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46】错过
在冉聿心中, 他和叶宁竹就是在彼此不停地错过。
当冉聿还是个小小少年的时候,他就见过叶宁竹,比他还小的小豆丁, 当时是在京城边的护国寺中。他陪她玩儿了一天, 当时有问过她的名字, 她软软的童音只说她叫安安。
其实这件事本来没有在他心中留下太过深刻的印象, 但是当他十八岁册选皇子妃之际, 他母妃问了他的意愿。
“聿儿,这正妃之位还需好好斟酌,不如先立侧妃如何?只这侧妃也需是今后对你有助力的人家才行。”
“但凭母妃做主便是。”
“好, 其实母妃也已经看过了,礼部尚书杨鼎天之女杨茹安如何?刚满了十四岁, 年纪与你挺配。”
杨茹安……不知为何, 这个名字一下就让冉聿想起了曾经那个小姑娘。
当初同去护国寺的朝臣并不多, 家眷中的小女孩统共也就十几个,名字里又带了“安”字, 肯定就是那个小姑娘吧?冉聿点点头应下,甚至开始为能够再见面而期待。
后来杨茹安嫁给了他,她是个美丽的女子,又是冉聿的第一个侧妃,年少夫妻, 当然很有几分感情, 哪怕他很快就知道她不是曾经的小姑娘, 其实也一点也没影响什么。
后来父皇又为他指了正妃和侧妃, 他都一一接受, 也并无太大感觉。
杨茹安和他后来的侧妃李舒莹怀孕的日子只差了五个月,所以他在很短的时间内有了两个儿子, 冉凌扬和冉凌逸。而在这段时间内,老丞相大人告老还乡,杨鼎天更是被父皇任职为新的丞相。
不多时,父皇身体日渐衰微,他突发奇想将叶大学士之女叶宁竹也指给他做侧妃,然而还未等到大婚之时,他就撒手人寰,驾鹤西去。
冉聿很顺理成章地获得了皇位,封了正妃为后,杨茹安为庄妃,李舒莹为淑妃。而同那个叶宁竹的婚事,更是因大丧推迟了三年,所以当他娶她之时,叶宁竹的年纪已经稍大了些。
可是她真的很美,又很单纯有活力,她放到自己身上的那充满情意的爱恋与信任的目光,让他很喜欢也很得意,他对叶宁竹很好,可是依旧没有忘记自己作为帝王的责任,她虽然有些不开心可是毕竟也是懂得不能独占自己一人,所以依然乖巧。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在她怀孕之时因为总觉得有人要害她而日日担心甚至变得有些神经质,那时的他对她开始不耐烦,甚至不愿意再去她宫中听她唠叨,孕期后期,她好像几乎是一个人走过的。
后来他的三子冉凌韫出生了,而他也在某次凝望她时发现,她对他曾经的依恋与热情全部消失了。
或许男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在她对他失了热情之后,他反而开始投注更多的目光在她身上。她身上原本惹人爱怜的少女气息和如今为人母之后的恬淡母爱的成熟之色,如此矛盾又融洽地融合在一起,年复一年,将他迷得七荤八素,渐渐沉迷在对她的爱恋之中。
他是真的爱上了她,知道了她小时候的乳名叫安安,甚至开始为她不再踏入后宫其他人的住所,可是她对他虽然体贴关爱,但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因为她甚至也并不介意将他推到别处。
再然后……在他好不容易迎来了她的又一次怀孕,决心将曾经亏欠她的一切都补偿回来的时候,她被人暗中下药,流掉了孩子。
她醒来之后撕心裂肺地说恨他的时候的样子,让他心一阵阵钝痛。这件事很难查,因为一丝证据都未留下,他心中隐约有种感觉是谁出的手,可是当时,那人的父亲——杨鼎天,他在朝中的势力让他已经有些忌惮。
外戚专权,从那个时候开始让他气愤不已恨之入骨。
他曾经一次次乞求叶宁竹的原谅,可是她却只说,若是能将她的女儿还给她,她就不再恨他。他只有哽咽,她因为那个药物,已经再不可能有孕,她自己也是知道的,因为知道,所以才这样说。
从她的孩子流掉的第二天开始,她就再也没有戴过那个她以前一直戴在手上的晶莹剔透的翡翠镯子,那只由她母亲传给她的镯子。
这镯子今后是给我女儿的,我没有女儿了,还戴着它干嘛?
这是她的解释,也让他明白她恨他的决心。
可是现在,时隔这么多年,这个镯子却在他的手中。
冉聿捧着这个镯子,先前的记忆一晃而过。当初宁竹在察觉自己身体再撑不住的时候选择了回宫,他陪她走过她年轻的生命的最后的时光,她当时看他的表情很淡然,无悲无喜,可是却让他终生难忘。
这么多年来,他和韫儿一直在铲除杨鼎天的势力,也一直没有放弃找寻当年之事的蛛丝马迹,他依旧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但是同时也是个失去了爱人心中苦闷的失意人,他心中时常也会茫然,宁竹她,到最后还恨他吗?
冉聿稳了稳自己的心绪:“你说,这个镯子是叶宁竹送给你的?”
林千穗低着头,小声回答:“是的。”
“什么时候?”
“父皇,千穗小时候,隔壁曾住进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家中没有一家之主,只有主母和少爷。那主母待我极好,搬走之前将这个镯子送与我。后来……直到再与三殿下相见,我才知他和母妃就是当初的邻居。”
是的,宁竹当初离开皇宫的时候,不辞辛劳离开了严风的地界到陆华的一个小城定居,原来韫儿同他的皇子妃,竟然是那时就相识了吗?
但是现在对他来说,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他满脑子都是叶宁竹曾经说的话。
若是能将我的女儿还给我,我就不再恨你。
这镯子是给我的女儿的,现在没有了,我还留着何用?
她当初在回宫前将这个镯子送给林千穗,是不是将她视作自己的女儿?她将她认作女儿,那是不是就已经原谅他不再恨他了?
冉聿这才仔细地看了站在殿上的林千穗,她的眼睛清澈纯真,又带着某种隐藏的赤诚,真的……和以前的宁竹很像。
他将她叫到身边来,略有些颤抖又郑重地将镯子带回到她的手上:“千穗,你既然嫁给了我儿,今后朕也会将你视作亲女一般。当初你母妃的事……能讲给朕听听吗?”
林千穗很清楚他的态度为何骤然改变,当然也就看出来这个皇帝对叶姨的感情很是深厚,她松了口气不再紧张,应下他的话开始回忆过去在沛城同叶姨他们度过的日子。
冉凌韫在偏殿等了许久,才等到林千穗出来,他捏了捏她的脸发现她的情绪很正常,便放下心来牵着他往宫门的马车走,他们可以直接回府了。
林千穗上了马车后被冉凌韫又拉过坐在怀里,一回生二回熟,反倒让她有些习惯了,安静地靠着他,最后还是忍不住问:“殿下,叶姨的镯子,对陛下来说,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你该称作母妃。”他替她将耳畔发丝顺到耳后,随即将那两人之事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原来父皇曾经对母妃也不好吗?在林千穗的记忆中,叶宁竹一直都是那个因疾病缠身而柔弱脆弱的形象,可是对她又是那么温柔怜爱,几乎让她感觉到她得到了除娘之外的另一份母爱,所以,她根本无法想象曾经的叶姨也是个活泼单纯、拥有着无限热情的小女孩。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让她钟情却又受到伤害的男人。
林千穗叹了口气:“不过母妃,还是原谅了父皇。”
冉凌韫凉凉地开口:“谈不上原谅。”
“什么意思?”
这下等了很久,他才开口。
“她给你镯子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你会有机会见到我父皇不是吗?她并不在乎他能不能得到这个答案。事实上,我觉得,母妃对父皇,其实早就没有感情,更谈不上原谅了。她跟我说起的时候……只说是怪自己没有保护好这个孩子。”冉凌韫略微撩起她的袖子,直直看着她腕上的那个镯子。
“麦麦,你知道吗,其实母妃回宫,只是为了我,她想让我回到宫中去得到我本就该得到的东西。她选择在宫中,在父皇面前去世,只是想用她的死,来促使父皇他对我更用心更关照。”
冉凌韫想到这些,心中有些滞闷。当初回宫之后,他也曾问过母妃,是不是原谅父皇了,可是她当时只是抚着他的脸浅笑,摇摇头说,他不需要她的原谅。她当初的种种行为,直到她死后,他感觉到父皇对自己投注更多心血之后,他才确定了其含义。
在她放弃了情爱之后,她的一生都只为子女而活,只为他而活。而父皇,其实再也没得到她的垂青。
林千穗看得出此时他心里的难过,伸手环住他,轻轻拍他的背以示安慰。她感慨叶姨对冉凌韫的爱,但其实同时也有些吃惊,吃惊叶宁竹在受到伤害后,死心得如此彻底。
不过一瞬间她就明白了,因为换做她,她也会如此。
缘分这种东西,抓住了是一辈子,错过了也是一辈子。
冉凌韫抱着怀里的少女不愿放手,因为母妃的事情,所以他越发懂得珍惜,决不允许自己和千穗之间也面临这样的遗憾:“麦麦,我不会像父皇这样,我不会让你伤心失望的。”
她更加抱紧了他,知道他说这话的原因甚至有些想哭,她万分相信自己的一生都会得他所爱,都会很幸福。她在他的肩窝点头:“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