日郁结在心间的闷气似乎一扫而空,什么背叛,什么伤害,什么爱不爱,统统都可以放在一边,大自然真是一味治心病的良药。难怪那么多古人在受伤后会选择归隐山林。

一路上,两人走走停停,尽情地欣赏这无边的美景。终于,碰到一个没有见光死的了。这美景,比煽情的文人笔下描写的还要美。这美,是活的,是动的,是时刻变化着的。

在光明顶,看着眼前的云海和隐隐约约显现在云雾中的青山、怪石、绿树,姚远终于再也抵挡不住诱惑,不用摄影师萧先生建议,就决定要在此摆个美丽的pose,留念一下。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太给这美景抹黑,姚远决定要以最美的姿态展现在镜头前。可惜,等她脱下雨衣,冒雨站在光明顶上,背后的云雾已经散了大半,遗憾得姚远直跺脚。再往前走,因为前车之鉴,她也不再急着摆pose,任由萧大摄影师抓拍了许多美丽的瞬间。

其实,人生中很多美丽的一瞬间,在它出现的时候,你要即时伸手抓住它,否则它转瞬即逝,任你悔断肝肠也无济于事。同样,失去了的,你也无需再为他牵肠挂肚,这样你才不会错过前面的美景。

“嗨,你真的好美呀!我好喜欢你呀!”站在一处悬崖边,对着眼前群山间的云海,姚远把手撮在嘴边,摆成喇叭状,大声的宣告。再一回头,看见萧正儒正呆呆地看着自己,于是朝他俏皮地笑了笑。那笑容,纯净而明亮,再也不复往日的忧伤,让萧正儒觉得周围的景致都失了神色。来不及也不想用相机记录下这一刻,他把这一瞬间深深地刻在了自己的心里。这才是人间最美的景致,他不愿和任何人分享。

晚上,两个人下榻在北海宾馆。萧正儒来之前就在网上预订了标间,又是两间。看看那虽然因为淡季打折却依旧高得令人乍舌的房价,姚远有些不好意思,却觉得分外温暖。

“姚远,看什么呢?”第二天一大早,萧正儒走出宾馆时,看到姚远正站在宾馆门前的空地上望着远处发呆。

“趁着能看的时候多看一会,以后就都看不到了!”姚远有些惆怅。

“走吧!咱们去外面转转!”吃过早饭,萧正儒招呼姚远。

“等等我,我还没收拾好东西呢。”姚远推开椅子,打算回房间收拾一下自己那少得可怜的行李,那些还都是萧正儒给准备的。

“不用了!明早再收拾吧!”看着姚远诧异的神情,萧正儒笑着说,“我啊!难得碰到能在这仙山当神仙的机会,当然舍不得就此回归凡间了!刚才,我已经去前台说过了,咱们就在这儿多住一天。住一天黄山做一天神仙,这机会可要抓紧了。”

这一天里,因为不用赶路,两个人四处乱晃,尽可能地多享受这当神仙的快乐时刻。

山上的云雾似乎很有涤荡人的心胸的功能,虽然经历了两天的跋涉,姚远反而更神清气爽了。

“我知道那些道士为什么要找个深山练功了,云雾里肯定有仙气,多吸收,自然而然就羽化成仙了。”姚远得意地向萧正儒讲述自己的新发现。

第三天,两人踏上了下山的路途。刚走到白鹅岭,竟然下起了雪。

几分钟后,黄山松那长长的针尖上吊着一颗颗晶莹的小水珠。姚远激动地喊萧正儒:“快来!快来!这边漂亮!”

而萧小摄影师乐此不疲地在姚大导演的指挥下四处取景拍照。

拾级而下,随着飘落的雪花越来越多,山路两旁的树木也不断在发生变化。先是树叶被包裹在了冰莹里,再继续,是树枝。不过是半个钟头,所有的树都穿上了冰做的衣裳。老天真是一个神奇的裁缝,每一棵树的外衣都是那么完美,那么炫目,姚远真想搬一棵回家珍藏。可如果真让她选,她肯定会不知所措,因为每一棵都是她的最爱。

一路流连这美景,虽然有萧正儒时时在耳边提醒,恍神间,姚远还是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气温太低了,落在台阶上的雪顷刻间就结了冰。

姚远的惊叫声吓了萧正儒一跳,监督着她放慢脚步,横着脚一步一步往下迈。可惜,姚远还是会不知不觉间又将往下迈的脚步放正了,毕竟螃蟹的独门走路姿态还是不太好学的。因此,姚远的惊叫声还是会不时响起。

在又一声惊叫中,萧正儒一把抓住了要滑倒的姚远。他不动声色的将姚远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掌中。姚远怔了怔,却没有挣开,任由萧正儒牵着自己的手,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偶尔,有挑着东西上山的挑山工迎面走来,萧正儒总是把姚远护在身后,用空着的那只手挡在旁边,以防挑山工肩上晃动的东西碰到姚远。

山路旁,树上的冰开始融化,一滴滴水珠挂在枝头,宛若温软的泪滴,落到地上,也落到了姚远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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