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二十
尽管大家都很担心, 余展陵却并没有对自己的失语症表现出过多的在意。
他非常配合治疗。他的身体以连医生都感到吃惊的速度在飞速地康复着。在一周后的检查中,医生欣喜地告诉大家,照目前的情况看, 他很快就能出院, “所有的外伤已基本痊愈, 断骨的地方也生长得非常好, 接下来可以考虑做一些恢复功能的训练了。”
但就在他们要进行第一天的功能训练时, 余展陵发现自己的腿动不了了。
医生说,“来,把你的右膝盖弯起来。”
他使了使劲, 好像没反应。
医生看着他,又说了一次, “把你的右膝盖弯起来。”
见鬼!难道他没有弯起来吗?
医生安排重新给他拍片。
在等结果的期间, 余展陵第一次表现出了烦燥, 他甚至向温向春要烟抽。
“可是医院里不让抽烟啊。”
看着春一脸为难的样子,余展陵向她摇了摇头, 报以一丝苦笑。那天下午,他胃疼得特别厉害,窝在床上一个劲儿地冒冷汗,打了针也不见效,春只能不停地给他按摩。
其实除了胃, 他现在每天都在各式各样的疼痛中煎熬。
他的头部在做过开颅手术之后就有了头痛症, 几乎每天发作, 一天中的间隔时间甚至可以精准到每两小时就会发作一次, 疼痛时间有长有短, 但程度必定剧烈,经常令他把自己的嘴唇都给咬破。胃就不必说了, 切除了只剩下四分之一的那个可怜的胃袋,几乎已丧失功能,尽管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他仍然不能正常进食,甚至连流食都没法好好消化,经常是吃了吐,吐了又继续吃,为了恢复体力,余展陵可真算是拼了命了!还有断掉的肋骨,断掉的腰椎骨,这叫腹背受敌,如果没有每天温向春给他认真做热敷,根本受不了,那种持续不断的酸痛足以让人去死。
可就算是这样,为了能让自己恢复得快一点,余展陵从来不用止痛针。
他一向能忍。
但一个人的忍耐极限究竟能达到何种程度呢?
当医生宣布他的双下肢功能丧失,以后必须依靠轮椅代步的时候,余展陵懵了。
虽然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可是到了这天夜里,他就悄悄地把手伸进被子里,开始不断地狠命掐自己的腿。可直到他把手都掐酸了,那里仍然没有丝毫感觉。那些肉,就像别人的一样!
天!
他的手第一次因为害怕而发抖了。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到最后甚至恨不得能找把刀来戳下去!
他想起之前被那个人用刀在身上割来割去的情景,当时的疼痛是那么的剧烈那么的清晰,可现在呢,他只剩下了一堆毫无知觉的烂肉!
他抬头去找春。
当他看到春躺在洒满月光的陪护床上睡着了的时候,眼前的宁静让他崩溃。突然间,现实的一切就像镜片似的碎裂掉了,七里卡嚓地掉满了一地。
“展陵!!”
春从恶梦中惊醒,她喘着粗气从床上坐起来,并且往余展陵的床上望去,怎么回事?床是空的?“展陵?”她跳下床,按亮灯,再回头仔细一看,果然没人!她吓得差点尖叫出来,接着她马上又发现到放在床边的轮椅也不见了!她立刻冲出了病房。
还好,她并没有找太久。
余展陵的轮椅才刚刚划出病房不到两米的距离而已。
春的心里又酸又痛又涨,她冲过去,一把拉住了轮椅的扶手,“展陵你这是要去哪里?”她蹲到他的面前,哀求般地柔声道,“你要去哪里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呢,这大半夜的,你快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余展陵默默地把她的手拨开了。
他继续向前划动轮椅,春哭着,站在他的背后大声地喊道:“疼的话就叫出来,难过的话就哭出来,生气的话就骂出来,展陵,不用再憋着了,不用再憋着了。”
但春的话,好像一点用处都没有。
第二天,余展陵拒绝进食,拒绝恢复训练,甚至疼痛发作的时候,他也拒绝让春帮她按摩,只要她把手往他身上一碰,他必定要狠狠地把她甩开去。
这天下午,他在病房里大闹了一场——就为了春想劝他吃点东西,他把装饭的托盘摔到地上,把小桌推到了墙边,接着,床上的枕头,床边的输液架,再到床头柜上的暖水瓶、碗盘、鲜花与水果——一切都被他当成发泄的工具摔在了地上,而只要春一开口想劝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完,就必定能换来他更为暴力的一番发泄。最后,他把身边所有的东西能摔的都摔了,地上到处都是碎片、脚印、污水,全都混合在一起,一片狼籍。
医生和护士在经过春的道歉和恳求后暂时没来打扰。
春蹲在地上,把能用的东西先一样一样地捡起来,再把没用的东西拿扫帚扫起来,打扫完毕后,她来到床边,轻轻抱住因为生气而颤抖不止的展陵的身体,说,“好了,展陵,这样一直坐着你腰会受不了的,还是躺下来休息一下吧。”
余展陵狠狠地把她推开了。春摔在了地上,她的手被地上没清理干净的玻璃杯碎片划伤了一个口子,鲜血直流。他却假装视而不见。
这天傍晚,余展陵忽然向春要纸和笔。
这是他最近的对话方式。春高兴起来,马上就找来纸和笔递给他。
他接过去,握住笔,艰难地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递给春。
春一看,脸就僵住了——
离婚。
纸上歪歪扭扭的写的就是这两个字。
“展陵?……”
接着余展陵盯了她一眼,又把纸重新夺了过去,在上面继续写道:
成全你。
自打提出离婚后,余展陵又恢复了体能训练。他一直拼命地练拼命地练,好像恨不得马上就能健步如飞。就连医生也劝他不要太激进不然很容易伤到自己,但以他的性格他怎肯听?每次看到他练得满身大汗最后累得肌肉都痉挛起来的时候,春就难过得直掉眼泪。
春一直没有回应他提出的离婚要求,展陵也就一直没跟她说话。
某天,翁丽亭忽然出现在病房里。
这是她在得知余展陵患了失语症之后的第一次来访。
当春拿着药单从外面走进来时,翁丽亭闻声转过身来。
两个女人各自站在原地含恨互瞪着,空气中似乎响起刀剑相见的咔咔声。
“你来做什么?”春首先开口。
翁丽亭轻飘飘地笑了一声,“我来看看他呀,你的老公。”
“我的老公?”春冷笑道,“不是早被你抢过去了么?”
“哎呀!你怎么好这样说话的啦!”翁丽亭夸张地张圆了嘴,接着又掩唇一笑,“我可从来不干那种缺德的事,温向春,那只是我跟你开的一个玩笑而已啦!”
“你说什么?!”
春把翁丽亭拉到了病房外面,关上门。
“你敢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次!”
翁丽亭笑道,“像余展陵这么‘好’的老公,还是留给你自己用吧,我就不跟你抢了。”
春目瞪口呆!难道她的意思是,她不要余展陵了?
“你不是说你爱他吗?不是说他是你最难忘的初恋吗?不是说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从我这里把他抢回去的吗?”
翁丽亭笑而不语。
春的声音低了下来,“是因为他现在废了的缘故吗?”
翁丽亭忽然一声大笑,“你也知道他废了!像他这种废物值得我让你这样对我大吼大叫的吗?瞧你现在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难道是因为我不要他了,所以阻碍到你去夺得陆雅之了?”
“你说什么?”
“哼!不要再装模作样了!就你这副衰样,你哪里配得上陆雅之了!拜托你省省吧,就算雅之要你,她妈妈也绝对不要你的,你这个又老又丑的蠢女人!”
春气得全身发抖。
“滚!马上给我滚!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春拿出口袋里一直存放着的那张纸条。
离婚。
成全你。
她将这五个字看了又看,最后她握紧拳头走进了病房。
展陵已经醒了,正准备在床上坐起来,春走到床边,俯身抱住了他。
“听着,展陵,”她靠在他的耳边说,“在你能站起来之前,不许你再跟我提离婚二字。”
然后她直起身,当着他的面把那张纸片撕了个粉碎。
纸片纷纷坠地。
余展陵呆呆地看着春。
春前所未有地虎着一张脸,看上去一副坚决的模样。不知为何,他的心房骤然一暖。
他把春的手臂一扯,将她拖进了自己的怀里,低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窗外细雨轻敲。
夜,彻底黑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