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相爷有令
这件事之后, 米辞换上另一辆马车,吩咐一众侍卫看好她。
额头血迹已干,糊成一片。有嬷嬷前来, 为她细细清洗, 尔后抹上药膏包扎好, 打量她半晌, 笑叹道:“姑娘受委屈了。”
她冷哼一声, 算作默认。
不料,那嬷嬷又道:“相爷也太心急,这种事情至少得处上几日才行。”
秦嫣:“……”
嬷嬷笑道:“不过, 可见相爷对姑娘喜欢得紧,这些年, 姑娘可是相爷带回府中的第一个女人。”
秦嫣兴味索然, 回了一个字:“哦。”
嬷嬷凑近她, 咬耳低笑道:“这些年我们相爷既不娶妻亦不纳妾,身边连个婢女都不用, 以致传出相爷好男风的笑话。”
秦嫣睨她一眼:“或许他有隐疾也说不好。”
嬷嬷:“……”
讪讪地笑了笑,嬷嬷轻咳一声,继续下一个话题:“姑娘虽然眼下无名无分,但相府尚无女主人,待您生个一儿半女, 名分和扶正都是早晚的。”接着意味深长地掩口一笑, “姑娘可要好好伺候相爷。”
秦嫣拉长一张脸:“万一生不出来怎么办?”
嬷嬷忙宽慰:“姑娘身子骨好着呢, 老身敢保证不出一年半载定有喜讯。”
秦嫣翻着眼皮看她:“我说的是万一你们相爷生不出来, 我可怎么办是好?”
嬷嬷:“……”再也不能愉快地谈下去了。
没有谈话的兴趣, 秦嫣阖了眼佯作闭目养神,心底却是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以现在的武力值逃脱绝无可能, 小女子能屈能伸,暂且随他入相府,静待机会随时准备出逃。
从米辞的表现看,只要她不自己犯浑,他应该一时半会认不出她来。
额头隐隐作痛,刚活过来就遇到这些麻烦事,她怨念着,吾靠,早知道死挺算了,一了百了。
马车悠悠行驶,她现在身体弱于常人,刚才一番挣扎几乎耗尽全身力气,又噎了那嬷嬷两句。现在只觉浑身酸软,疲惫得厉害,连手臂都难以抬起。
马车悠悠晃着,她在这有节奏的行驶中,生出了困意,倚着车厢,一点点合上眼皮。
这一睡就睡到了相府。
嬷嬷轻声叫醒她,自己先下了车,尔后伸手扶她小心地从马车中行出。
她下意识地抬眼。
下一秒。
一脚踏空,自车上跌下来。
一道明黄身影闪过,有人及时搀住她,笑得十二分可亲,声色清亮,含着一丝稚嫩童音:“花怜夫人?”
她淡淡地抽回手,瞥了一眼那人,心中顿时哀嚎连天。吾靠,流年不吉。
一袭明黄绣龙袍,几年不见,他长高不少,亦成熟许多,之前的青涩小子现已长成俊秀大男孩。目光隐隐透着一国之主的威严,却仍不失童稚之气赤子之心。可见米辞对他确实用心教导,并且成效还不错。
瞧见颜戈,米辞神情缓和许多,躬身作礼道:“微臣见过皇上,请皇上恕微臣失迎之罪。”
负手而立,颜戈清了清嗓子:“丞相不必多礼,朕只是闲来转转。”说着挥手向众人道,“你们先退下。”
颜戈在前,米辞在后,秦嫣立于门口,只待混在侍卫中溜走。不料颜戈忽然转身,冲她笑道:“花怜夫人也进来。”
无法,她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去。
一进相府,颜戈立刻转了个模样,眼光在她和米辞身上一通乱瞄,随后笑嘻嘻地凑上来:“米辞哥哥,我听人说你带了个女子回府,于是赶来瞧个新鲜。你身边也该有个女人照顾,省得那群臣子老怀疑咱俩有一腿。”
米辞:“咳咳咳咳。”
颜戈脚步放缓,落于她身边,低声笑道:“花怜啊,以后好好在相府住下,有什么不习惯的想要的尽管跟朕说,不用客气。朕敬米辞哥哥为兄长,你既然入了这门就算我半个嫂子了。将来生个一儿半女,名分什么的朕亲自给你讨来。”
秦嫣:“……”
“米辞哥哥人很不错,只是脾气不太好,你凡事顺着他点。他不让你说的话,不让你去的地方,你都别说别去。夫唱妇随,小两口和和美美地过日子。”颜戈声音更低,嘿嘿一笑,“对了,给你透露个小秘密,我们南疆的这位丞相,现在还是处哦哦哦哦。花怜慢慢享用吧。”
秦嫣:“……”
米辞脚步同样缓下来,淡淡地扫了颜戈一眼:“皇上,如果臣没记错的话,臣这次回来您好像要上交三篇策论吧。”
嘴一瞬张成“O”型,颜戈蹭蹭地挪至他身畔,讨好地笑笑:“米辞哥哥舟车劳顿,此事稍后再议,稍后再议。”
指腹摩挲着扇柄,米辞眼底笑意沉沉浮浮。
颜戈大恐:“我交,我晚上一定着人送来,保证一篇都不少。”
米辞眯眼看他:“皇上,您写好几篇了?”
颜戈倒抽一口凉气,嘿嘿笑道:“米辞哥哥,我一会儿就回去写。”
米辞目光一凛。
颜戈蓦地转身,撒丫子跑掉:“我马上去写。”
米辞前面走,走得不急不缓。她跟在后面,保持一定的距离,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两人进入一处庭院。米辞用扇头指了指:“以后你住在这里,所需所用都会有人送来。没我的允许,其他地方不许去。”
她心中不忿:“你这是软禁。”
米辞微微颔首:“你有什么意见?”
她狠狠瞪他:“我有意见你放我走?”
米辞转了一圈折扇,淡淡道:“你想太多了。”
她头一拧,半眼都不想再看他。
米辞默了默,语气和缓:“偶尔在府中走动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要让陈嬷嬷陪着。还是那句话,我没多少耐心,你识相点少吃苦头。”
她斜他一眼,咬了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发作。
米辞挥手招来侍卫:“看好她,若有事唯你们是问。”
侍卫齐声答应。
安排停当,米辞亦不多留,提了那把剑,转身离开。
有一众侍卫看着,以她现在的能力自是翻不起什么风浪。进门之际,心中郁闷,她飞起一脚踹上门。孰知那门没半点偷工减料,坚硬异常,咯得她抱着脚几乎当场哭出来。
之后的几日,米辞仿佛忘记她的存在,半点没来扰她。她也落得清静,同时紧锣密鼓地谋划着逃跑一事。夜长梦多,时间一久容易出事端。
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现在这具身体的武力值完全指不上,顶多就是能翻个墙头,有自知之明勉强算是知己。而知彼,她则要熟悉相府地图,以及侍卫们轮班次序,制定出最佳的逃跑路线,而且必须保证一次性成功,不然一旦被捉回,再逃就难上加难。
她不想见到这些男人,不想见到任何一个。因为这些人总会时不时提醒着她过去的一切。而这过去她已决心忘掉重新开始。师父说得对,她现在是花怜夫人,只是花怜夫人,未东门主秦嫣早就死了。
此后,她迅速与前来伺候的嬷嬷搞好关系,从嬷嬷口中一点点套出相府情况。尔后,绞尽脑汁找各种借口出门,亲自探查现场,熟悉地形。
一日,她行至一处房门外,上下打量一番,禁不住问:“嬷嬷,这里是……”
陈嬷嬷惶急道:“姑娘,这里不能进。相爷有令,擅入者杀。”
她好气好笑:“嬷嬷,我只是问这里是不是书房?”
陈嬷嬷长出一口气,抚着胸口道:“姑娘可吓死老身了。这是书房,只有相爷一人能入,连皇上都没敢进去过。”
她又瞥了一眼,扯唇笑了笑,抬步离开。那书房与未东府上完全一致,甚至连檐下挂着的风铃都一模一样。人都死了,他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当晚,颜戈前来。在颜戈的强烈要求下,米辞招她过来陪坐。他们两人喝酒聊天谈国家大事,她则埋头吃菜,充耳不闻。
没多久,一坛酒喝完。米辞正欲让人再拿来一坛,她本着争取一切机会熟悉地形的目的,自告奋勇为他们取酒。
握着一串钥匙,她心思沉沉,记住走过的每一步。
夜风吹过,风铃叮当作响。这声音多么熟悉,她怔怔地望着,似乎又回到了未东。步上台阶,鬼使神差般地转向那书房。
花怜夫人上次正是从这书房中盗出那把佩剑。她忽然起了好奇心,这书房中究竟藏着什么?
书房没有上锁,应该是米辞刚来过不久。
立于门口迟疑起来,她一向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在推门进入与转身离开之间徘徊良久,她攥了攥钥匙,决心走掉。过去的已经过去,无论这里面有什么,都跟她毫不相关。
只是她刚一抬脚,突然听得清淡月色中有人冷声道:“你在做什么?”
她心中一惊,脚下没落稳,身子一歪撞上书房之门。“咚”的一声,房门大开,她跌入房内。第一时间捂上眼睛,她忙不迭道:“丞相大人,我什么都没看见。”
米辞一步步行近,声音结出冰:“本丞相有令,擅入者杀。我饶过你一次,没想到你不知好歹。”
她犹自不甘:“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米辞俯身逼近。她只觉浓重的戾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不稳。米辞拉开她的手,钳住她的下巴让她去望房内,一字一句道:“这里没有见不得人的。”
她抬眼望去,待看清房内情形,不觉怔住。
夜风吹过,檐下风铃叮当作响。清淡的月色中,只见那壁上挂着重重叠叠的画像,书桌上还放着一幅未完成的。画上女子栩栩如生,每一个神态都刻画得恰到好处。她眉黛轻蹙,她巧笑倩兮,她怅然若失,她粲然一笑……
所有的画作上都是同一个女子,她淡紫裙衫,优雅灵动如一只紫色的蝴蝶。
他指向那画像,咬牙道:“这里放着的是我最爱的女人,我米辞能在天下人面前承认。擅入即是对她不敬,擅入者杀。”
她踉跄地退了两步,倚上门框,垂了眼睛不再说一个字。
他挥手下令:“杖毙。”
侍卫行来,反剪了她的双手。她依旧垂眼沉默,一个字都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