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9】原谅
水壶呜呜呜地发出了警笛声。
该叫徐莫放开自己吗?水已经, 烧开了呢徐莫,想喝茶的话……可是留恋的心情,却是如此地强烈!丁缈垂下眼皮, 将双手轻轻叠放在了徐莫搂住她的腰的手背上, 然后她咬住下唇, 任凭耳边笛声乍响, 尽情将身体靠向了徐莫的怀里。
想更近更近地贴近徐莫, 好弥补这错过的十年的时间,想把过去因为年少和无力而造成的两人间的裂缝尽全力地补起来,就是这样的爱, 就是这样深切地爱着你啊徐莫,可以忘记过去一切的痛苦, 也可以原谅过去一切的错误, 只想和你在一起……
丁缈缓缓地睁开眼睛, 转过身,抬起头, 勇敢地迎视徐莫的双眸。
“今天,我很开心,因为,我终于,和你去了游乐场……”
徐莫听了之话, 整个人越发怔忡了起来。
分手前一个礼拜, 丁缈问徐莫:“下周考完试之后我们一起去哪里玩一下吧?”
“想去哪里?”
“游乐场!我想坐海盗船和过山车!”
“看不出来, 原来你这么勇敢?”
“才不是呢!之前一直想玩来着可就是不敢啊, 可是, 我想有你在身边陪着我的话,我就不会害怕了!”
“那样的话, 好吧……”
“咦?为什么你这么无奈的样子?难道你会害怕吗?”
“才、才不是呢!哪有男孩子会害怕坐那个的呀?”
“可是你的表情看起来就很紧张的样子啊!哧哧哧——”
“哦,你还敢笑我?你再笑,再笑我就不陪你一起去了啊!!!”
“啊啊啊,不要啊,我要你陪我一起去啊,好徐莫,大好人徐莫,你就原谅我了啦……”
“可能你已经忘记了吧?我曾经拜托你带我去一次游乐场,因为我不敢一个人坐海盗船和过山车,尽管当时你一点也不情愿,但你还是答应了我这个任性的要求,只可惜,后来因为那件事,我们就没有去成,但即便如此,我也始终不曾忘记过我们的这个约定,这十年间,我仍时常抱有期待,期待终有一天,你会带着我,一同完成这个心愿……”丁缈抬起手,轻抚徐莫瘦削的脸颊,然后她踮起脚,吻了吻他,一颗泪,轻轻坠落,“谢谢你,徐莫,谢谢你今天让我圆满了,谢谢你!”
徐莫的眼里迸出了热泪,他紧紧地将丁缈拥进了怀中。
一千个一万个对不起在他胸腔里奔腾不止,而他却说不出半个字,他说不出口,不仅仅是声带的原因,而是他根本就没有资格向丁缈开这个口!沉重的压力,逼迫着他只得将丁缈再一次深深地吻住……
丁缈愉快地告别了徐莫,往田恬家走。
在路上,她给徐莫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
“徐莫,今天我真的很开心,我很庆幸,我做了这个决定,决定来见你,虽然一开始我是抱着要和你永别的心情而来的,但现在,我已经不再这么想了,徐莫,关于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实际上,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介意,而如果你也有和我同样的心情,那么,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看完手机短信,徐莫已是泪流满面。
重新开始?他,有那个资格吗?
喉咙一阵搔痒,徐莫用力地咳嗽起来,他咳到用手抓紧胸口,整个人倒在沙发里蜷缩成一团。
曹刚意外接到徐莫打来的电话。
“喝酒?你想干嘛?自杀吗?胃出血刚好的人,还想喝酒?”
可是当曹刚冲到酒吧间,看到的是已喝光了一桌的啤酒趴在那儿不省人事的徐莫。
“老天,你这是想让我揍你吗?”
桌边的垃圾桶里吐着带血的秽物,徐莫脸色苍白如雪。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请你……原谅我吗……”徐莫的脸上滑下了泪,泪水又滴落在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
曹刚赶紧抓起那只差不多已经是泡在了桌上洒出的酒液里的手机,却不小心按亮了屏幕,屏幕上发给丁缈的一则短信吸引了他的目光。
【很感谢,你的原谅,这样的善良和大度,只有你才有。但过去的事,虽说你不介意,而我却不能原谅我自己,但事到如今,我也已经不想再对你说抱歉了,因为那已毫无意义。对不起,耽误了你十年,对不起,让你伤心了这么久,对不起,没能像你爱护我那样地爱护过你,对你所付出的一切,我无以报答,只能给你祝福,祝你早日找到理想对象,过上全新的幸福生活,如之前所言,我会一直为你祝福和支持你的,丁缈,希望我们还能是朋友,让我们,就以朋友的身份,继续过自己的人生吧。”
收到这则短信的丁缈,意外的没有哭泣,她只是紧紧地抓住手机,就像快要溺死的人,正在紧紧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似的。
徐莫拒绝了她。
徐莫不肯原谅他自己,所以他也没办法再和她在一起。
因为他觉得自己是罪人,所以不配获得幸福,是这样吗?是这样的吗徐莫?
晚餐时分,田恬爸又拿出梅子酒来请丁缈喝,丁缈好呀好呀的来者不拒,结果一桌人全吃饱起身了,她还趴在桌子上拿着空酒杯连连嚷着:“来呀,再干呀,这么好喝的酒,不喝太可惜啦,让我们不醉不归吧,不醉不归吧……”
田恬一直沉默地陪在丁缈的身边,现在,她居然感到有些后悔了,但后悔的是什么呢,连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了。
送丁缈回房间睡后,田恬给曹刚打去了电话,在得知徐莫也正醉得一蹋糊涂的时候,田恬沉默了。
“哎,我说,”许久后,田恬闷声问曹刚,“关于之前你说的徐莫并没有和夏之沁结婚的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丁缈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抱着痛得快要裂开的脑袋,她在床上打滚,“哎呀呀,下次再不能喝这么醉了,这叫田爸田妈会怎么看我呀!”
起床刷了牙洗了脸,下了楼后就自动自发地跑去杂货店帮田爸的忙,一边学着田爸卖菜,一边还耍宝似的跟前来买菜的大爷大妈们说说笑笑的,这些乡里乡亲的,个个都很友好,开起玩笑来也更是口无遮拦:“哎哟,这是老田家的新媳妇咩?长得可真俊呐这姑娘!”
好吧,夸我漂亮我接受,可是,田家媳妇?小宝我对不起你,你今年才十八岁呀,姐姐我怎忍心摧残你!
没想到,米丽竟然找到了这里。
“米丽!你怎么来了?是来找我的吗?”
两分钟后,丁缈和米丽一起坐在杂货店门前的长凳上一边咬着冰棒一边在说着话。
“之前,对不起了,我对你的态度太差了,我今天来是特地过来向你道歉的!”
“哎哟,你不要这么说啦!”丁缈诚惶诚恐地摆起手来,想了想,她又轻轻地笑了笑说,“其实,之前也是我太轻率了啦,自己想到什么就跑来做了,结果根本没有考虑到别人的感受,你会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因为你一直都很崇拜徐莫的嘛,视他为偶像什么的。”
米丽定定地看着丁缈。
“和徐莫,还是没办法再在一起吗?”
丁缈愣住了。
其实,是有机会的,因为,徐莫对我的感情,我想,还是在的,只是……
“关于这件事,我想,没有这么简单吧?就算我现在对徐莫已经完全没有恨了,那么徐莫呢?他对我,是否还有其他的顾虑呢?”
“你指的顾虑,是什么呢?”米丽迷惑地问。
丁缈甩了甩头,她的眼前,又交替出现了许多的身影,夏之沁,短发女生,短发女生,夏之沁,也许还有很多很多同她们一样正紧紧围绕在徐莫身边的女人。
从认识徐莫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他是一个特别耀眼的存在,所以自己才会对他意外的垂青而心存感激,同时,也因为有了徐莫的爱,一向自卑、懦弱的她,才学会了和他一样闪闪发光地生活。
但是现在……
“徐莫的身边,真的有我的容身之处吗?”
虽然我是可以为他做到无视一切,也可以为他承担一切的骂名,但是,徐莫真的需要我吗?还是说,我的存在,只会给他带来困扰?
“在这之前,我一直在逃避,一直在试图忘记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距离,但是现在,我不得不认真地想一想,我和徐莫,真的可以在一起吗?真的可以,在不破坏别人的幸福的基础上追求我们自己的幸福吗?”
米丽没多久就走了,但在走之前,她留下了一句堪比炸弹般的话:
“丁缈,我不知道你和徐莫之间除了你俩错过的这十年时间,还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可以分开你俩的距离,如果你是因为徐莫的关系而想打退堂鼓,那么我要告诉你你是多虑了,徐莫,他并没有和夏之沁结婚。”
丁缈久久地呆立着,直到米丽已经远远地走出了她的视线,她也依旧屏着气,无法动弹。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徐莫,并没有结婚、并没有和夏之沁结婚!那么,念念呢?难道他只是收养了念念吗?那么,他为什么什么都没有说呢?
“徐莫,你喜欢她吗?你爱她吗?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夏之沁在一起的?你明明知道她是高越的女朋友,为什么还要去招惹她?难道你从一开始爱的人就是她吗?”
大雨中,丁缈的心碎成了千片万片,她无法接受徐莫的背叛,但更令她无法接受的是,徐莫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把她当成了傻瓜!
“亏我那么喜欢你,亏我、把你当成我的唯一,我把所有的信任全都交给了你,结果你却、你却宁愿选择夏之沁而不选择我?是我不够漂亮吗?是我不够温柔吗?那么我去整容,我去改变,只要是你喜欢的样子,我通通可以为你而改变,徐莫,徐莫,你倒是开口说句话呀……”
你爱夏之沁吗?已经和她生下了孩子的你,已经为了你和她的爱情而牺牲了我、牺牲了你的兄弟以及身边所有人的信任与爱护,结果,你却并没有坚持你之前的选择而娶了夏之沁吗?徐莫,难道你比我之前认为的,还要渣吗?
丁缈不知为何就怒气冲冲地上路了,她要去向徐莫问个明白,她要好好地质问他,为什么没有和夏之沁在一起,为什么明明没有和她结婚却也没有试图来找过她,难道让他主动一些挽回一些错误就有那么难吗?
结果走到半路,丁缈又站住了脚。
前方走来一对中年夫妻,那是高越的父母亲,当初在高越的葬礼上见过的,而且之后也有过几次交谈,所以丁缈对这两位都相当的熟悉。
“高伯伯!高伯母!!!”
“啊,这,不是丁缈吗?”
“是小越的高中同学丁缈吗?”
“是呀是呀!”
“高伯伯,高伯母,你俩还好吗?身体还好吗?这么多年没见了,原来你们都还认得出我呀?”
“当然啦,因为当初只有你在小越的葬礼上哭得最凶嘛,我和你高伯母一直都还以为你是小越的秘密女友呢!哈哈哈——”
接着,高越父母就把丁缈领去了他们家。
高家客厅,仍摆放着高越的遗像,十七岁的少年,在镜框里静静微笑着,丁缈走上前,双手合掌,默祷了一阵后,又接过高伯伯递来的香,插在了高越的相片前。
高伯母已经准备了茶水和点心,招呼丁缈一起过去坐。
“哇,这是香芋糕吗?”一看桌上的茶点,丁缈忍不住叫了起来。
高伯母笑得眯起了眼睛。
“是呀是呀,是香芋糕,是我昨儿刚做的,今天早上送去墓地了一些,这些是准备留着自己吃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呀!”说着,丁缈就抓起了一块直接塞进了嘴里,“话说从很早以前我就尝过高伯母做的香芋糕了,因为每次高越从家里带点心过来,他都会分我一大半,他说他怕甜!”
高伯伯一边吹着茶水上的热气,一边笑呵呵地说:“我记得,小越回来说起过,说他们班上有一个特别爱吃甜食的女孩子,每次都会抢他带过去的点心吃,而且最爱的就是香芋糕!”
“明明他自己最喜欢吃的也是香芋糕!”高伯母在一旁附和地说。
“所以说嘛,那次在葬礼上,一看到丁缈在吃香芋糕,我们就认出她来了……”
“是啊是啊,因为她是小越在家里唯一提过的女孩子嘛,喜欢吃我做的香芋糕的女孩子……”
丁缈泪目了,她转头望向客厅中高越的遗像。
我们曾经,是那样亲密的关系吗?那为什么,为什么在你受伤的时候,你却不曾来找过我,向我来倾诉呢?
“高伯伯,高伯母,这些年,你们是怎么过过来的呢?看你们现在,好像都已经挺过来了呀!”
的确,在这两位中年丧子的夫妻身上,已经看不到一丝的阴霾,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持他们走过这一切的呢。
“是徐莫,一直以来,是徐莫在帮助我们,不管是在经济上,在生活上,他一直在默默地为我们付出着,尽管一开始,我们都无法接受他和原谅他,但是后来有一天,我们在小越的房间里,看到了一封信,这封信,清楚地解释了小越真正寻死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徐莫抢走了他的女朋友,而恰恰相反,徐莫一直都是在替他收拾残局,所以,徐莫对我们来说,不但不是仇人,反而是恩人,一个足以让我们夫妻感激他一辈子的大恩人!”
丁缈离开时,借走了高越父母所说的那封信。
“虽然这封信里并没有涉及到你,不过,我们很愿意把这封信当做礼物,送给你,而其中的原因,也许你以后就会明白的。”高父高母如此说着。
丁缈谢过了高家父母,将信紧紧地攥在胸前,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徐莫,并没有抢走小越的女朋友,相反,他是救了小越,他是用他所能付出的一切,在尽力地挽救小越,尽管小越最终还是死了,但他总算死得体面……所以,请你和你的朋友们,不要再误解徐莫了……”
误解?
没有抢走高越的女朋友?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丁缈找到一棵大树,在树干旁坐了下来,她缓缓地展开了那封信,那封信的开头,并没有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