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三十二 拒绝

33.三十二 拒绝

但春心意已决。

她默默地站了起来, 最后一次向余展陵投以深深注视,而后她向他低了一下头,轻声却又坚定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了, 展陵。”

他伸出去的手只抓到了一缕冰冷的空气, 春就像要逃避一头怪兽般奔离了他的身旁, 毫无察觉他因失重而从床上摔到了地上的身体。病房的门背后因为她的离去而剩下了一片冰冷的空洞, 他抬头望着那空洞, 眼里的情急渐渐变成了深深的仇恨与自怨,而后他低下头,开始一下又一下地痛砸起自己那双已丧失功能的犹如一团死肉的腿。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只有一弯冷月,仍孤独地悬挂在半空, 窗口一树残枝在风中吱吱摇晃, 在惨淡的月光下显现出一副狰狞可怖的黑色剪影。

终于, 他砸不动了,软弱的身体也不支倒地, 但他脸上的那双黑眸,却不知何时已染成了有力的鲜红。

总有一天,温向春,总有一天,你会后悔这样对我做的!

春急迫想要见到雅之, 她打电话, 手机关机, 她开车到雅之的公寓楼下狂按门铃, 却无人应答, 于是她再打手机,可依旧是关机, 怎么办?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而头脑却并未因为这种寒意而变得清醒一些。她转身跑去找保安,跟他百般解释说是陆雅之的朋友,担心他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出什么事,好说歹说,保安总算勉强同意帮她开了楼下的防盗门,但还是一脸不放心地陪着她一同上了楼。

春疯狂般地按着门铃,雅之,雅之,快开开门!天气这么冷,她却已在不觉间冒出了热汗,终于,在长达几个世纪般的几分钟后,有人来开门了。

“雅之!”

春兴奋的笑脸还未得及完全展开却又瞬间凝固了。

来开门的人,是翁丽亭。

把保安支走了,翁丽亭却没有让春进屋。

“雅之不想见你,你走吧。”

“怎么可能?他都还没看到我……”

“要不然他刚刚为什么不给你开门?”翁丽亭冷笑道,“虽然知道你脸皮厚,但也没想到会厚成这样?温向春,你还是有夫之妇吧,这么大半夜的自己送上门来,你还要脸吗?”

春不想理她的废话,“你让开,我要进去!”

翁丽亭啪的一下把手挡在门框上。

“温向春,趁我说好话之前马上给我离开!”

她到底,是有什么资格这样阻止自己呢?真的是雅之指使的吗?眼泪不争气地掉落下来,但是春又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弃呢?明明伸手可握的东西,却一再被自己轻易放过,这种令人懊悔的事,她再也不想做了,她咬起牙,瞪向翁丽亭,“你让不让开?”

翁丽亭眉毛一挑,轻蔑地冲她冷哼了一声。

春忍无可忍地上前推开了翁丽亭的手直往前冲去。

一双趿着拖鞋的大脚缓缓地来到了她面前。

雅之?

春满怀惊喜地停住脚步抬起头来。

果然,是雅之。

“雅之你还好吗?”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抱住了雅之,雅之仅着一件睡衣的身体单薄而冰凉,“雅之你怎么穿这么少呢,是刚刚起床吗?是被我吵醒了吗?对不起雅之,对不起……”

可是雅之没有回应她。

身上还是很虚弱的雅之,把无奈的眼神投向了翁丽亭。

翁丽亭一脸明了地朝他一笑,遂走过来,从后面扶住春的肩膀,对她柔声地说,“向春,你不用这么担心啦,雅之他很好。你看你,还大老远地跑来看他,真不愧是疼爱他的姐姐呀。”

可是春还是紧紧地抱着雅之,那种感觉,就好像雅之随时都会在她面前消失不见似的。

“雅之,雅之你怎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你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了?是我哪里做错了吗?是我哪里不够好吗,告诉我,告诉我……”

不是你不好,而是我不好。

雅之头很晕,感觉连站都快站不住了,虽然这时候他也很想抱抱春,可又怕这一抱,她就更不能离开了!不想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只想永远的笑给她看,只想像阳光般地照耀着她,而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身体的疾病而把她抢过来。雅之的心里充满悔恨,早知如此,他是不是不该回来?

他叹了口气。

努力稳住声线,他安慰春说,“我没事,我很好,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春突然像个孩子似的摇起头来,“我要留下来,留下来照顾你。”

“用不着。”

雅之没有力气推开她,只好自己往后退了一步,但现在就连做这样轻易的动作都显出了令人难堪的困难。晕眩的脑袋,只需轻轻一晃就会引发剧烈的反应甚至是想要呕吐。他阖着眼一脸苍白的模样因为室内没有开灯而侥幸逃过了春的眼睛,但再这样僵持下去,恐怕就再也难以掩饰,趁她还没发觉之前,得让她马上离开。

可怎么做才能让她走呢?春这个人,大多时候都是很冷静很成熟的,可一旦犟起来却又会变得像个小孩子似的一根筋,天知道这大半夜的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她的老公现在又是怎么想她的?万一她回去后遭遇了什么,自己又是否可以做到百分之百的保护她呢?他现在已经虚弱得连想送她回家的力气都没有。

她迟早会后悔的。

所以他只能狠下心来,哪怕只是眼前这一秒。

他伸手给翁丽亭,翁丽亭立刻拉住他并向他依偎过来,两人像亲密爱人般地靠在了一起,然后雅之对春说,“我这里已经有人照顾了,所以不劳你费心了,春姐姐。”

春不知道自己最终是如何走出雅之的家门的,所有的感知都被抽离了,唯一能听见的,是从后背处传来的像是幻梦一般不真实的翁丽亭的冷笑声。她失魂落魄地下了电梯,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大门。不知何时,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雪,雪花四处飞散,落在脸上,沁骨的凉。春走着走着就在雪地里滑了一跤,倒在了地上,之后很久也没能再站起来。

打这之后,即使再回到余展陵的身边,春也已经不复活力。

现在,已经不需要他再紧握着她的手,她也不会逃开了,只是这种存在,与其说是存在,不如说是她已经死了吧。

她时常坐在某个位子上一动不动,面部僵硬,眼神空洞,无论什么人叫她或想跟她说话,非得用很大的音量连续叫上好几遍她才稍稍有所反应,而后马上又会回归原先那种失魂状态。

她在思念雅之。可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滚回来!余展陵越想越恨,真是一眼也看不下去了,可要是想骂她,好歹也得找个理由!现在就连这个理由他也找不到了!

手背上忽然一阵刺痛,药水已经注完,静脉开始回血,混蛋!他气得一把拔掉了针头,然后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可是该死的,为什么轮椅在那么远的地方?他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用双手支撑自己的身体往床尾那边一点一点地移动过去。

春仍然没有一点反应,像是已经聋了,已经哑了,已经丧失了一切的感知与感觉,眼睁睁地望着窗外那冰天雪地的世界。

那不是真的。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雅之怎么可能会不要我?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不,不行,我得做点什么去,我必须得去做点什么才行,否则的话,我就真的要失去雅之了,可是,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我还能怎么做呢?雅之,你明知我在你面前一贯自轻,你明知道我根本受不起你的拒绝,而你一向那么容忍我的,又为何在我义无反顾地要向你献身一刻推开我呢?

耳边忽然轰隆隆地响起了什么。像是某座高楼大厦顷刻间正被炸毁,像是一股海啸正扑天盖地地向她涌来,狂啸!令人难以容忍的强大噪音震痛了她的耳膜!她不由自主地抽搐了起来。噗,噗噗,咦?身体也受到攻击了,谁?谁在推我?是谁在打我吗?可我一点都不痛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春儿!春儿!”

春妈使劲儿地摇晃着春的身体,可她的女儿好像陷于魔症一般的毫无反应。

“春儿她这到底是怎么啦?”春妈带着情急的表情望向余展陵。

余展陵把搁在轮椅踏板上的腿放放好,然后抬起头对春妈说,“她想离婚,我没同意,所以她发脾气了。”

“离婚?”

春妈惊怔般地张大了嘴。

而余展陵却一脸平静地看着春妈,好似他刚刚说的话跟他无关。

“妈,你坐,我出去透透气就回来。”

“哦,哦哦,那你当心点。”

“我知道。”余展陵慢慢划动轮椅,离开了病房。

等余展陵一走,春妈立刻拿起了老拳噼哩叭啦地朝着春打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孽哦,到了这种地步你还跟人家提离婚,你这孩子,不能这样啊,做人不能这样的啊,当初可是展陵救了你爸跟你的命,现在就算是让你还人家一条命都不算过份啊,你怎么可以跟他离婚啊,再苦再难,还有妈帮你,你不可以做这种没良心的人啊,春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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