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四十六章
凌司鸿果然没有为难她, 但落祯依然有些不放心,待薛炀走后便一并告辞了。
到了正午时分,她依照约定来到城南的桥下。此时艳阳高照, 行人甚少, 岸边停着一艘小舟, 船夫正坐在沿河的石阶上纳凉。
落祯便上前去问:“船家, 可是在此等人?”
船夫瞧了她一眼, 什么也没说就跳上了船,拿起了船杆吆喝道:“姑娘,上船吧。”
落祯心里奇怪, 但也只好跳上了船,掀开船舱的竹帘便唤道:“秋少爷?”
谁知里面的人珠翠满鬓, 竹帘的阴影仍旧挡不住她一双明眸的顾盼生辉, 竟然是柳园春。
“柳姑娘, 怎会是你啊?”落祯讶然失声。
柳园春含着一双秋水般润泽的美目轻轻笑道:“不然小祯儿以为会是谁?”
落祯脸上一红,急忙辩解:“哪有谁……只是见到柳姑娘有些意外。”
她入了船舱, 在柳园春身边坐下,小舟便划开了水面幽幽行使起来。
一路上垂柳依依,两岸风光怡人,行人车马川流不息,竞相披红挂彩, 争奇斗艳。也只有在这江南润泽之地, 才会有这般如诗如画的景致。
柳园春打开小窗, 倚窗而坐。春风轻轻撩动着她额前的秀发, 垂落的耳环, 领口的肌肤。她宛如仙子一般飘逸,却又似妖精一样媚人。
河岸上的行人都纷纷驻足叹呼, 不知哪家姑娘,姿色撩人。
“柳姑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落祯实在没有勇气与柳园春坐在一起,悻悻地躲在窗口看不见的角落里。
柳园春回眸一笑道:“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常言说得好,不肯明说的惊喜一定都只有惊吓。船靠岸后,落祯登上岸来,只见眼前一座威武的宅院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行云流水地写着两个大字:
——薛府。
落祯掉头就想走,被柳园春一把拉住,她苦着脸埋怨柳园春:“柳姑娘,难道秋少爷没有告诉你,我才拒绝过薛公子的求婚?”
柳园春不以为然道:“男人若真爱一个女人,被拒一次求婚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很有道理,但问题是……
“人家未必真爱我,我这会就登门去见,岂不是叫人笑话。”
“小祯儿想要面子,还是想要真相。”
柳园春这么一问,落祯立刻放弃了所有挣扎,闭上眼睛扣紧了门环。
几声响后,有家丁出来问:“二位姑娘找谁啊?”
柳园春上前一步妍妍微笑:“告诉你家主人,有位白姑娘求见薛公子。”
家丁被柳园春媚人的容貌慑得怔了一会,立时答应下来:“是是是,姑娘请稍等。”
他一走,落祯又急了起来:“你为何要用我的名义去见,他一定会误会的!”
“小祯儿方才不是决定不要面子吗?”柳园春柔柔地说道,“且他最想见的人,难道会是我?”
落祯无语凝噎。
果不其然,薛炀几乎小跑着来到门前,见到落祯,顿时喜上眉梢:“白姑娘?没想到你竟会亲自来见我。”
却又发现柳园春一并随同,不明所以:“柳姑娘竟也在?”
柳园春抿起娇唇笑道:“白姑娘不好独自前来,受人之托,贱妾相随而来。”
让一个伶女作陪而来才更不好吧……
落祯陪着笑颜,尴尬地福了一礼:“薛公子,今日多有得罪,小女子前来陪个不是。”
薛炀吃了一惊,连忙道:“这是哪里的话,是薛某唐突了才是。”他侧过身来请道,“二位姑娘快请进。”
薛府比落祯想象的大很多,花.径长廊,都直来直往,庭院摆设,亦都大气简洁。比起枫林雅舍的精致,薛府的端庄和肃穆流露在每一处细节中。
柳园春见她面上全是惊叹,忍不住悄声打趣道:“小祯儿若有后悔,此刻尚还来得及。”
落祯怨怼了她一眼道:“柳姑娘说什么呀,我们是来做正事的……”
柳园春掩唇笑起来,清风拂面,似乎尤为高兴。
入得厅堂,薛炀命仆役上茶,趁这间隙,他面带一丝宽厚的笑容说道:“二位姑娘莫要见怪,薛某不善辞令,有话就喜直说。二位姑娘今日来,应当另有别事吧。”
柳园春莞尔而笑:“薛公子真乃君子之风,是小女子们作了小人之心。白姑娘面薄不便开口,就让贱妾代为相问吧。”
薛炀望了落祯一眼,颌首对柳园春道:“柳姑娘请讲。”
“薛公子为何想娶白姑娘为妻?”
这虽然也是落祯想知道的,可她万没有想到,她们坐船迢迢而来就是为了这个?
落祯绝望的眼神飘向柳园春,柳园春却视作不见,依旧笑容嫣然。
薛炀放在腿上的手摩挲了两下,似乎在犹豫当如何言说。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道:“实不相瞒,此事说来话长。”他目光凝望着落祯,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柔,“白姑娘恐怕已不记得了,早在儿时,我们便已见过。”
“什么?”落祯睁大了眼睛,仔细搜索记忆,也没能想出任何与薛炀相识的地方来。
“那时我随家父拜访飞鸿山庄,得见两个娇巧可爱的姑娘在院中玩耍,一个持碗,一个用藤条编成了花结,蘸着碗里的皂液吹水泡泡。”
薛炀回忆此事露出了向往的神色,喃喃道:“阳光照着那些薄如蝉翼的水泡泡,五彩缤纷,美得不可方物。而真正让我魂牵梦萦的,却是那两个姑娘,她们都是那么美好迷人,干净得宛如世间最纯净的宝石。”薛炀长长叹息一声,“我万没有想到,今日竟会与白姑娘你重遇。”
这番真情,是落祯前所未料的。她本以为薛炀不过是酒后一时冲动,哪里想到还有这份前缘。
她琢磨着想要说些什么,尚未开口,柳园春已经先一步道:“公子情深意长,实令贱妾艳羡。可有一事贱妾不知,还望公子解惑。”
薛炀自回忆中走了出来,闻言便道:“柳姑娘但问无妨。”
柳园春红艳的娇唇微微抿起,水润的双眸里宛如含着一湖秋水,语笑嫣然道:“贱妾身在欢场,见惯了落花流水之意,也见惯了人世姻缘之理。不知薛公子求亲之举,是否还有别的更重要的理由?”
这番话问得何等犀利,甚至有些冒犯,落祯心下惴惴地觑着薛炀,生怕饶是好脾气的他也要不禁动怒。
薛炀的笑容果然变得略显不自然,他转目望向落祯,正与她的目光相撞,不禁笑道:“看来白姑娘对薛某甚为不放心,故而来探明究竟,这也是人之常情。”他的笑容逐渐舒缓道,“不知薛某说了,白姑娘是否会改变心意?”
落祯忽然有了一种感觉,这一次柳园春问到了症结。而这正是落祯想要寻求的答案。
“薛公子,小女子此次孤身一人离家闯荡,正是为了寻找失散多年的父亲。待寻得家父,他老人家应肯,我自当听取父母之言。”
薛炀听完苦苦一笑:“如此说来,我若想娶你,还得先将未来的岳父大人找回来才行。”
落祯沉默不语,柳园春便打破尴尬道:“双喜临门,一家团聚,岂不美哉?”
薛炀舒了口气,直道:“有理,有理。”他理了理思绪,转向落祯说,“白姑娘应当听说过,江湖上传言,尊父曾留下最后一个杰作就失去了下落,而那个杰作就叫观音之手。”
落祯的心提了起来。看来凌司鸿说得没有错,薛家家风正直,愿意结交的三教九流甚多,因此消息来源也十分快捷。
“是,它被凌庄主买下,后来又被人抢走了。”落祯说道。
“其实,观音之手失窃,不止是飞鸿山庄,更引起了武林的动荡。”薛炀面色凝重,“我从一个酒客口中得知,有西域人带来了一张神秘的药方,它可以使将死之人的血液快速腐朽,使之皮骨均变成金黄之色,宛如一具人骨黄金。因此,观音之手的失窃更促进了这桩地下的生意,令许多无辜之人就此白白丧生。”
不止是落祯,就连柳园春听到这个内情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薛炀深眸望着落祯,缓缓道:“因此我见得姑娘,不忍姑娘遭人利用,且忆起儿时倾慕之情,才会心生迎娶之意”
“多谢薛公子垂爱……只是我、我……”落祯想到父亲一生的名誉就要被如此残酷的恶行毁于一旦,内心就无法平静,“家仇未报,不敢遑论婚嫁,望公子原谅……”
薛炀亦是感性之人,闻言便不再执着:“我本意是护你周全,不愿告诉你这些,现在想想,却是在欺骗于你了。也罢,今后若有需要,卿可随时来找我。”
对于薛炀的情谊,落祯真不知怎么报答为好。她眼角的余光瞥到柳园春竟一反常态不发一语,不禁转目望去:“柳姑娘?”
柳园春抬起眼浅浅地一笑,这样的眼神让落祯摸不透她在想什么,只听她问薛炀:“薛公子可曾见过观音之手?”
薛炀答道:“御花娘竞价之日曾远远地看过,但并不分明。”
“白墨子前辈是生是死,公子可有消息?”柳园春又问。
“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薛炀无奈道。
柳园春目光幽深,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据传观音之手形如人手,肤发皆巧夺天工,栩栩如生。它会不会……也是人骨黄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