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第三十二章 人生如戏
一月的S市, 气温极低,走在室外,凛冽的刀子般的寒风割在脸上, 疼得难受。若是没有阳光照拂大地, 即使是开了足够的暖气, 坐在屋内时仍感觉有丝丝冷气从脊背冒上。
Sarah抱着双膝靠在冷延峰温暖的胸膛里, 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电视上正热播的【墨色之秋】。
【墨色之秋】的宣传确实做得到位, 已在Z国几大卫视热播,创下极高的收视率,网上曾平息了的评论狂潮又一次热腾起来, 要求拍续集的呼声极高。可惜【墨色之秋】的粉丝还不知道,过不了多久, 完成手头工作的Winner将不复存在了。
与夜凛说起续集的拍摄时, 他倒是看得很远:“续集成功的例子太少, 与其因一部狗尾续貂的续集引来骂声,我宁愿把最美好的影响留在观众心中。”
望着夜凛完全没有被眼前的褒奖迷失方向的清澈双眸, Sarah放心笑了,她觉得,即使往后只有夜凛一个人,他的路会走得更远。
突来的电话铃声打断了Sarah的回忆,冷延峰接起电话后说了几句便把电话递给了她。
“菁菁, 出什么事了?”陆菁菁声音中的慌张瞒不了她。
“嬴花他离家出走了, 赢家人到处找不到他。”
“好好的, 怎么会离家出走?”虽相处时间不长, 但Sarah自认为足够了解他, 他虽然总爱以漫不经心的形象面对世人,但总归不是任意妄为的人。
对面停顿了几秒, 陆菁菁的声音才再度传来:“嬴花好像不是他父母的亲生儿子,听说伯父伯母要把他们遗失很多年的亲生儿子接回来,嬴花可能一时想不开,觉得被抛弃了,才选择了离家出走。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位……那位赢家真正的少爷,Sarah你也认识。”
“是谁?”问句脱口而出,但Sarah的眼前突然闪过一片熟悉的金色。
——热烈、阳光,却因深陷感情的泥潭,黯淡了颜色。
“是金栎琉。”
浑浑噩噩的Sarah放下电话,心中有些不忍。
如果金栎琉才是赢家真正少爷的话,那叫他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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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顶棕色毛线帽,一副黑色口罩,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在城市夜间明灭不定的灯光中,金栎琉便以这样的形象坐在酒吧外,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着廉价的啤酒。
其实,他是极少喝酒的,他讨厌被酒精控制的感觉。但是当心被疼痛折磨地失去知觉时,一点酒,或许更适合他。
金栎琉的面容被口罩遮掩住,在迷离的夜色下,行色匆匆的路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路旁颓废潦倒的人影,也无人能认出,他便是如今红得发紫的金栎琉。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今日,金栎琉算是真正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其实从小到大,他不是没有埋怨过命运的不公。特别是因为家境贫寒的原因,只能眼睁睁地放手看着心爱的女孩走向其他男人怀抱之时,心里,也是有过怨的。
他是个极其自卑的人。幼时极不懂事,总是不愿在同学、好友面前承认那对苍老病态的夫妇是他的父母,他总是极力掩藏着家庭清苦的事实,宁愿用一句半句的谎言换得一时的虚荣。有时候,脸皮极薄的他也曾为了旁人的几句奚落或者质疑而大打出手。
他便是这样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
长大后,渐渐懂事,开始理解和体贴父母,机缘巧合之下被星光娱乐公司签下,进而人气飙升,成为受人瞩目的公众人物。尽管知道圈子里是非多,自由少,但为了挣钱养家,让父母的下半辈子过得更为舒坦些,金栎琉逼迫着自己去适应。
可他的心底,还是和普通男孩一样,期冀一段纯真的爱恋。
爱上荷毓诗,似乎也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或是因为相似的背景,或是因为从小的相识,在她面前,金栎琉不再隐匿自己的自卑,也总是愿意展现真实的自己,笑容渐渐多了起来,在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时候,就把目光仅放在她一人身上。
看她面对生活乐观微笑的样子,看她面对势利母亲的咄咄相逼暗自流泪的样子,那时的金栎琉是多么想要把她拥进怀里,细细闻她发丝的芳香,与她一起度过悲欢春秋。
可是,那样一个美好的少女,他,却留不住。
她母亲的期许,他家庭的艰难,在圈内的身不由己,几重原因之下,他懦弱地选择了疏离。
也曾想过让她等待,可还是不愿让自己的自私害她失去选择幸福的机会。
荷毓诗有她自己的路要走,若能遇上一个能够珍惜她、保护她的港湾,他的放手,便值得了。
因为他的肩膀还是扛不起无法预知的未来。
默默地看她走向任家的少爷,看她在他怀中绽放原本只属于他的笑容,说不心痛,那是自欺欺人。
可他仍愿给她祝福,祈祷她能幸福。
只是,命运偏偏爱开他玩笑。
这一次的戏弄,似让未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
在他已然放弃,决心不再奢望强留荷毓诗在他身旁之时,一对外表光鲜、气质超然的男女找到了酒店。
实在是很狗血的情节,即使知道当事人是自己,金栎琉也忍不住当场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那样掉了下来,滴在手背上,滚烫德吓人。
什么在L国探望朋友时他所谓的亲生母亲突然临盆,居住在郊外来不及送往市区只能送入当地的小医院,而偏偏赶巧的是当晚还有一个男孩出生,小医院的设施与医疗人员素质都不是上乘,一片兵荒马乱之下,抱错孩子、身份互换那样的乌龙事件便这么顺当地发生了。
听应该是他亲生父母的人声泪俱下地说着在几年后因血型不符发现抱错孩子飞回L国时惊觉那家小医院已不复存在时的绝望,由于没有出生记录无从寻起时的悲伤难抑,再听他们讲到这些年来如何一边思念亲生儿子一边尽力寻找他时的辛酸,金栎琉只是像个无关人一样,面无表情地听着,毫不动容,好像,他并不是那个不幸被抱错、原本应该是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却过上了穷苦生活的倒霉孩子。
——有够三流的剧情!
金栎琉一边事不关己地想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那对光鲜男女的低声哭泣,冷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的父母在L国卖馄饨”后便转身走出了酒店。
——已经走向错误的人生,不需要这些自以为是的人来拨正。
至于那位原来应该在L国卖馄饨、过着颠沛流离日子的赢家大少爷,怕是也难以摆脱十几年优渥的少爷生活吧?既然如此,就让赢家少爷继续做他尊贵的大少爷,让他金栎琉做他的小明星、努力挣钱独力赡养父母,一切保持原样,又有什么不好呢?
是啊,有什么不好呢。
在他因为家庭背景的原因痛苦地放手之后,突然以一副拯救者的姿态跑来告诉他,其实他也拥有挺灿烂的背景,这,不是很讽刺吗?
金栎琉对着星光灿烂的星空,喊出了许久不曾说的一句脏话。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活在戏里的人,还真是悲哀。
金栎琉再灌一口啤酒,仰头的瞬间眼角沁出了一滴泪,沿着脸颊慢慢滑下,最后,落入了黑色的口罩里。唯留下隐隐的泪痕,证实着曾经无法控制的逆流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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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S市的夜晚,似乎特别的黑。
空气浓浓稠稠的,流淌着一种厚重的、化不开的粘腻忧伤。
尽管心情压抑,走出灯火通明机场的楚蔚,还是对着S市熟悉的夜空,露出了一个怀念的微笑。
高中毕业后她便孤身一人去了A国Q市念大学,曾经应是自由快乐的大学生活却因为父亲的贪婪一夕之间变成了绝望的深渊,如今母亲和哥哥皆留在Q市为父亲的事情奔走劳累,而她,因为即将到来的流金园校庆和阿姨的电邮匆匆飞回了S市。
赢花的母亲和她的母亲是亲姐妹,比起自己过分严厉的父母,楚蔚与赢花一家的关系反倒更为亲厚些,而对于表弟赢花,楚蔚也向来把他当成亲弟弟来看待。尽管阿姨告诉她的赢花的身世让她难以置信,但如今赢花的下落才是她更关心的问题。
楚蔚明白赢花的心情,也不是说他不愿认回贫穷的亲生父母,只是曾经疼爱他的父母突然变成了毫无血缘关系的养父母,在那个他真心喜爱珍视的家中,突然变成了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换了谁,都不会好受。
别看赢花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但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楚蔚了解他的敏感和骄傲,所以,她才更加担心赢花此时的情绪。
不论血缘关系如何,比起并不熟悉的金栎琉,在楚蔚心中,赢花才是她的弟弟。
虽听阿姨说嬴花常去的几处都有找过,但楚蔚觉得还有再寻上一遍的必要,于是,刚下飞机的她,还来不及歇口气,便打车前往嬴花有可能藏身的地方一一查探。
嬴花的父亲赢卫帆经过多方查探确定嬴花没有坐上当天的任何一般航班,以他的少爷秉性,恐怕也不会选择长途汽车、火车那样的交通工具,楚蔚猜测,嬴花肯定还躲在S市的某个角落。
从嬴花爱去的游戏厅里出来,失望而归的楚蔚提着单肩包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接下来的方向。
当她即将转身叫计程车的时候,一道熟悉的金色影子映入眼帘。
“嬴花!”楚蔚没有多想,便对远处怔住的人影大声地叫了出来。
嬴花听到熟悉的叫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楚蔚小跑着追他的动作,来不及多想,便转身穿过人行横道线,往马路对面跑去。
在楚蔚踏上人行横道线的刹那,信号灯刚刚由绿转红,楚蔚瞥见嬴花离得越来越远的身影,心下一急,便抬步冲了过去。
“嬴花,站住!”
伴随着楚蔚叫声的还有刺耳的刹车声,被背后传来的巨大声响吓得止住脚步的嬴花回头一看,便愣在了原地,手脚一片冰凉。
楚蔚苍白着脸,横躺在马路上,像失了灵魂的木偶娃娃,肇事司机蹲在一旁,手脚哆嗦得厉害,愣愣看着不知是生是死的楚蔚片刻后,便一屁股倒在了地上。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喧闹的议论声一点点钻进嬴花的耳畔,像隔着遥远时空传来的声响,听在耳边,分外不真实。
嬴花像失了魂般慢慢走近,直到看到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从不远处的车里走下、小心把楚蔚抱上车的动作才真正醒悟过来。
坐在陌生男人的车上,嬴花以手掩面,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滴落而下,嘴中的喃喃自语一直到医院都没有停息过。
那样压抑的如野兽般的嘶鸣声,沿着嬴花发白的双唇间,传递出无望的痛苦与愧疚。
“都怪我,都怪我……”
就像魔咒般,侵袭了整片天空,连最后一份快乐,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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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面躺在荒废了已久的公园的草地上,星光如海水般沉入眼底,落下细碎的光芒。静静听着耳畔的风声,欣赏着偌大星空的浩瀚与神秘,金栎琉觉得原本愤恨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与他一样躺在草地上的少女侧过头,一双乌黑的眸子真挚地看着他:“说出来之后,是不是好受了许多?”
“是啊,谢谢你,愿意听我发这些牢骚。”
“该说谢谢的好像应该是我吧,”少女抿嘴一笑,如清丽脱俗的水旁杏花,“谢谢你刚刚救了我,也谢谢你圆了让我见见Winner真人的梦想。”
金栎琉被女孩认真的态度逗笑了,干脆垂下眼帘,感受凉风拂面的冬天味道。
认识眼前的女孩是个意外,在他一个人喝着闷酒偷偷落泪的时候,从酒吧里冲出的女孩的呼救声惊醒了他。
见到发生在眼前的不良少年欺侮女孩的一幕,金栎琉没有多想便冲了上去,在酒的作用下竟然异常的英勇,没几分钟便打扒了几个少年,只是在打斗的过程中,以发泄为真实目的的金栎琉完全没有注意到帽子、口罩已通通落下,他的真面目没有一丝阻隔地暴露在尖叫的女孩面前。
发现周围人的目光纷纷集中过来的金栎琉拉起女孩的手就跑,慌不择路之下便闯进了这处荒废的公园。
同样糟糕的形象让彼此不由大笑起来,即刻冲淡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陌生感觉。
很快得知了女孩的名字,左晓晓。也知道她并不是自己所想的半夜流连酒吧不归的不良少女,只是感情受伤,被朋友拖着来到酒吧排解苦闷却意外遭遇流氓的普通女孩。
“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过了半晌,左晓晓突然开口问道。
“不会,”金栎琉睁开眼,望着轻洒在女孩眼中的满目星光,微笑,“刚才那么混乱,也没有人来得及看清楚。就算看到了,也不会相信自己眼睛的。”
“说得也是,”左晓晓从草地上爬起来,毛茸茸的白色领子衬得她愈发娇小可人,“我到现在也不敢相信金栎琉本人竟然为了我打架,还和我在这么美的月色里聊天,真是……太棒了。”
左晓晓的爽快率真让金栎琉很快忘记了盘旋在心中的伤心事,深聊之下发现笑容甜美的女孩也有一段忘不了的情伤。
“其实也没什么的,比起你来,我这点痛算不了什么。不过是很喜欢很喜欢的人有了在意的人,为了让他安心,我骗他说自己一直只把他当成哥哥看待,”左晓晓的眼中突然闪出了泪花,留在睫羽上,晶莹剔透,“他相信了,我也真的安心了。”
金栎琉望着女孩默默落泪的样子,在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伸手拭去了女孩眼角的泪,柔声说了一句话:
“晓晓,你是个好女孩,他错过了你,是他的损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