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二十九 证明
春临行前的这一吻, 让雅之产生了一种疑惑。
春想做什么呢？
雅之试图从春的眼睛里看到一些什么，但春已经转身走了。
望着春沉默的背影。不。这并非是不能理解的事，只是自己不敢再奢望了。雅之这样想。
春走到了电梯门口, 按了电梯的按键, 而后转头看着雅之。
春的脸上看不出有任何表情。
但雅之的眼睛, 还是能够穿透这眼前的黑暗而看到春的如波柔情。
她并不是不爱自己的——刚刚想到这一点的雅之, 眼眶热了起来。
他们久久地对视着, 直到电梯门打开了，春恋恋不舍地走了进去，春的身影, 终于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前。
空旷的走道里恢复了静寂与昏暗，唯有远处安全出口的大门那里仍泻入了一小片淡淡的日光。
雅之慢慢地转身, 开门, 进屋。
靠在门板上, 他先是狠狠地喘了一口气，然后就低头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因为春说明天会打电话给他, 于是他现在就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明天来临了！
人一旦怀疑了什么事，那种不断想要证实自己猜测得没错的念头就会越来越强烈。
尽管现在余展陵不在局里上班，但要是他想查一个人的底细，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上午他打电话给秦礁，不到一个小时后秦礁就把他要的资料亲自送上门来。
“余队, 给。”秦礁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来。
“谢了。”
余展陵接过来, 打开文件袋的开口, 把里面由A4纸打印好的资料取出来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余队你是不是在怀疑那件案子还有其它疑点？调查陆雅之过去的档案, 对陆汉安的案子有什么帮助吗？”
“暂时没有头绪, 如果有发现，我会通知你。”
“好的。”
“那你去忙吧。”
“好。”
秦礁走后, 余展陵又把档案从头到尾地仔细阅读了一遍，之后他掏出手机，对着档案里的一个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这一天里，经由这份档案开始进行的调查全都非常顺利。从雅之一家如何从L市搬到H市，到雅之上了哪所小学、中学、高中，直至最后和他的母亲一同出国，到最后，余展陵甚至还和一位陆雅之过去曾非常亲密的高中女同学见了面，从这位女生的口中，他详细探听了有关当年春和雅之在高中学校里制造出的轰动一时的师生恋风波，包括一切细节。女生是以他的警察身份对他直言不讳的，而做为他，却要以一个丈夫的身份去消化和接受。
结果比想像中的还要艰难。
因为，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来，他的妻子温向春，竟然曾经是那样热烈的一个女人！
相差6岁的年纪，中间横垣着师生关系的禁忌，遭到了那么多人的阻挠和嘲讽，却仍坚持和当年才18岁的陆雅之在一起，而这样激烈的爱情，竟是一贯在自己面前表现得沉稳、冷静与沉默的温向春曾经拥有过的！她既有过如此爱情，又为什么会和这么无趣的自己结婚呢？
带着这样一种疑问，再见到温向春时，余展陵的心情顿时变得复杂了。
一个人，一旦被人贴上了疑犯的标签，那么他所做的事所说的话，都会开始变得疑点重重。
今晚，她不再夹菜给自己。
今晚，她不再问候他汤会不会烫，然后让他小心点喝。
今晚，她甚至从进门开始就连正眼也没瞧过自己一眼。
余展陵的目光再也难以从春的身上撤离。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早上雅之离开之后吗？还是从一周前雅之从美国回来，或者，是更早之前，从陆雅之第一次回国开始，他们就复合了？
余展陵眼里看到的春，整个晚上都神思恍惚的，她在想什么？她的脑子里，现在是否全是陆雅之？
余展陵不小心把筷子掉在了地上，他正准备去捡，那边春妈已经站起来，“我来，我来。”反观温向春，却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像个呆子似的眼神空洞，全无反应。
嘶——
余展陵感到头剧烈地疼了起来。
如果说过去的事就应该让它过去，无需再介怀，那么现在呢，如果现在她和陆雅之之间还有什么的话，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其实，如果只要自己去追问一下，兴许就能得知一切的真相，可是事到如今，他却突然间畏怯了。
他竟然害怕了，他竟然想要退缩了，可是，他究竟是在害怕些什么呢？
——怕春会离开他吗？
他有些不敢想像。
他想，如果他把事情全都说开了，春说不定就没有理由再留下了，毕竟事实摆在眼前，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就算傻子也看得出他与雅之之间的孰优孰劣，更何况是春？
因为这些胡思乱想，他感到眼前的食物再也无法下咽了。
晚上回家后，春还是照样先帮他洗漱。
他坐在轮椅上，任由她将他视为一具木偶一样随意摆弄。
之后她推他回卧室，帮他换睡衣，再把他从轮椅上搀起来扶他上床。她把他的两条像面条似的软弱无力的腿小心翼翼地放平，接着她就卷起袖子帮他按摩起来。
其实这些事，早在这一年中变得稀松平常，可是今晚，却让他感到了耻辱。
她做这些，只是一种义务？一种同情？
他按住了春的手。
春微微一怔。
“怎么了？”
“别弄了。”
“我太用力了？”
“不是。”
“那就继续吧，医生交待过每天至少要按摩一次，不能间断的。”
春想继续，但余展陵更加强硬地按住了她的手。
“说了不要。”
“展陵……”
“不觉得烦吗每天做这些？连我都烦了！别做了！”
他终于发起怒火。
春好像感到很累似的叹了口气。
“别这样好吗展陵，今天我实在是没心情跟你争论了。”
没心情？
为什么？
是因为晚饭的时候没有见到陆雅之吗，是因为这个吗？
余展陵脸色一沉，反手提起了春的手腕。
“告诉我为什么没心情。”
春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她说着，试图摆脱余展陵的掌握，但努力无果，余展陵的手就像铁铐般地紧握住了她。
“不想和我说吗？我不是你老公吗？还是嫌我是个废人？说了也没用？”他语气阴沉，还带着嘲讽。
春还是摇头，“不是的展陵，没这回事，你多想了。”
春一直在躲避着自己的眼神。
这是他多年的经验：疑犯越是不想承认的时候，就越是代表了已切中了他的弱点与软肋。
然而这种发现，现在不但不再能给自己带来满足，反而是让自己陷入了更加可悲的境况。
“并不是我在多想吧？”余展陵冷笑了一声，“谁都知道，我早就是个废人了。”
“展陵……”
“我只是讨厌你骗我。”
“我没有……”
春的声音里仍是充满了厌倦。
余展陵默默地盯着春。
他想在她的脸上，寻找一个答案。
温向春，请告诉我，在你眼中，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温向春皱皱眉，叹口气，准备重新帮他按摩，但余展陵突然拽着她的手将她扯进了怀里。
结果用力过猛。
春的身体撞在了他的身上，随即两人便倒在了床上，两人脸碰脸，身体紧挨在一起。
血液集中奔流。
春好像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变化，于是情急地想要从他的身上爬起来，但他马上就用双臂将她紧紧地箍在了自己怀里。
他闭上眼。
他感受到她的体温，还有她的心跳，已经近在咫尺了。
如果想以此证明，他是否可以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他几乎是想也不想的，马上就抬起上身吻住了她。
结果令他失望。
春拒绝他。
春左右地扭着头，躲避着他的嘴唇，她疯狂地拒绝他，态度生硬得就像他是一个陌生人，而且是一个令她极端厌恶的陌生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拼命地摇着头说：
“不，不要，展陵，不要这样，我不想……”
以前，她从未这样拒绝过他，哪怕态度再冷淡，也不会。
果然，是因为雅之的缘故吗？因为雅之重新回到她身边了，所以就开始讨厌起他来了，是这样吗？可他们至少还是名义上的夫妻啊！她怎么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他越想就越火大。
于是他决定无视。
他用力抓住她的肩，想把她重新拉入怀抱，结果她却尖叫起来——
“展陵，你弄痛我了！”
她用力推开他，同时自己也跌到了地上去。
随后，她哭了起来。
余展陵快被她的哭声给气炸了。
温向春，为什么会这样？除了哭泣，现在你对于我的这种热情，已经不再能有任何回应了吗？哪怕只是敷衍，你现在也已经不屑于对我做了吗？
他在心里冷笑了起来。
他扑到地上，又一次不顾她的喊叫而把她的肩膀死死地捏住——
即便是这样的暴力，但是对比起你一直以来对我的欺瞒，又算得了什么呢？温向春，你背叛我了，你知道吗，你背叛我了！
“温向春，回答我，你跟陆雅之，是什么关系？你们，相爱吗？告诉我，你们在相爱吗？在相爱吗？”
但是，她没有回答，最后，余展陵一脸茫茫然地倒在了春的身边。
一颗眼泪迸出了他的眼角。
由始至终，春没有回答过他。
可他却突然绝望地发现到，自己爱她！原来，自己一直这么地爱她！
这时，春静静地说，“展陵，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