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七章
“柳姑娘这是何意?”落祯站了起来, “我爹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柳园春的表情让落祯感到十分古怪,似有所回忆,又似有所愁虑。她并没有立刻对自己的失言感到歉意, 只淡淡然道:“白姑娘见谅, 贱妾心想白墨子前辈名声在外这么多年, 总也不会是浪得虚名的。”
这个态度让落祯很难接受, 薛炀赶紧打圆场道:“柳姑娘这种猜测, 薛某亦曾有所耳闻。所谓真者不伪,伪者不真。白姑娘,此事究竟如何, 只消问过凌庄主便一清二楚了。”
对了,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凌司鸿是唯一真正见过观音之手真相的人。
想到这落祯简直连一刻都坐不住, 立时对薛炀道:“多谢薛公子提点, 小女子感激不尽。”
她犹疑着该如何开口, 薛炀已经看了出来,苦笑说:“看来我再留着你, 恐怕也是吃力不讨好了。我这就差人送白姑娘回府。”说着,他望向柳园春,“不知柳姑娘……”
柳园春款款而起,淡然一笑道:“贱妾答应过白姑娘将一路同随,自是一起前去。”
落祯闻言看向柳园春, 心绪有些难以言说的滋味。
“柳姑娘, 你为何会如此想?”
谢别了薛炀, 落祯登上回飞鸿山庄的马车, 忍了又忍, 终是忍不住问道。
不论那人是如何绝情寡义,毕竟是生身父亲, 听闻别人辱没他的名誉,就如同辱没自己。
柳园春静静地凝视她悲怒的容颜,幽幽地叹了口气:“只是贱妾突发奇想,一时失言得罪了白姑娘,还望白姑娘原谅。”
落祯知她心口不一,但悠悠众口如何去堵,只得挺直了腰板,给自己信心一般扬声道:“等回到飞鸿山庄,问过凌大哥就知道了,我爹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人。”
柳园春微笑着颌首道:“正是如此。”
之后的一路上,落祯再也没有跟柳园春说过话。
到了飞鸿山庄时,已经临近黄昏了,言言打开门见到两人,惊讶得嘴巴半天合不拢。
落祯摸了摸脸,委实不知这妮子在惊讶什么,可她顾不得那么多,赶忙问道:“庄主在家吗?我要见他。”
言言眼神复杂地看着落祯,一板一眼说:“庄主一早就和凌管事一起去邻镇了。”
“去了邻镇?”落祯急得直发昏,慌忙又想到,“那他有没有说几时回来?”
“这谁知道呢。庄主每次出门,向来是好久才会回来一趟。”
“那他去了邻镇哪里?”
“我的姑奶奶。”言言无可奈何,“我只是个婢女,又不是庄主夫人。”
落祯哑然失声,就这么站在了原地,好久好久都听不到任何道声音。她空洞地望着言言,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
言言直愣愣地看着落祯,一下子慌了,仿佛在跟谁澄清似的,支支吾吾道:“不、不是我惹她哭的,秋……”
落祯听到这个字,下意识寻目望去,却谁也没有看到。也是,这个时候,但凡凌尹秋还有点力气,都不会在家里待着。
声色犬马,纵情欢歌。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头,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低缓而道:“哭吧,好姑娘。”
这句话犹如一句特赦,击溃了落祯连日来绷紧的防线。她一头埋进柳园春的胸脯痛哭了起来。
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有力气想,只是伤心,只是无力,只是羡妒。
她厌烦了自己总是在追寻那个男人渺然无踪的背影,她痛恨自己不能坦然放下,她妒忌天下有那么多如她一样的姑娘,此刻正依偎在父母或丈夫的身边,安然度日。
而她却只能倚靠一个陌生人的怀抱,一个陌生人的胸膛……咦,胸膛……柳园春的胸膛怎么软软的,软得有些过了头?
落祯迷茫地抬起头来,哭得发红的双目怔怔地凝视着柳园春的胸口,看得聚精会神。
“呃,小祯儿心情可好?”柳园春不着痕迹地扭过身去,略显狼狈地问道。
落祯醒过神,顿觉失态,急忙别过眼睛:“多、多谢柳姑娘,方才是我失态了。”
柳园春依然保持着大度的温柔,提议道:“天色已晚,我们不妨明日起程赶路,今夜就在这里住下吧。”
落祯回头问言言:“可以吗?”
言言却是看着柳园春,半笑不笑地点了点头:“可以,当然可以。”
今日就连言言也如此温柔,落祯心理宽慰极了。
用过晚饭后,落祯住进了言言收拾出来的房间,她简单洗漱过后准备就寝,忽然想起了柳园春的胸脯。
怎么好奇怪,女人的胸脯有这么软吗?她举起手,放在了自己的胸脯上,一边轻轻地揉捏,一边回忆柳园春的……正出神时,门忽然开了,言言站在门口一脸怔愕。
落祯慌忙把手放下。
“有、有事吗?”
言言表情十分奇怪地走了进来:“夜里露水重,怕你冷,多给你床褥子。”
“哦,谢谢……”
“不客气……”
门关上了,落祯呆呆地站在原地,简直要发疯。
啊啊啊啊???我在干什么?她走时的表情好好像生怕我会袭击她一样?我怎么不解释?身体有恙,来了月事,怎么都好……干嘛不解释啊??!
落祯顿感心力憔悴,人生一片黑暗,明日一早还要怎样面对言言?
不行,现在就跟她解释,她不听也要她听!
落祯立时冲出门去。
夏夜暑气方消,清凉的风微微抚在脸上,宛如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心中的烦躁。
落祯忽然又冷静了下来,站在院中仰头看着明月,不禁对自己的行为哭笑不得。
能伺候得了秋少爷的婢女,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事又算得了什么?
嗯,不管她罢!凌司鸿不在,她又有机会“重游”一遍飞鸿山庄了,倒也不算坏事。
抱着这般自我安慰的心情,落祯顶着皎洁的月光,开始在庄中散步。与上一次紧张胆怯的心境不同,这一次涌上心头的,全都是小秋姐姐……
她们曾经一起在院子里追逐蝴蝶,一起躲在草丛捉蚂蚱;曾经一起被吴妈妈训斥,一起在丝瓜藤下互相安慰,瞭望满天的繁星,许愿永不分离。
“小祯,我会永远陪着你一起长大,永远都会。”
童言无忌的美好念想,却是落祯最美好的回忆。
如今她回来了,凌伯伯过世,凌哥哥、吴妈妈都还在,唯独小秋姐姐,失去了踪迹……
不知觉间,她又走到了那个被藤蔓覆盖的石碑前,这是她和小秋姐姐未完成的冒险,是她唯一的遗憾。
落祯触景生情,情不自禁走到那块绿藓丛生的石碑前蹲下,仿佛就将它当成了小秋姐姐,抱着双膝呢喃道:“你现在在哪里,过得还好吗?”
多希望石碑会说话,可石碑只是安静地聆听着,沐浴在月华的盛辉中。落祯忽然发现石碑上面竟然隐隐约约刻着字,在青苔之间若隐若现。
这个发现让她惊喜万分,儿时的童趣仿佛再一次复苏。既然小秋姐姐不在,那就由我来完成那个伟大的冒险吧,找到让凌伯伯快乐的秘诀!
她就真的动起手来,吃力地擦去石碑上的青苔。忘了上一次来时这块石碑是什么样子,但近几日,这里应当有人打扫过,因此绿藓并不浓密。
借着月光,她吃力地辨认道:“戊辰年六月初四,爱子凌……”
突然有人拍了她的肩膀:“你在干什么?”落祯正全神贯注在石碑上,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险些软在地上。
娇柔婉转的音色,甚是悦耳动听。柳园春望着她狼狈不堪的表情笑个不停,让落祯有些不好意思。
“原来是你啊,柳姑娘,吓我一跳。”
“小祯儿,更深露重,你不睡觉溜到这里做什么?”柳园春妍妍笑道。
她换了一身凉薄的衣裙,微风下飘飘欲仙。落祯却不由自主眼神瞥向她的胸前,百思不得其解。
“没什么,我正准备回去睡觉。”落祯说着,站起来拍拍手。
柳园春却看向那石碑,幽然道:“这是一座坟,是凌老庄主为爱子立的。”
落祯怔了怔,心中的猜测顿时变成了真实,在这夏夜里不免有些后背发凉。
“原、原来是这样啊,是我冒犯了。”她颤着一丝声音,慌忙双手合十朝石碑拜了拜,口中不住道,“失敬失敬,还请莫要怪罪!”
柳园春掩唇笑起来,娇柔道:“小祯儿何必如此,逝者已去,留下的不过枯骨一副。这墓碑,也只是载着活人的思念罢了。”
“死者为大,别在坟前说这种大言不惭的话……”落祯慌张地阻止她继续下去。
柳园春只觉她的反应很有趣,笑得停不下来。可她毕竟还是温柔的,果真也就不再多言,拉起落祯的手轻笑道:“既怕成这样,就快随姐姐我回去,蒙上头睡觉吧!”
落祯连连点头同意,听话地在柳园春的拥护下离开。
原来这里根本没有能让凌伯伯快乐的秘诀,却是让他伤心的场所……啊,她与小秋姐姐冒险的尽头竟是这般结局,落祯黯然不已。
回到屋内,落祯恨不能把手洗下一层皮。想到刚才就是这双手在使劲扒人家的墓碑,背后就一阵阴凉。她蒙上被子,却不敢吹灯,火苗投下的烛影在门窗上缓缓摇动,仿若一只巨大的手在门外召唤。
她终是忍不住,卷起了被子跑到柳园春的房间,轻轻地敲门道:“柳姑娘,你睡了吗?”
柳园春明明在里面应了一声,却过了好一会才过来开门。落祯一看她还穿着那身衣裙,并未入睡,不知方才究竟在磨蹭什么。
“怎么了,小祯儿?”柳园春问道。
落祯抱着被子,咬住嘴唇,有些羞涩地支吾道:“今夜……可否让我与你一起睡。”
柳园春娇媚的脸上,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