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一章 开不了口
第一章开不了口
【聂文天番外上】
[Part A 你是我心内的一首歌]
又一次弹起了为她而写的曲子, 从指尖奔流而出的音符和双唇间轻轻吐出的词句徜徉在琴房里,透出哀伤的影子,久久没有散去。
窗外的月, 凉了。
我支起头, 随意坐在微凉的地板上, 抬手遮住迷离的月光。
几丝月华还是从指缝间露了出来, 我看着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 不由痛恨自己的无力。
抓不住,放不下,何苦?
若是外公看到我这样, 又该担心了吧?
我钝钝地垂下手,苦涩地想。
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夜里, 对着苍白的天花板发着呆难以入眠的时候, 那些回忆的碎片就会像三月梅雨一样侵入我的脑海里, 搅动着,翻滚着, 让我的心始终求不得平静。
Sarah经常说在我身上总能得到安定以及平和,但她从不明白,那是因为有她在身边。
只是这个理由,我已经开不了口。
我喜欢看她尽情地微笑,上扬的唇角, 弯弯的眉眼, 含笑的双眸, 只是轻轻一笑, 我就能听见心中花开的声音, 那姿态,美得无比动人。
就像第一次相遇时, 她小心地拉着郝叔叔的手,大大的眸子如同藏着万千神秘的宝藏,流光溢彩,一时让我看呆了眼。
那时我九岁,Sarah七岁。
她穿着淡粉色的裙子,小巧的辫子梳在脑后,门外金色的阳光如水般笼罩着她的轮廓,描绘着她的五官,那一刻,我仅能呆呆地听她用软糯的童音唤我“文天哥哥”,那轻柔的四字是我至今都难以忘怀的美丽字眼。
当时,我跟随钢琴大师Adrian学琴已有六年。在Sarah来之前他收的弟子只有我一人。Adrian是清心寡欲之人,并不喜收弟子,因为父亲与他的交情他才答应收下我,悉心教导。
Adrian的严厉古板可没有吓退Sarah,她学得极为认真,从不马虎对待Adrian布置下的任务,没有一丝小女孩的娇气。我着实喜欢偷偷看她坐在琴前,煞有其事地沉浸在音乐中的模样。因为走神,还被Adrian责骂过不少次。
Adrian对我的期待极高,用他的话来说,我拥有他难得一见的天赋,我绝对具有超越他的实力。
Sarah的天赋虽然不错,但远不及我。Adrian虽不厚此薄彼,但对我的教导,更是严厉。
钢琴,是从我四岁开始就一直陪伴我的朋友。触摸琴弦的刹那,连灵魂都能感觉到震撼的触动,我极其享受这样的感觉,总是沉醉其中。尤其当Sarah说很喜欢听我演奏时,心里的自豪感就没有平息过。
我更加卖力地练习、参加比赛,只为那高捧奖杯的一瞬间,为她倾城一笑。
那是一种如同踩在虚无缥缈的虚空之上,被祥云团团包围的错觉,一度成为我极大的欢愉。
Sarah进入我所在的小学,还与我的妹妹聂文倩、易家公子易威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我们的交集开始从琴房拓展,Sarah对仅比她大上两岁的我很是依赖,总是言笑晏晏地唤我“文天哥哥”或者“文天”,极细极软的声音是我深埋在心中的,最美的一首歌,极其简单的旋律,却让我的心止不住地柔软起来。
小时候的Sarah极其调皮,即使到了她十岁的时候她的表哥加入了管教她的行列,她和文倩这个小妮子依然会变着法子不让我省心,我也只好甘之如饴地跟在她们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顺便还极其尽责地替Sarah打掩护,逃过她表哥苏陈毅锐利的视线。
有时候闹得极了,我也会忍不住板起脸来故作严厉地想教育几句,可惜,总是不成功。只要Sarah微微扁起嘴,有一点点委屈的征兆,我便只能缴械投降。所以,常常被我教育的文倩便总是在私下里抱怨我的偏心,而那时候幼小的我,根本不懂自己的心。
我只知道自己极想宠她,极想把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呈于她面前,而不愿看她委屈噘嘴的样子,不愿看她黯然神伤的模样。
彼时的我还不明白,心中盘旋的这一串“极想”“不愿”恰恰是世界上最神圣的感情的萌芽。
我也不知道,它的名字,叫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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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B 心间开启爱情的花朵]
一起长大的日子,如一页页翻过的日记,字里行间,洋洋洒洒地叙写下无数脸红心跳的回忆。
在我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我任凭萌芽的爱情花骨朵吐出花蕊,绽放芳香。
从此,情难自禁。
其实在一起长大的日子里,我们彼此相处的时光并不和一般的青梅竹马那样漫长。钢琴比赛便占据了我大部分的时间,我总是随着Adrian天南地北的到处走,只是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用瓶子收集起满满的一瓶空气,静下来想象她收到礼物时的可爱模样,心中满是欢喜。
我知道,她家客厅的壁柜上,满满的一排,都是我送的“空气”,瓶身都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每次见到,嘴角总是开心地上扬,心底有被珍视的幸福。
走到世界的每一处,呼吸着不一样的空气,但总感觉,Sarah时刻伴我身边。我只想把这样的心情送给她,因为,她就是我的空气。
只是这个理由,如今的我依旧开不了口。
我与Sarah时常不能聚首的原因还有一个,她常常会随着郝叔叔回L国住上一段时间。
在那个我并不熟悉的国度,有她的mummy,外公,舅妈等亲人。
还有,一个他。
Sarah回国后一定会在我面前提起的,她的干哥哥,冷延峰。
在Sarah眉飞色舞的描述中,他的轮廓逐渐清晰。
湛蓝的眸子,精致的外貌,甚至是对Sarah异常的关心,我都一一了解,不知名的,我竟对素未谋面的冷延峰产生了淡淡的敌意。
我想,我真的嫉妒他。
Sarah对他的极度信赖让我心惊,虽然我与她相处多年,她也十分依赖我,但我清楚地知道,那是不同的。
那是一种深刻在灵魂上,没有缘由的信赖,无关于逻辑,无关于思考,只是顺着本能的信赖。
我突然很想见见那个人。
有一次去L国比赛,我终于见到了他。
看到他的第一眼,即使是全然陌生的,我就认出了他。因为在那一刻,我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那就是冷延峰。
冰凉的蓝眸,如瓷器般完美的五官,与Sarah所描述的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毫无情感流泻的无情,夺人心魄的强势,与Sarah所说的温柔细心天差地别。
不过,我很快便想明白了,冷延峰和我一样,唯独对Sarah是特别的。
即使我在父亲的教导下时刻保持着温柔有礼,但那种早已形成习惯的、刻在身体里的温柔,与真心无关。
只有在面对Sarah之时,我才能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我的热情。
在这一点上,我和冷延峰竟然是出奇的相似。
那时的我,暗暗收起了潜藏在内心阴暗角落的妒嫉,对着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悄悄在心底下了战书。
我还没有输,我这样告诉自己。
细碎的阳光探入我的眼底,膨胀的自信心充斥我的胸膛,那颗爱情的花朵,越开越盛。
我如同陷入了一场美丽的梦里,再也不愿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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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C 在我生命留下一首歌]
爱情如酒,经过时间的酿造,越醇,越香。
而我的这场暗恋,就像第一次喝醉般,未先尝到甜,萦绕在口腔里是酸、是辣、是涩,即使淡淡的泛着苦,也是苦中作甜、乐在其中。
浅斟缓饮,细品慢尝,似醉非醉,直到梦醒。
我的梦,醒得猝不及防。
就像连甜都来不及尝时,就醉得不醒人事,一旦酒醒,唇舌间的苦涩如火焰般焚烧蔓延,再也寻不到第一次醉酒时的由苦到甜、满口醇香,那干燥的如火烧的喉咙低鸣着,如嘶吼的野兽般绝望。
那是真正的绝望。
——连最后一分生机都被夺去。
在见过冷延峰那一面之后,我便察觉到了自己丑陋的妒嫉心态和对Sarah真实的心意。
我从来不是拖沓之人,Sarah无瑕的笑靥更是让我鼓足了勇气。
多年的相伴,十足的默契,我想,我有足够的筹码。
我决定告白。
当然,用聂文天特有的浪漫方式。
我为她写了一首歌,也是我再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孤单弹唱的一首歌。
我从未在Sarah面前弹唱过,她也不知,我有一把不错的嗓子。
我在梦里的时候一直见到这样的场景,大大的落地窗,白色的钢琴,我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饱含爱意的歌声悠扬,而她,在一边静静的微笑,眼中溢满幸福和感动。
可惜,这样的场景,只在梦里出现过。
母亲无意中看到了我为她写的歌,在我还来不及向她说出心意之前。
现在想想,那天,真是一个难以挣脱的噩梦。
我从母亲的眼底捕捉到了不可置信、犹豫和哀伤。
我不明白一个人的眼中怎会流淌过那么多复杂的情绪,尽管敏感的心跳得很快,我仍是保持轻松的语气,笑问满脸愁容的母亲。
她只说了一句话,便让我雀跃的心跌到谷底。
“Sarah,她是你亲表妹。”
晴天霹雳。
我不记得当时语无伦次的我说了什么,大抵是哀求吧,我想当时的我是有带着Sarah远走高飞,离开不容许表亲相恋的Z国的想法的。
母亲只是怜惜地望着我,毫不留情地打碎我低微的妄想。
她说得很对,即使我不在乎,向来重视家人感受的Sarah怎能不在乎。何况,我们身后牵扯的家族太多,聂家、夜家、苏陈家,牵涉太广,容不得我任性。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和Sarah的身世?”我的责怪显而易见。
“这是我的错。”母亲忧伤地道歉,而我的心却越来越冷,“我想保护你和小倩,不想让你们跟夜家有丝毫牵扯,但是没想到……”
我从未见过那样失控的母亲和……自己。
那天晚上,我坐在落地窗前,由月作伴,一遍遍地弹唱着那首写尽爱意的歌,泪流满面。
可是,付出的爱,不是说收回就能收回的。
我的爱情,早已覆水难收。
而那首来不及送出的歌曲和苦思冥想的浪漫表白,终究,开不了口。
我和她的曾经,美好的记忆,炽热的感情,只能被紧紧地锁在灰暗的角落里,唯一留下的见证,就是那首唯让我孤独唱着的歌。
永远留在了我的生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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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D 终成为我生命的过客]
Sarah恋爱了。
一次,我从国外演出回来,就从妹妹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
妹妹一直知道我对Sarah的情感,也知晓我那次精心策划的浪漫表白,所以,我突然放弃表白、甚至频繁出国的做法让她极为不解。
那个鲜血淋漓的真相,文倩并不知道。
而我在知道了那件事之后,就像疯了一样,让Adrian老师替我安排了满满的时间表,就让钢琴填满了我的生命。
继续留在国内、整日对着Sarah的笑脸却触摸不到对我来说是种莫大的折磨,只有远离她,让频繁的比赛和表演充斥所有的时间我才能停止无尽的思念和哀伤,才能寻得暂时的平静。
Adrian老师虽不知事情始末,但还是看出了端倪,在一次表演之后,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给了我一巴掌。
“不要亵渎钢琴。”最后,他说,“你不能利用它当作逃避感情的工具。它有灵性,你没听到它在哭吗?”
然后,我回国了。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却为突然闯进Sarah生命的紫发男生再起波澜。
在我不在的时候,她的手,终于被别人牵到。
不是冷延峰,也不是我。
我当时还在奇怪以冷延峰强势的性子,怎会放弃争取的机会把Sarah拱手让人,后来与他相识后才知道,他也错过了。
他的感情太过内敛,等他自己察觉到之时,已经太迟。
我不免唏嘘,当年连我从Sarah的只字片语中都能察觉到的情感,冷延峰却一直犹疑,不敢当成是爱情,未免遗憾。
我就这样躲在无人的角落里默默捕捉Sarah幸福的笑脸、飞扬的神采,即使握住她手的人不是我,我依然为她高兴。
神伤的时候,我就会独自一人躲在琴房里,弹唱为她而写的歌曲,任心绞痛,却始终面带微笑。
就这样吧。
我一次一次对自己说,就这样,默默祝福她,就已足够。
在我放平自己的心态再一次飞往国外演出时,妹妹的一封邮件让我彻底崩溃。
我连夜飞回,顾不上Mark在我背后大吼大叫,我的心里,只有她。
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的泪水击倒了我,我几乎失去理智地想要带走她,我不知道那颗为她而空下来的心该如何处置。
那时,我回国晚了,宓君若已经离开N市,不知去向,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我差点灼烧了自己。
母亲得到消息,喊醒了我,我终于清醒一些,和妹妹、易威一起,送她上了飞往L国的航班。
我想,在最难过的时候,她需要的,是家人。
后来,默默看着她回国,去了S市,结交了一帮子朋友,我为她高兴。
直到她,再回L国,我连勉强的笑容都给不了。
在那个国度,有一个冷延峰,而她这一去,不知何时再回。
在我得知她决定重回L国,接受苏陈家族继承人训练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东西,从我身体里抽离。
我阻止不了Sarah,即使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种她会真正走出我生命的预感。
那种预感,还是成真了。
接到Sarah的电话,得知她已提前抵达A国之时,惊喜和痛苦混合在一起灌入我的心底,百感交集。
我站在聂家别院门口,默默等待着她的到来。
她根本不知道,我有过多少次,这样的等待。
在她家的楼下,她的学校外面,像化成雕塑一样地等待。不过,勇气总是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在见到她之前,我就像个逃兵一样,急急地逃开,躲在角落里,静望她优雅的步伐。
这是独属于我回忆中的,甜蜜的忧伤。
由我独享,默数哀伤。
黑色的轿车慢慢近了,驶向我站立的方向。
我急不可耐地上前两步,目光里的渴望和想念化成细碎的光芒,耀眼过初升的太阳。
车门打开,眼睛首先撞进的不是那抹让我牵肠挂肚的身影,而是一片深邃的湛蓝海洋。
与我一样的深情,一样的执着。
我呆呆地看着他扶着Sarah下车,交握的双手刺痛了我的双眼。
预感,成真。
我清晰地听到了胸膛内传来的碎裂声,清脆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脑海里,我无力去看,无力去想,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模糊了视线,和早已没有未来的未来。
Sarah,有些话我始终开不了口。
比如说,我多么喜欢你在我身边微笑的样子。
比如说,我多么心疼你为他人大声哭泣的样子。
比如说,我多么希望此刻站在你身边,紧握着你手的人,是我。
只是我,开不了口。
这些话,就像我曾默默为你写的那首歌一样,藏在某个角落,任由它蒙上尘埃,与孤单作伴。
唯一记得这些的,只有我一人罢了。
就像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曾经是我生命中多么娇艳的色彩,我曾经多么努力想把这抹色彩挽留在盛开的爱情之花里……
可惜,在花开不及的忧伤里,你,终成过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