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第三十三章 乐观少女
过了漫长的一晚, 楚蔚依旧昏迷不醒。
阳光轻轻洒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却唤不起楚蔚的一分生气。
昨晚把楚蔚送到医院后嬴花便一直呆在病房没走,坐在床边望着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表姐, 他任由懊悔蔓布心田, 堆起厚厚的一层, 想起医生说的话, 嬴花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
那样充满活力的表姐, 那样热爱舞蹈的表姐,却因为他……
“对不起……”他低头抽噎着,“对不起, 表姐,都是我不好。”
单人病房的门被推开, 昨日主动开车送楚蔚来医院急救的人站在门外, 凝眸望着病床上的人, 眼中不自觉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明明只有几面之缘,却偏偏让人很难忘掉……
嬴花的自责声越来越大, 最后,他几近疯狂的一拳狠狠砸在墙上,原本英俊的面孔扭曲成丑陋的模样。
接二连三,终于让嬴花难以承受……
嬴花身后的男人却是皱起了眉,眼睛扫了眼病床上没有意识的女孩, 心中一顿, 便伸手拽着嬴花的臂膀把几欲失控的他拖出了病房。
“她需要安静。”
很温和很平淡的语调, 听起来并无不妥之处, 但嬴花却被男人身上的气势惊得不自主缩起了身体。
“对不起。”嬴花抿抿嘴, 终究低下了头。
“你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男人的语气缓了缓, 望着病房门的眼神变得深邃,“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联系她的亲人?”
“她的妈妈和哥哥都在国外。”嬴花顿了顿,答道。
“我知道。那你的父母呢,既然你是她的表弟,你的父母,也是她的近亲吧?”
嬴花愣住了,他呆了片刻,缓缓抱着头蹲下,模糊不清地从唇齿间挤出一句:“我不知道,他们还算不算是我的父母,我……不想找他们。”
男人蹙起了眉,看了颓然的嬴花片刻后没有继续追问,抬步向病房走去:“我去看看她。”
“对了,我,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嬴花对着男人挺拔的背影欲言又止。
“聂文天。”
聂文天?
嬴花张大了嘴,久久没有合上。
——竟是那个享誉世界的天才钢琴演奏家聂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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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色之秋】剧组在Z国的宣传结束,冷延峰陪着Sarah在机场送别了即将面临解散的Winner。
遭逢飞来变故的金栎琉看起来精神仍有些萎靡,眼神极为空洞地始终不愿与站在几步外、脸色苍白得跟纸片一样的荷毓诗有任何眼神接触。金栎琉的身世在几人中已不是秘密,夜凛得知此事时笑得尤其诡秘,他一直对荷毓诗抱有很大的成见,如今看她矛盾交加、神色憔悴的样子,夜凛显然觉得万分愉悦。
在金栎琉得知身世以来,嬴花的父母一直没有放弃认回亲生儿子的决心,心结没有打开的金栎琉唯能冷漠以待。但他始终是个内心柔软的孩子,面对夫妇俩小心翼翼的爱护和毫不掩饰的自责,金栎琉也没有说出过分狠绝的话。
他只是需要点时间。
一段情,一道伤,都不是眨眼的瞬间便能释怀的东西。
相携着走出机场,挥别离别感伤的Sarah感受着十指相扣间冷延峰宽厚温暖的手掌,感到无比满足。
看过了金栎琉与荷毓诗相知却不能相守的遗憾,此刻相携的幸福,更是弥足珍贵。
在回去的路上,Sarah顺道让冷延峰送她去了医院,探望楚蔚。
得知楚蔚出了车祸的消息,来自刚刚回国的聂文天。
似乎在她与冷延峰离开A国之后,从夜释铭口中了解到觞家部分内幕的聂文天与楚蔚有过接触。
为了公事取道S市的聂文天在开车准备探望Sarah的路上遇见了遭遇车祸的楚蔚,聂文天也说不出心里突然涌上的感受是什么,只是觉得孤单单躺在马路中央的少女看上去随时会死去的样子令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顾不得想太多,聂文天便冲下车抱起楚蔚,心急火燎地赶往医院。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某些沉睡的东西苏醒了,那种担忧中混杂着心疼的感觉让他的灵魂都为之震颤起来。
他没有时间去分辨心中复杂的感受,他一整颗心都挂在了昏迷的女孩身上。
初次见楚蔚时,是在赫赫有名的卡斯维纳音乐厅,不过即使是Sarah的学姐,聂文天对她也并无深刻印象。尽管之后有过同游彩灯节的经历,楚蔚之于聂文天,始终隔着Sarah学姐这层界定。
真正对她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在圣诞节过后的某一天。
那时候Sarah已离开了A国,心中郁郁寡欢、独自走在街头的聂文天撞见了楚蔚。
楚蔚穿了一身白衣,衬得肌肤胜雪。她半偏着头,肩膀上架着小提琴,站在公园的喷泉旁,旁若无人地演奏。
只是,眼角两行泪。
聂文天当时便觉得,有一种倔犟的美从她身上慢慢释放。
两人聊了很多。
楚蔚的性格让聂文天很是欣赏。
尽管她心伤,她流泪,却从未怪过任何人,即便是一手把她父亲推入地狱的觞家,楚蔚心中,无半分恨意。
她是个通晓事理的女孩。
可是,如此纯洁美好的女孩,却再一次遭受了命运的戏弄。
楚蔚昏迷了一天一夜。
当守在她床边的聂文天看着她慢慢睁开眼,令眼中迸发出的点点生气灵动了乌黑的大眼的时候,他几乎不能自己地勾起了一个许久没有在脸上出现过的笑容。
不能否认的是,心中积压的大石,终于落下。
那种感觉,从未在除了亲人与Sarah之外的人身上感受到。
聂文天望着恢复知觉后对着自责难过的表弟轻声安慰的她,不知该如何告知她难以直面的真相。
楚蔚是个聪颖的人,醒来后没过多久,她便从欲言又止的聂文天眼中瞥见了她将要面对的真实。
她从不是懦弱的人,即使是再大的不幸,她也作好了微笑的准备。
“告诉我吧,我……到底怎么了?”她试着动了动几乎无知觉的下身,嘴角依然挂着清新动人的笑。
聂文天动了动唇,却发不出声。再看看身侧仍沉浸在自厌情绪中的嬴花逃避内疚的眼神,心中对少女的怜惜更添几分。
“你的双腿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医生说,往后……最多,只能维持正常的行走……”断断续续地说完医生的判决,聂文天像浑身失力般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嬴花已经呜咽出声。
“是吗?”楚蔚的笑容黯淡了几分,她的目光从悲戚不堪的嬴花身上轻轻移动,迎上聂文天怜惜的眼神,嘴角轻扯,“没关系,这样……也够了。”
“不,蔚表姐,我害你以后都不能再跳舞了,你骂我、打我吧,至少……至少我心里还能好受一点。你这样子的笑……真的很难受。”嬴花扑倒在病床边,泣不成声。
聂文天无声低下了头。
“没关系,花,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你不要把责任全都推给自己,”楚蔚大度地微笑,清澈的眼底没有一丝愤懑和迁怒,“就算以后不能跳舞了,我还有我的小提琴陪我啊。我的世界,不是只有舞蹈的,失去了它,以后的人生,还是很鲜艳的。”
“表姐……”嬴花愣愣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
“快点成长起来吧,花,不要一直当已个逃避的孩子。不如我们做个约定吧,”楚蔚艰难地抬起了右手,“我呢,努力地快点好起来,你呢,要快点学会长大,好好感受阿姨、姨夫对你的爱,其实你心里明白的,即使你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他们也从来没有打算放弃你。”
聂文天含笑望着嬴花试探着抓住楚蔚右手的场景,轻轻吐出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正好,仿佛为了病房内的人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聂文天从未奢想,此生他还能再遇这样一个女孩,聪慧、乐观、豁达,好像所有的阴霾都映不进她的眼底,展颜一笑,虽不绝美,但却轻易地拨动了他心中某个隐秘的地方。
只是,此刻暗暗为女孩牵动心神的他,还未发现心中封闭的某处,有种久别了的情绪,在慢慢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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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尚天骄】的周赛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不过Sarah没有再去看过,她被忙得脱不开身的苏陈靖拽进了免费苦力的行列。苏陈靖自然是义正言辞地摆出了“Sarah也是流金园主人,不能逃避”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但他内心的实际打算不过是为了把Sarah与冷延峰孤单寡女留在别墅的机会彻底扼杀而已。
不过他显然是多虑了,被公事缠身的冷延峰也与Sarah一样忙碌起来,直到晚饭时间才能在别墅见着他的人影。
小算盘打得极为成功的苏陈靖笑得志得意满,工作起来更是卖力,但表面上他依旧还是儒雅可敬的理事长大人一枚。
整天忙得不见人影的也不只他们三人,令Sarah困惑的是,郝政程似乎也被某些事情缠得脱不开身,原本以为他在烦律师行的事,但Sarah偶然间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才确定郝政程忙碌的事与律师行无关。
——“股份我已经交给TA了,决定权在TA手上,剩下的事情,我不想再参与进来。你知道的,要不是小雅被牵扯进来,从一开始我就没准备趟这趟浑水。”
Sarah不知郝政程口中说的TA指谁,只是心中浮起一种预感,她这位总是用文雅笑容掩饰真实性情的父亲或许又在策划着什么惊天动地的计划。
不知不觉中,S市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二场雪。
苏陈雅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如鹅毛般飘落的大雪,眼睛深邃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的皮肤带了丝奇异的苍白,原本圆润的脸竟瘦削了不少,露出更加细腻的脸部轮廓。
Sarah惊觉苏陈雅在无形之中的憔悴,以及她那副沉重表情下,不为人知的心事。
“你没事吧,嫂子?”
苏陈雅落寞地摇了摇头,旋身在身旁的羊绒躺椅上坐下,视线却始终聚焦在窗外铺天盖地袭来的雪花上。
半晌,在Sarah以为苏陈雅不会开口的时候,她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昨天,妈妈打电话给我,说有人在偷偷调查我出生的医院。”
Sarah知道,她口中的妈妈不是生母Yolanda,而是王馨华。
“确切点说,是想调查她……亲生女儿的下落,那拨人,好像已经循着线索,查到了我呆过的孤儿院。”
“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苏陈雅垂下头,整理着大衣褶皱的手顿了顿,嘴边浮现若有若无的一丝苦笑,“Sarah,你说,除了她自己,还会有谁知道她女儿的存在呢?”
“你怀疑是?”
“除了她曾经的好友,和那个男人,还会有谁呢……”苏陈雅抬眸看了深思的Sarah一眼,嗓音愈发沙哑,“不过,除了告诉我们那件事,她一直不愿意说出那两人的身份,我想查,也无处查起。”
苏陈雅低低叹了声,惆怅的叹息声盘旋在装饰华丽的卧室内,缠绵在耳畔,始终不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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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的雪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天,整个城市都被一片纯净的白色覆盖。此刻阳光虽好,但依旧冷得彻骨,白白的日光如失去了原有的温度般,打在脸上,带来从心底升起的一片沁凉。
Andrea坐在她所下榻的酒店——【锦瑟华亭】的豪华套房内,望着对面是她父亲的古板男人,心底情绪复杂。其实走到如今这步,她也不愿。若是抛开莫名的固执不说,她的父亲,真的很宠她。
“Andrea,”Warren轻啜一口杯中的红酒,嘴角沾染上了妖冶的红色,“看起来,我真的把你宠坏了。”
Warren是个极其规矩的男人,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妥帖的西装,锃亮的皮鞋,连面对至亲时的笑容,也是计算好的恰到好处的弧度。
“Daddy,我只能这么做,”Andrea从心底赶走内疚,高傲地抬起头来,“您已经老糊涂了,要把公司交给完全没有关系的外人。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这么做,才能纠正您的错误。”
“我还能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面对女儿的挑衅,Warren依然保持着最初的镇定,笑容闲适,他再啜一口红酒,优雅的姿态让Andrea不安地动了动。
Warren眯眼看着显然还不够成熟镇定的女儿,放下了酒杯,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坐在Andrea身旁的郝烨——曾经的得力助手一眼。
“你找了谁帮忙?能在我的眼皮底下不动声色地卷走30%多的股份,帮手来头不小吧?”沉默了片刻后,Warren挑眉问。
“您也认识的,Daddy,是烈叔叔,”Andrea的眼中掠过一丝得色,“烈叔叔是个聪明人,他知道,Daddy您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以后,掌控公司的,是我。”
“让我猜猜,你用什么条件交换让他心甘情愿地冒风险帮你?”Warren不为所动地冷眼看着陌生得完全被野心吞噬的女儿,“是想逼着我交出大权后,让他也分一杯羹吗?”
Andrea默认了,眼中的骄傲之色没有褪去半分。
“Andrea,我今天再教你一件事。”Warren笑了笑,硬朗的轮廓挤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