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第十七章 悲恨绵延
尹虎自然不相信崔依的说辞, 即使任谁都能从黎添无声哀伤的脸上看出事情的真假。
极少人知道，其实黎添不能生育。黎止优是他唯一的孩子。
他同样是个善良的人，所以即便知道自己不是黎止优的亲生父亲, 他仍宽容地娶了怀着别人孩子的崔依, 也始终把崔依和尹虎的孩子当成亲生的儿子一般疼爱。
尹虎却不是如崔依所想那般, 是一个可以简单的被“亲生儿子”的意外之喜打发的人。
尹虎极爱孩子是事实, 从他对弟弟留下的孤女——尹韵的疼爱便可看出一二, 而骨子里极为重视传承的他，也一直想要一个儿子，但这都不能成为他放过黎添的理由。
黎止优可以暂且放过, 再证实他的身世后再做定夺，但夺走他女人、让他尽失颜面的黎添, 尹虎不可能松口饶过。
尹虎不爱崔依, 但崔依的出走和背叛却成为他记挂了十几年的奇耻大辱, 他布局多年，甚至费尽心机才寻到出色能干的帮手宓君若才完成了打垮黎氏, 壮大自己新公司的目标，野心勃勃的尹虎又怎么可能为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理由放过即将到手的胜利？
何况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宓君若，用憎恨的目光死死盯着黎添，放出堪比蛇毒般的阴冷目光。
——他可是个体恤手下的好老大，不是吗？
尹虎松开了被真相打击得失魂落魄的黎止优, 毫不留情地甩开崔依死死抓住他衣摆的手, 志得意满地向黎添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尹虎和站在护栏外、摇摇欲坠的黎添身上, 没有人察觉到陆风的指甲已经深深掐到自己的掌心里。
这时, 天际传来的轰鸣声打破了现场诡异的寂静。
一架直升机像穿过迷雾般向大厦的方向飞来, 红色的机身如耀眼的烈日般眩晕了人眼。
站在末端如隐形人一般的陆风终于偷偷松了口气，攥紧的双拳微微松开了些。
——终于来了。再不来, 或许他只能选择在此刻与宓君若和尹虎彻底撕破脸皮了。
现场的氛围就像被一只手按了暂停键一样，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直升机在顶楼降落，屏息等待着舱门的开启。
宓君若按住骤然跳得激烈、几乎要蹦出胸膛的心脏，视线变得模糊，眼中凛冽的光芒不再，只余一抹淡淡的孤独。
为何，他会有这样一种强烈的预感，那里，会走出一个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得体从容的微笑，冰冷无情的目光——为他的残忍，为他的冷血。
他们是不是，已经到了形同陌路的时候？
连点头微笑的资格都已失去。
舱门慢慢打开……
宓君若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下意识地逃避一个日日想见又不敢见的身影。
现场的气氛变得很奇怪，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每个人的喉咙，压抑的氛围里，谁都喘不过气来。
淡黄的发色，沧桑的眼眸，嘴角含笑却不乏凛冽的男子——是明乐鸥！
而挽着他的手悠扬走下的，正是明乐鸥唯一承认的足以站在他身边的女子，聂文倩！
却偏偏没有那个高挑美丽的身影！
一股不知是喜是悲的滋味轰然涌上，躲藏在眼帘下的眼睛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聂文倩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微微转了转，一眼就捕捉到站在当中、煞气满身的紫发少年，嘴角顷刻流泻出讥讽的笑意：“时隔那么久，宓君若你的无情程度真是让人讶异。”
“聂大小姐，”勉强平复情绪的宓君若睁开眼，一如之前那般溢满戾气的狠意，“又是和以前一样的爱管闲事吗？不过这里的人，没有谁能劳你聂小姐费心吧？”
聂文倩知道宓君若暗指当初她替Sarah出头一事，也不气恼，修长的手指不停绕着发尾，来回晃动间，手腕上的水晶珠链散发不下于双眼的粼粼光芒：“谁说没有呢？毕竟，这是Sarah的亲口嘱托呀，对不对？”
众人不约而同地随着聂文倩的目光看向通往天台的小门，它，已经被人从外面缓缓打开……
傲然而立的身影刹那间似点亮了阴沉沉的天台，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漠不关心地看着天台上这场闹剧，拥有一张雌雄莫辩冰霜脸庞的冷延峰却目光极其温柔地看着身旁的棕发女孩，右手紧紧握住女孩的手，眼中时有似水柔情飞逝而过。
“搞定了？”聂文倩笑着迎了上去。
Sarah微不可察地点头，目光缓缓从众人表情各异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上。
接到来自Z国的消息，是在觞聿涟的生日party结束的凌晨，刚回到聂家别院倒头就睡的Sarah在刚入睡没多久就被焦急的聂文倩从睡梦中拉了起来。
明乐鸥不知从何处渠道得到了消息，虎鹰帮要对S市的世家黎家下手，主导这场阴谋的，除了帮主尹虎，还有他的得力助手，宓君若。
原本昏昏欲睡的Sarah即刻便清醒了，匆匆整理行李后便随着明乐鸥、聂文倩上了开往聂家私人机场的轿车，也根本来不及细想明乐鸥为何会关注Z国虎鹰帮的动作。
在去机场的路上，闻讯而来的冷延峰毫无意外地追上了三人的车。
他清楚地知道，Sarah此次回Z国，将要遭遇深埋心底的过去，而他，必须时刻守护左右。
在抵达Z国之时，S市冷组的人已侯在机场外，还在飞机上时，冷延峰通过冷组的内部渠道要求他们调查的事情，已经有了进展。
明乐鸥和聂文倩一出机场，便没有停顿地上了明家已准备好的直升飞机，直接飞往黎氏大厦，阻止惨剧的发生——在飞来Z国的途中，明乐鸥已经用简单的言辞解释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他的消息来源。
而从冷组成员处证实自己猜测的Sarah便也随着冷延峰坐上了侯在机场外的车，赶往相同的目的地。
她的脑海里始终盘旋着两个身影，紫发少年自信骄傲的笑，以及他最疼爱的妹妹，那个自卑却善良的少女无声哭泣的模样。
想到冷组最新得到的资料，Sarah的心不由一阵阵抽搐，紧攥着厚厚白纸的手指却被身旁的少年一根根掰开。
“别折磨自己。”他这么说。
Sarah只能摇头，心中的懊悔一阵阵袭来：“那件事以后，我都只顾自己的感受，没有好好考虑过小雪的事情。即使在听到她的死讯后，除了可惜，根本没有想太多……我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她的死有问题呢……”
在飞驰的轿车赶往黎氏大厦的路上，对车内的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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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原本已失落地放下了心的宓君若来说，Sarah的突然现身让向来冷静自持的他瞬间变了神色，尽管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狠厉乖张，嘴角的讽刺弧度也没有消减半分，但对宓君若了解甚深的陆风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悲戚。
陆风只能默默在心底叹气。
宓君若的满身利刺不过是掩饰他脆弱内心孤寂和哀伤的防护品，看似嗜血而黑暗，其实不堪一击。他愈是冷酷地微笑，眼中不断地迸射利光，他的心愈是疼痛难当。
矛盾地伤害最亲近的人，痛苦地游离在天堂和地域的边缘，宓君若的心情，陆风理解。
因为他，也是如此。
其实伤人必伤己。宓君若曾经说过，仇恨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但陆风明白，宓君若只是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不能回头。一旦回头，后悔便会把他淹没，他无法面对过去，面对所有被他伤害过的人，所以唯一的办法，便是孤注一掷地往前走，永不回头。
可是，这条复仇的道路，却到达不了他想要的终点。
陆风阖上眼，淡薄的身影散发着隔绝外界侵入的清冷气息。
或许此时的陆风，才是真正的陆风。
黎止优目瞪口呆着望着Sarah挽着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的手臂向他和母亲崔依的方向走来，心里涌上不知是欢喜还是悲戚的情绪，喉咙口涩涩的，仿佛灌下了最烈的酒，刺激的味道让他禁不住眼中泛起的酸酸感觉。
他慌了，急忙低下了头，躲开了Sarah递来的关心眼神。
这样狼狈的自己，真不想让Sarah看到。
黎止优苦笑着垂眸，直到感觉到少女特有的甜甜香气从他身边掠过，才重新抬起了头，正对上伴他而来的朋友们鼓励的目光。
没有厌恶，没有鄙夷，即使了解到他不怎么光彩的身世，他们的眼中仍是一无既往的清明和真诚。
心中暖暖的，冰冰冷冷的心在瞬间被熨上了妥帖的温度，如阳春三月的暖意传递到了僵硬的四肢百骸。
勇气，仿佛在刹那间，回来了。
走过黎止优和崔依身边，Sarah在离宓君若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四目交接，相顾无言。
曾经浓情满溢的眼中如今冰封一片，曾经温暖俊逸的笑颜如今像鬼神索命般的冷凝，曾经张扬耀眼的紫发如今黯淡了几分，如此刻被阴霾笼罩的天空和……每个人的心底。
不是怨恨，不是伤痛。
只是失望，只是悲哀。
曾经风华满身的少年只因“仇恨”两字走到了如此田地，温柔不再，潇洒不再，出卖了灵魂与尹虎那样的恶魔交换，行事狠辣无情，眼中毫不掩饰的恨与狠更是让她心凉，让她悲哀。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宓君若慵懒地抬头，上挑的眉毛恰大好处地掩饰住了即将倾泻而出的思念和痛苦，“怎么，想救黎家的小少爷？你以为搬来了明乐鸥，就能让我放了他们一家？你啊……还是太天真了。”
最后一句如耳语般的低语轻轻扩散在风里，微扬的语音肆意吞没在舌尖，带出一串圆滑的语调。
“你加入虎鹰帮，是为了替小雪报仇吧？”Sarah松开冷延峰的手，向前迈了一步，宝蓝色的大衣衬得她脸色极为苍白，“至于认清黎家是你真正仇人的事，也是在加入虎鹰帮之后，是不是？”
宓君若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睨了神态严肃的Sarah一眼，讽意尽现。
而藏在衣兜里的手，却痉挛似的颤抖起来。
“我在飞回Z国的路上突然想到，为何在虎鹰帮要招徕你的时候，小雪突然出了事，为什么仅仅凭你个人的力量，却偏偏让你查出了黎家在当初收购案后扮演的角色，”Sarah仿若对宓君若的冷酷态度视而不见，眼角瞥到了一身白色却藏不住贪婪和冷酷的尹虎，眼神锐利了几分，“不过，在想明白之后，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Sarah把手中紧攥着不放的文件扔了过去，飞扬的白纸刺眼地让她禁不住闭上了眼。
“小雪的死不是意外，那是尹虎一手策划的、逼你加入虎鹰帮的计划。”
Sarah睁开眼，迎上宓君若不敢置信的眼神。
“尹虎一心想要扳倒黎家，所以，黎氏收购你爸爸公司的那桩案子，他了解得绝对比任何人想象得都要深。他早就盯上了你，从你一踏入S市，发现你的才智和魄力可以为他所用之后，便已经计划利用你，达成覆灭黎家的目的。”
“为了让你主动答应他的要求，他策划了小雪的那起车祸，并以替小雪报仇为诱饵，让你心甘情愿地加入虎鹰帮，替他卖命。然后，再在一个恰当的时机，让你知道黎家的存在，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站在台前，使用不法手段搞垮黎氏的人是你，即使未来出了意外，你是他的替罪羔羊，他便可以轻轻松松的，全身而退。”
“宓君若，你不是笨蛋，你还想替尹虎卖命多久，你还想被仇恨蒙蔽多久！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在黎氏插手之前，你爸爸的公司已经走到了尽头，黎氏在那件事上，没有错误。”
清丽的女声停止了，余音袅袅中，宓君若抱头缓缓蹲下，恨意和懊悔把他俊逸的脸折磨得痛苦不堪，颤抖的双手再也抓不住承载着崩离真相的白纸黑字，手一松，被怒极的宓君若撕碎的纸片便如落叶般纷纷扬扬落下，穿过宓君若孤傲的身影，泛起似真似假的苍茫雪色。
天，越发冷了。
吹来绝望气息的风中，传来隐隐约约的低泣声，如无尽的悲曲，绵延着回响于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