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二章 面具人生
聂家别院。
客厅的气氛凝滞了。
落地窗敞开着, 吹起白色的窗帘，轻薄的布料荡漾着，如舞女旋转时飘逸的裙摆。
两位出色的男子隔着茶几相望, 无人说话, 各自做着品茗的动作, 优雅至极, 却寒意逼人。
Sarah坐在冷延峰身边, 正对着聂文天温文含笑的脸，心里有些发怵。
冷延峰静静地靠着沙发背，左手轻摇茶杯, 倾侧的头朝着Sarah的方向，微扬的发丝密密地遮住眉心。
她动了动, 清清嗓子打破沉默：“小倩呢？”
聂文天单手支头, 眉宇间似藏着几分忧郁：“出去了, Mars老师有事找她商量，好像想让她在音乐会上独奏或者合奏一曲。”
“两位老师又斗上了？”Sarah立刻会意, “那么文天你肯定也会上台了。这么说来，你们兄妹之间就有一场龙虎斗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两位老师的性子，从学琴开始就斗，都斗了一辈子了。从刚开始比谁拿的奖比较多到后来谁带的弟子比较好，他们啊, 是乐在其中了。”
“不过从现在的情况来看, 双方好像是打成平手了, 小倩的师兄跟文天一样在国际上享有盛名, 获奖无数, 这次老师的音乐会他应该也会赶回来吧？”说起从孩童时就悉心教导的钢琴老师Adrian，Sarah的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楚尧当然会到, 他是Mars老师的制胜法宝，怎会放过？”聂文天怀念地勾唇浅笑，“说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与楚尧合奏了，他那手技艺，倒真是一绝。”
楚尧是小提琴大师Mars的关门弟子，如今在国际上享有的声誉与聂文天不相上下，为此，依然分不出高下的两位老师总是闷闷不乐。
“真不明白老师他们，钢琴和小提琴根本没得比，还一比就是那么多年，”Sarah皱着鼻头的动作尤为可爱，看得聂文天一阵好笑，“不过，这次我又有机会大饱耳福啦，强强联手，肯定不同凡响。”
“你啊，别高兴太早，”聂文天忍不住伸手刮了刮Sarah的鼻子，就像小时候一样亲昵、自然，“连小倩都被Mars老师拉上台了，Adrian老师又怎会放过你，他呀，等你很久了。”
“糟了，老师不会这么没有人性，让我在这么大的场合出丑吧。”Sarah耸着鼻子看向冷延峰，微微抱怨的口吻听起来像撒娇的小猫，“延峰，这回丢人了。”
“不会，别担心。”冷延峰偏过头刚好撞见聂文天蓦然收紧的拳头，心中了然，“Sarah你一直都有练琴，技艺没有退步分毫，你的老师肯定有分寸，不是相信你的能力是不会贸贸然把你送上舞台的。”
察觉到Sarah瞬然放松下来的笑脸，聂文天突然觉得有些莫名的悲哀，成不了Sarah唯一依赖之人的事实，是比尝到黄连更苦的滋味。
他低头饮茶，苦涩的茶水在舌尖流连，丝毫品味不到甘甜。
冷延峰坐上片刻后便起身告辞，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让聂文天如吞了冰块般凉透了心。
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心思却被见过没几次的人看破，而那人，偏偏是冷延峰。
刚送冷延峰到门口，聂文倩便向吃了□□一般猛冲了进来，连撞到了人都没有发觉。
“对不起，文倩太莽撞了。”聂文天迎向冷延峰宝石般的眸子，纵使有千般妒嫉，心底也禁不住赞叹对方的外貌气度。
“没关系。”冷延峰优雅躬身，转头上车离去。
——冷延峰只是送Sarah回聂家别院住，而他，早已订好了酒店。他不想把Sarah牵扯进他和觞聿涟将要面临的是是非非中，住在聂家别院有聂家兄妹照看，他也放心些。
“出什么事了？”
一回客厅，聂文倩高高撅起的嘴和满屋子被点燃的火气让向来疼爱妹妹的聂文天吊起了心。
“别提了。”聂文倩郁闷地一挥手，满脸怏怏不乐，“遇到一个讨厌的登徒子。”
“登徒子？他欺负你了？”Sarah向前探了探身，紧张地问。
“怎么可能？”聂文倩抱怨的口吻愈浓，“那个人，竟然是Mars老师前几年收的第三个弟子，他明明不是学小提琴的料，一首简单的入门曲拉得一塌糊涂不说，就连学习的态度也很糟糕，可Mars老师却对他万般容忍，我真是不明白。”
Sarah也惊讶极了，印象中Mars老师虽然比较活宝，不拘小节，但在学习上与Adrian老师一样严厉，生性活泼、不爱拘束的聂文倩也在他手下吃了不少苦。如今看来，Mars老师的宽容放纵里头大有文章。
Sarah的疑惑在第二日见到聂文倩口中的“登徒子”时变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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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市著名的卡斯维纳音乐厅是此番Adrian和Mars选定的音乐会举办场所。它是享誉世界的音乐圣殿之一，是最古老也是最具现代化的音乐厅，无数不同时代顶尖的音乐家都把在这里举办个人音乐会视以为无与伦比的荣耀。
音乐厅使用了传统的木结构，古老的传承使得声音的震动能更加自然地传导，为此，能够形成独树一帜的音乐特色。
聂家兄妹和Sarah一踏进音乐厅的主厅，便被宏大而华丽的马蹄形大厅所征服，完美融合了古典与现代风格于一体的建筑风格，无形中便给人以心灵的震荡和洗涤。
“好宏伟，站在这里仰望顶棚，就感觉像在仰望天堂一样神圣。”聂文倩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笑容，琉璃色的眸子绽放出夺目的光彩，“坐在这里听一场音乐会，会是怎样的享受！”
“没错，卡斯维纳音乐厅主厅的声音效果非常真实、完美，对演奏者来说，它本身就是一件效果不凡的乐器，”带着他们三人参观的负责人说道，平实的脸庞浮现起满满的骄傲，“就像聂小姐您说的，主厅的顶棚非常高，六层座位，若要要到最高一层的观众席去观看，需要经过125级台阶，当然，还可以乘坐电梯。”
“自从一个多世纪前建厅以来，几乎所有世界上最伟大的古典音乐家都在这里表演过，”在引领三人前往主厅休息室的路上，负责人依然滔滔不绝，“现在我们要去的休息室的墙壁上，就挂满了所有在音乐厅表演过的音乐家的签名纪念画像……噢，对了，Mars和Adrian两位大师就在那里等你们。”
迈进装饰丝毫不输于主厅华丽的休息室，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就传进了四人的耳朵。
“老头，你给我等着，看我的小尧怎么用华丽的指法把你的宝贝徒弟打趴下，到时候我要看看你千年不变的棺材脸是不是会变点颜色！哇哈哈哈哈——”
——Mars老师依然那么活宝。
见识过Mars行事风格的三人交换了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哼。”
——依旧是Adrian老师的风格，沉默寡言、言简意赅。
三人默契地相视一笑，三张突然出现的笑脸让吵得水深火热的Mars即刻噤声，硬是装出了一副若无其事样保持老师的尊严。
“呦，小倩，昨天我跟说的事，你考虑得怎样？”Mars丢给Adrian一个挑衅的眼神后，笑眯眯地看向聂文倩，那姿态活脱脱的像有一条狼尾巴在背后使劲摇。
聂文倩乖顺地低下头：“学生没有问题。”
Mars欢喜地挑起了眉，愈发浓烈的挑衅目光让Sarah不由在心底暗叫不好。
Adrian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个与飓风相媲美的凛冽眼神便让Sarah一口答应上台。
此时，远处传来的若有似无的脚步声让Mars微皱的眉头欣喜地一松，脸上硬是挤出一朵花：“好象是小尧到了。哈哈，臭老头，我的得意弟子也到了，看你还怎么得意！哇哈哈哈哈哈——”
一张略带忧郁的平凡脸庞出现在门口，眼神冷漠地在室内扫了一圈，冷声道：“老师。”
但Sarah的注意力只在楚尧身上停留了几秒，便把视线转移到了跟在楚尧身后的女孩身上。
容貌虽不算上乘，但气质清丽脱俗的女孩朝她暖暖一笑，红唇微动：“别来无恙，Sarah。”
“楚尧是我大哥，我的小提琴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依旧留着bobo头的楚蔚把目光从不怎么爱说话的楚尧身上收回，嘴角轻咧，“聂文倩当初在学园庆典上的表演就让我觉得很惊艳，原来她是大哥的师妹，难怪了。”
除了与楚尧有过合作的聂文天，Sarah和聂文倩其实都未真正见过楚尧，聂文倩因为跟随Mars学习的时间不长没有机会见到，而楚尧向来特立独行，十分低调，在新闻中也不太能看见他的影子。
“其实我很喜欢小提琴，可惜比不上大哥的天赋，恐怕这辈子是没有机会登上卡斯维纳音乐厅的舞台了。所以当我知道大哥要来这里表演的时候，就缠着大哥要他带着我一起来了。”楚蔚笑望着站在台上与聂文天合奏一曲的楚尧，眼底盛满骄傲，“想不到还能这么近距离地见到聂文天，夜夕这次没有时间过来真是太可惜了。”
“我来之前有见过夕堂姐，不过她学校里很忙实在腾不出时间。”Sarah手托着腮，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沉醉在演奏中的聂文天。
修长的手指，如水的目光，每次看聂文天演奏，就如同欣赏一幅绝世名画，一笔一画，认真地勾勒，独到而细腻，像是画在心畔上，慢慢地传至心灵深处，惊起灵魂的共鸣！
“师姐，我们又见面了。”打断Sarah欣赏的是莫名熟悉的男声，被打扰到的Sarah不悦地转头，正撞上不请自来、施施然在聂文倩身边坐下的男生，“师姐看来很是眼熟，想来是前世带来的缘分吧。”
聂文倩无奈地扭头冲Sarah翻了个白眼，一副完全被打败了的挫败模样。
Sarah好奇地打量着能让聂文倩大动肝火的男生，一看之下却觉得很是眼熟。
并不出众的外表，微挑的眼角，乍看之下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笑容，直到瞥见他故作羞赧的挠头动作，早已被Sarah抛在脑后的一段记忆骤然被唤醒了。
是他！
在流金园念书时仅是点头之交，却因肖霖的收买骗她去【至上】□□的那个男生！[出场：第一卷最后一章]
对方显然从一开始就认出了她，在说完第一句搭讪话后就愣住了的男生挠了挠头，若无其事的笑道：“竟然是郝同学，怪不得师姐看上去如此眼熟，原来是在去年流金园学园庆典上与郝同学形影不离的那位好友，我可真是眼拙……”
他边说边站了起来，玩味的目光从楚蔚身上收了回来：“既然是明会长的真命天女，那我就只能忍痛了。不打扰了。”说罢，便转身离开。
楚蔚目送疾步走远的身影，隐去了眼底的笑意，她轻唤身边出神的女孩：“喂，Sarah，对他还有印象吗？”
“怎会没有。”Sarah淡淡回道，心中仍旧不解Mars老师收他为徒弟的理由。
“一年前肖霖的那桩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她把能出卖的人都出卖了，就连以约会为条件要俞震吟骗你去【至上】□□的事都说了出来，”楚蔚回忆道，“理事长很生气，后来，俞震吟就主动退学，再也没了消息，谁想到，他竟然到了A国，还做了大哥的师弟。哈，这世界也太小了吧。”
“是很小，而且，变得也很快。”
Sarah的视线不离俞震吟，此刻他正站在Mars身边说着什么，Mars看起来也很不耐烦，却没有当场发作出来，依然耐心听着，微耸的眉头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的活宝笑容昭示着他内心的不悦。
空旷宏伟的主厅被震动灵魂的音乐包围着，Sarah坐在高高的观众席上，眼神空远，望着底下几人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俞震吟抬头随意一瞥，刚好与Sarah探究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轻轻咧嘴一笑，看似温和无害，却令人胆战心惊。
结束演奏的楚尧没有理会坐在钢琴后的聂文天，他看了眼表情各异的众人，便径自走下台，单手插在口袋里，眼底流转着谁都看不见的奇异光芒。
——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一张面具，面具后的真实面容一旦揭开，便是不忍目视的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