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二十一 分手
当温向春做出了那个决定的时候, 雅之正在他的新房子里忙碌着。他从春妈那里顺回来不少春的照片，正考虑着要挂哪里好，整整一个晚上, 他都对着那堆照片一个人傻笑个不停。
接到春的电话是在第二天的早上。
这本是个美好的大晴天。
外面艳阳高照, 秋高气爽, 雅之心情开朗, 饭前他测了血糖, 一切正常，他注射了针剂，之后就美美地吃了一顿早餐, 当他的手机响起，从那里传来了春的声音时, 他的心简直美得像要飞进天堂。
“春, 今天你有空打电话来啦！”
“雅之, 我们见面吧。”
春约雅之在人民广场的喷泉下见面。
雅之匆匆地赶到那里时，发现春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雅之拼命跑过去, 还没等他喊出春的名字，春已主动上来拉住了他的手。
雅之受宠若惊，他望着春时，难得的，竟连脸都红了起来。
春对他笑了笑, 然后将握着他的手用力地紧了紧。
他们十指交缠。
一阵轻快的音乐声响起, 一辆载着不少游客的游览车正朝他们驶来。
“要去坐吗？”春问。
“嗯！”雅之快乐地答。
春带着雅之跳上了车。
春没有马上入座, 而是站在了车窗旁, 趴着窗玻璃往外看, 雅之轻手轻脚地站在她背后，一手抓着吊环, 一手轻轻环住春的腰。
“小心，别摔倒喽……”雅之轻轻地说。
春好好地看了一番窗外的风景后，回头问雅之：“雅之，我们今天就好好地玩一玩吧，好吗？”
雅之掩饰不住他的惊喜：“嗯，好！”
春默默地看着雅之的笑脸，而后轻轻地一笑，转回身去。
窗外的风景像放电影一般一格一格地向右边移动过去，到处是灰色的高楼，绿色的行道树，巨大而沉重的广告牌，还有那些忙碌地走在街上的行色匆匆的行人们，这些平凡的画面，在以往，总是显得落寞寡欢的样子，可是在今天看来，却有了别样的趣致。
那是因为，和雅之在一起的关系吗？
象征着自由的风，从窗口灌入，将春的长发吹起，一点点拂在了雅之的脸上，雅之闻出了这股熟悉的味道，正是春从小就最喜欢的苹果的香味。
雅之不知不觉就有些沉醉了，在朦朦胧胧间，他似乎轻唤了一声春的名字，于是，春就向他慢慢地转过头来，他看到在春的脸上，正令人惊奇地焕发着他已许久不见的光彩，这无比耀眼的光彩，竟使他越发痴迷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靠近了她……
突然之间，雅之离自己好近……这种距离，似乎应该是陌生的、令人抗拒的，却不知为何，自己一点也不想逃避。
春闭上了眼睛。
仿佛是在享受着背后阵阵袭来的微风似的，她也正在慢慢地享受着雅之这令人无法抗拒的温柔。
如果可以，她愿拿她的一生来交换此刻的平静与拥有。
她用手挽住了雅之的腰。
雅之的腰好瘦，瘦得让她好心疼。
雅之，我爱你……春在心里默默地说。
在外面游玩了一圈后，雅之带着春回到了他的家。
“要我帮你一起做吗？”
问这句话的雅之，一直跟在春的屁股后面，舍不得离开他家的厨房。
在回家之前，春让他和她一起去附近的超市里买来了锅具和做菜的原料，她说要亲手做一顿饭给雅之吃。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了，你没事就出去吧，别呆在这里添乱！”春舍不得让雅之动手，便催他离开厨房。
“可我想跟你在一起嘛！”雅之撒着娇说。
春叹了口气，把洗到一半的菜放下了。
“雅之！”
“啊？”
“你要不要听话？”
雅之愣住了。
没想到春一本正经地板起了脸，看起来好生气的样子说：“你要是还想吃我这餐饭，就快点给我出去，找一个地方好好地躺一躺，休息一下，不然的话……我就走人了。”
雅之吓坏了，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我这就出去，这就出去！你可千万别走啊，难得来一趟……”
雅之边说边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厨房。
春看着雅之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心里一抽一抽地疼……其实早上也没走太多地方吧，而且有一半的路还是坐车来的，可是雅之的脸色怎么就是那么不好看呢……总觉得，把当年那个堪称运动健将的雅之变成了如今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的人，是自己，都是自己的错，才把雅之搞成这样。
春把饭菜都端上桌的时候，发现雅之不在家里。
过了差不多两分钟的样子，雅之才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跑进来了。
“你去哪儿了？不是叫你躺着休息的吗？”春赶紧跑到门口迎接他，同时也有些责备地问。
雅之红起了脸，他似乎把什么东西往背后藏了藏，然后轻轻揽住春的肩温柔地问她：“怎么？在找我？饭已经做好了？”
春笑眯眯地说：“早做好了，正等你来吃呢！”
两人一同来到餐桌旁。
还没等开吃，雅之就大加赞赏了春的好手艺，春嗔笑着说：“好吃的话，你可一定要多吃一点！”雅之忙点头说：“那还用得着你说！”
雅之不停地把饭菜往里嘴里塞去。
自从再次相遇之后，春就难得见到雅之如此胃口大开的样子，春在不停往雅之的碗里夹菜的同时，也一边在心里感叹地想着：至少在今天里，这一件事，自己是做对了。
大家吃过饭后，便肩并肩一起把碗筷给洗了，接着两人便一起参观了雅之的房间。
雅之的卧室，布置得很雅致，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从窗口向外望去，便是碧空如洗的蓝天。
两人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春听到雅之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怎么？累了？”春有些担心地问。
雅之有些难为情似地摇摇头，他不好意思说，他是因为感到太欢喜了，所以才会叹息的。
春一定不知道，自己到底爱她有多深。
春拖着雅之的手，命令他躺到床上休息。
“你陪我？”
“你说什么？”
“我怕我睡了，你会偷偷溜走！”
春吃惊似地望着雅之，真奇怪，明明雅之已经长得那么大了，可是在自己的眼中，他仍像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一样，真不知道以他这样的个性，是怎么做到当一名教书育人的教授的。
春摇摇头说：“我不走，我哪里也不走，今天一天，我都会好好地陪你。”
雅之躺到床上，静静地入睡，春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的睡颜。
一股难以言诉的痛苦，正如毒蛇之牙，狠狠地啃啮着春的心，春不得不咬紧牙关，仔细地盘算着过一会儿，要怎么开口对雅之说那些告别的话。
雅之没有睡多久就醒来了，他一向睡眠质量都不佳，要不是有春在身边陪着他，说不定他根本就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时，发现春正看着他，他笑了，笑得很甜蜜很安心的样子，他默默地向春伸出手去，谁知，春却没有把自己的手也交给他。
春低着头，轻轻地说：“雅之，过了今天，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雅之怔住了，他有点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说：“春，你说什么？”
春轻轻地吐了一口气，仍旧把头低着说：“我，不打算跟展陵离婚了。”
雅之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不明白，你能再说一遍吗？”他抑制着内心的愤怒说道。
这一次，春把头抬了起来：“我，不和展陵离婚了，我不离开他了，所以，我也没办法再和你在一起了，请你不要再等我了。”说完这一切后，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雅之彻底地清醒了。
但他仍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出什么事了吗？”他从床上坐起来问。
春摇摇头：“没出什么事。”
“那么，你今天来，实际上就是为了要跟我说这个？”说到这儿，雅之的眼眸似乎痛楚地收缩了一下，“你是为了要跟我说这个，才假装开心地陪了我大半天的？”
“雅之……”
“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你老公不放你走吗？因为他瘸了、傻了、所以他想赖住你一辈子？”雅之终于发怒了！
雅之不肯相信，春陪了他一整天，和他一起逛街，一起买菜，做饭给他吃，而原来……这一切，不过是死刑犯最后的晚餐而已。
他痛苦地摇着头。
“你是因为他出事了所以才不忍心跟他离婚的，对吧？”
春摇了摇头。
“不是的，雅之，我没有你说的这么伟大，我只是害怕而已，我不敢在这个时候离开他，我怕会遭人唾骂，如此而已。”
但雅之并不相信春所说的话。
他抬起头，怜惜地看着春，他的眼里，已不受控制地染上了泪意。
“不要，不要这么说自己……”他想伸手，再次拉拉春的手，可忽然间他又想到，自己与她的关系，已经不容许自己再那么做了，所以现在，他既没办法阻止春，也没办法继续留在她身边保护她，他已彻底陷入两难境地。
春说她要走了。
“现在吗？马上吗？”雅之急迫地问。
春看着他，“嗯，如果你同意的话……”
啊，真受不了啊，春这副忍耐的语气，可是，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呢？
雅之突然从床上跳了下来，他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春。
“如果，我不让你走呢？如果我非不让你走不可呢……”
春忍住眼泪，转身在雅之的额上印下了深深的一吻。
“雅之！你还是回美国去吧！”
雅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再的忍耐与等待，最后迎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可他能对春说什么呢？他就连责备她的理由都没有。
深夜。雅之在阳台上一瓶接着一瓶地喝酒。脚下的城市已陷入了夜的死寂，漆黑、冰冷而又孤独的风一直在他耳边呼呼地吹着。眼前的世界俨然已成了一座巨形坟墓，而他呢，就是这坟墓中屈死的鬼，被埋葬，被遗忘。他迎着风，对着月，直至把自己灌个烂醉。
露宿阳台的结果，就是一大早就会被冻醒，雅之瑟缩着肩膀爬回卧室，接着就一头栽倒在床上昏睡不醒。昏昏沉沉中，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他一直跟着春。无论她走去哪里，他都跟到哪里，上天也好，入地也好，下海也好，进山也好，无一不从。春穿着一身绿裙子走得飞快，他拼命跟，可不管他如何加快脚步，春都始终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让他无法靠近，风大起来了，雨大起来了，就在这扑天盖地的狂风暴雨中，雅之一边走一边大喊着春的名字……不知道她到底是要去哪里呢，你是要去哪里呢？春，我已经走得好累了啊，雨把我都淋湿了，我好冷啊，春，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雅之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下午，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全身是汗，不仅是衣服，甚至连被褥都湿了，他只得撑起身去洗澡，谁料到，他刚一走进浴室，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于是就趴在马桶上大吐特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