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第十八章 螳螂捕蝉
偶尔在睡梦中, 宓橙雪呆滞空洞的双眸总是像难以摆脱的梦魇一样清晰地宓君若的脑海里回荡,小嘴一张一合,似在无声指责他当初的粗心和不在意。
若他有好好关心过唯一的妹妹, 那个自卑而又脆弱的女孩也不会掉入周康杰的温柔陷阱, 失了尊严, 乱了神智。若他有好好的保护妹妹, 也不会让神智不清的她独自一人上街, 让年轻的生命葬送在冰冷的车轮之下……
一声声的指责和时有时无的哭泣就这么席卷宓君若的噩梦,痛到极致醒来,总是满颊的眼泪。
唯有静寂的黑夜里, 佯装冷酷的宓君若才能脆弱一回。
谁都不知道,有很长一段时间, 宓君若很怕在黑夜里入睡, 因为一旦闭上眼, 便有一双纯真哀伤的眼眸在他面前晃动,幽幽的眸光中, 有他不敢面对的情绪。
所以,他不得不整夜整夜的失眠,睁大眼睛,枯坐在黑暗里,静望冰冷的月光, 心中默默地流血。
而如今, 在他好不容易策划好了一切, 预备从黎添身上讨回失去的一切之时, 从深爱女孩口中吐出的残酷事实让他所有的仇恨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最该去恨的人, 其实一直就在他身边,而他, 却一直傻傻地成为尹虎手中的利器,失去了自我……和自由。
“哈哈哈……”
半蹲在地的宓君若无声地在心中大笑,垂落的头发遮挡住他的表情,莹莹紫色变得黯淡无光,无人看得见他骤然红了的眼眶。
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自己,恨得,几乎想杀了自己。
宓君若能感觉到Sarah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的动作,并不热切的目光却让他浑身好像要烧起了一般,恨不得就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么卑微愚蠢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去面对Sarah的目光,不管是怜悯还是憎恨。
颓废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半掩在阴影里的面容晦涩难辨,宓君若始终半低着头,咬得几乎要出血的嘴唇抿出一个冷冷的弧度。
——就让他自以为是酿造的悲剧,在今天结束吧。
看着宓君若仿佛失去神智般一步步向尹虎走去,始终注意着宓君若情绪的陆风越来越不安,当一道寒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之时,陆风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梁冒上,一句“不可以”已冲破了喉咙的束缚。
与他同时喊出这一句的还有苍白着脸的Sarah,她怎么会看不懂手执匕首的宓君若眼中透出的不顾一切,那里燃烧着一把火,那是欲同归于尽、焚烧自我的烈焰!
宓君若是想以这样的方式来寻求解脱!
可是,两人都已经来不及阻止他如猎豹一样出击的敏捷动作。
“砰!”
没有人察觉到站在尹虎身后的史力笏是何时出的手,直到宓君若手中的匕首被踢飞,史力笏毅然挡在尹虎身前傲然而立,几秒钟内发生的事情只来得及在视网膜上留下了一道残影。
史力笏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近一年多来,虎鹰帮的新生力量——宓君若、陆风一直盘踞在S市人心头恐惧的角落,曾经在帮内权势滔天的史力笏反是没什么大作为。而直到了此刻,根本来不及躲开史力笏攻势的宓君若才意识到,跟着尹虎多年的史力笏又怎么可能是简单之流?
但心中的暴虐情绪已焚尽了宓君若的理智,面对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史力笏,宓君若仍没有退却之意。
“让开。”简短两字里,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史力笏却不为所动,阴沉的眼睛扫过死拉着宓君若手臂的陆风,扬眉轻蔑一笑:“你还没这个能耐。”
“别装了,史力笏。现在又何必玩什么忠心的戏码?”宓君若没有理会被史力笏弯腰拾起、在他手中把玩的匕首,比蛇眼还阴冷的目光死死锁定神态自若的尹虎,“你不是早就想除了尹虎吗,这时候假装做忠心的走狗,哼,有意义吗?”
史力笏把玩着匕首的手一顿,微眯着的双眼审视般的上下扫射了抑制不住杀气的宓君若一番:“真是很好的说服力,但是,杀人这样的事——”
低低的说话声骤停,史力笏突然转身,电光火石间,原属于宓君若所有的匕首径直冲着身后尹虎的腹部而去——
“——我来做!”
最后三个字被卡在喉咙里,史力笏的手停住了动作,闪着刺眼寒光的匕首离尹虎的腹部仅有三厘米的距离。
而尹虎,则是老神在在地一手擒住史力笏攥着匕首的右手,一手死死卡住他的喉咙,微一用力,史力笏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说你是聪明呢,还是愚蠢好呢……”尹虎借着巧劲夺过匕首,手向前一伸,锋利的刀口便抵在了史力笏的下巴上,划出一条血痕,“竟然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是想帮宓君若吧?我怎么不知道,你们的感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
卡在喉咙上的手松开了些,喘过气来的史力笏脸色变得好看了点,他浑然不在意下巴上刺痛的伤口,反是咧嘴冷笑:“你的命是我的,他只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为了你这样的人背上人命,不值!”
“真是感人啊,”尹虎假笑着把不屑的目光扔给宓君若,“怎么,被我们史老大舍身成仁的精神感动了?”
宓君若神情复杂地望着毫无挣扎之力的史力笏,他怎么也想不到,向来与他针锋相对、恨不得以死相搏的史力笏竟会在这样的关头帮他。史力笏对尹虎存有异心他早就猜到,只是宓君若万万没有料到,史力笏会选在此时最为愚蠢的时机动手。
史力笏没有理会宓君若狐疑不解的眼神,对抵在下巴上的匕首也视而不见,只是用阴狠的目光死死盯着全盘掌控着他性命的尹虎。
“尹老大你向来谨慎小心,跟了你这么多年,我都找不到最佳的动手时机。我本来以为你被宓君若分神,必会降低对我的警惕,绝对是暗算你的最好机会,谁知道,还是动不了你。”史力笏不无可惜地说,“在你身边那么多年,原来我还是看轻你了。”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史力笏啊史力笏,如果你收起你的狼子野心,不要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我本来可以留你一命的,可惜……”尹虎咂咂了两声,愉悦而残酷的笑容显露无遗,“可惜了你那可爱的女儿,也要给你陪葬了。”
“你……你把茜茜怎么了?”史力笏一脸慌张地问。
“你以为我尹虎是傻子吗,你以为派你的宝贝女儿取得我的信任,趁机盗取机密文件就能把我扳倒?无脑的笨蛋!”尹虎唾弃地说,“茜茜这孩子是很讨我喜欢,可惜她犯了我的大忌,你说,我还能留她吗?”
“你杀了她?”不知为何,史力笏收起了满脸的慌张,唇边竟涌上了奇特的微笑,原本失了血色的面上瞬间染上了诡异的血色。
“当然没有,背叛我信任的人我怎么可能这么简单的放过?我当然会给她最残酷的折磨,”尹虎看着表情越来越奇异的史力笏,勉力压下心底冒出的不详预感,面上仍是奸恶的笑容,“我只是让你的女儿,好好伺候我那帮最为忠心的手下而已。”
“是吗……哈哈哈,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老天真是有眼啊!”史力笏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浑浊无光的眼中竟隐隐笑出了泪,“尹老大,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少年?从我收养茜茜开始,我就一直盼着这一天,看着你的亲生女儿毁在你自己手里,受尽折磨,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啊,哈哈哈哈……”
尹虎手上的劲一松,握在右手的匕首猝然掉了下来,与地面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砸在他震颤不安的心头。
史力笏,难道便是他与由释天一直担心着的十九年前的漏网之鱼?
而像疯了一般的史力笏,则站在原地对着阴霾遍布的天空猖狂大笑,泪痕滑过,似有点点被解脱的快意瞬然释放。
* * * * * * * * *
崔依曾偷听过尹虎和由释天的谈话,得知尹虎妻子的意外死亡全由他一手策划,那不假。
那桩发生在十九年的陈年旧事,尹虎本以为已经随着由释天的死去而被彻底掩埋,往后都不会再有人提起,却偏偏没有想到,当年,唯一活下来的知情人,却是潜伏在他身边多年的史力笏。
抱着何种目的,不言而喻。
回想起那段早就被自己埋葬起来的血淋淋记忆,今日的尹虎也不免嘲笑当年年纪尚轻、思想幼稚的自己。
那时的他,有一个漂亮有钱的妻子。
那个女人虽不是出身名门世家,但家境还算殷实,父母双亡后继承了大笔的遗产,足以后半生无忧。
年少时,两人有了一场美妙绮丽的邂逅。
尹虎洒脱不羁的性格吸引了单纯无知的少女,心甘情愿地将一生和财富奉上。
尹虎对这桩婚姻很是满意,他的野心不假,有妻子财力的支持,计划的实现,指日可待。
可偏偏,他没料到感情的多变。
有时候,所谓的飞蛾扑火般的恋情,并不能持续太久。
婚姻不是爱情,一旦看清楚了相处一生之人的真正面貌,即使是单纯的少女,也会失望,也会后悔。
尹虎很快发现,原本对他死心塌地、言听计从的妻子,竟也有抗拒他的时候,甚至,还会背着他,像个怀春少女般,偷偷地躲在房间一角傻笑。
他私底下查了查,才发现这个还是他妻子的人竟然喜欢上了一个职业为刑警的鳏夫!
尹虎恨不得放声大笑。
因为所有的财产还掌控在妻子手中,尹虎心下计较了番,觉得不能和她撕破脸皮,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继续过着貌合神离的日子。
但是心中已经有了一根刺。
一根尖锐的,足以戳破完美表象,把脑海中的理智戳成虚幻泡沫的刺!
没过多久,尹虎做了爸爸,他有了一个可爱聪明的女儿。孩子是自己的,尹虎确定,所以他对继承自己血脉的孩子甚是疼爱。但妻子却没有他想象之中那般快乐,总是郁郁寡欢,连女儿也不太搭理。
忍耐似乎已经到了尽头。
直到她提出了离婚,还以揭发他的罪证为条件要求尹虎放她自由,当然,这个依旧单纯得可怜的女人还很是仁慈提出愿意分给他一部分财产。
尹虎不动声色地收下数额不小的支票,心中的冷笑却没有间断过。
他知道那个男人的所有情况,知道他有一个近两岁的儿子,知道他对这个满脸希冀的蠢女人并无情意,知道女人与他离婚,不过是希望以自由的身份去追求她心中的爱情……
——既然如此,那就到阴间去寻求你的真爱吧!
尹虎一脸阴沉地给曾经的妻子判了死刑。
因为她不多不少犯了尹虎的两大禁忌:威胁,和背叛。
而且刚好,她有一笔让尹虎觊觎已久的财产。
三个理由,与死亡画上了等号。
当时的尹虎,只是帮内的一个小啰啰,无权无势。他不能亲自动手遭致祸端上身,于是,他便把脑筋动到了帮外。
一个不算庞大,但办事还算利索的地下组织进入了他的视线。
雇凶杀人,也算不错的选择。
尹虎这样想着,便甩出妻子“好心”给他的分手费,通过曾经认识的一个熟人与组织搭上了线。
那个熟人,便是如今的由释天。不过,那时的他,并不叫由释天,直到出了后面那桩事,为了躲避仇家,他才改了身份和姓名。
由释天在那个组织内,地位不高不低,野心却不小。
于是,尹虎有了更好的主意。
一个交易很快在由释天的牵线下达成,组织假装绑架了尹虎的妻子,并因赎金不够而残忍地撕票,导致肉票死亡。
原本很完美的计划却在实行的当日出了点问题。
实施计划的当日,尹虎的妻子带着不到一岁的女儿一起出了门,尹虎雇佣的组织没弄清楚状况,竟把他的女儿也一起绑了。
一心准备计划关键部分的尹虎并不知情,等他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所谓计划的关键部分,是尹虎和由释天野心的交易。
因为在这桩所谓绑架案的背后,尹虎和叛了组织的由释天完成了一次地下合作。
在组织按照尹虎的要求完成他所要求的“意外撕票”之后,尹虎趁机挑唆自己帮派的老大对由释天所在组织地盘的野心。
两派之间的斗争被费尽心机的尹虎挑起。
有了由释天这个坚定的内应,尹虎的老大很快达成了扩张地盘的目的,组织内的成员无一人存活,而尹虎和由释天两人,也不动声色地侵吞了不少好处。
与此同时,获得线索的警方也循到了被绑票的人质。更确切的说,是早已冰凉的尸体。而尹虎那不到一岁的女儿,却不知所踪。
尹虎这才发现,女儿也被绑走的事实。
在尹虎为不幸被牵扯进来、生死未卜的女儿微微叹息的时候,由释天带来了一个更让他不安的消息。
组织内有一人,在两派火拼之日并不在现场,而那个人,唯一的知情者,却不知所踪。
而这一桩沉埋了十九年的血案,曾被由释天拿来威胁尹虎,也让他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注3]
[注3]:此处伏笔在第一卷第二十六章,总第27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