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五十三章
意识能支撑开双眼的时候, 落祯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朴素的小屋里,桌椅厅台都干净得一尘不染,说明了主人的偏爱洁净。
只是, 水至清则无鱼。这里未免也太洁净了, 干净得几乎没有人生活的气息。
落祯下了床, 脑袋还有些晕乎。她摇摇晃晃走出内室, 绕过一道宫中仕女图后, 眼前所见的一切令她脚下生根一般,怔在了原地。
屏风上侍女的微笑仿佛也逐渐变得僵硬而冷酷。
因为外堂中架上陈列的,全是手——各式各样的手, 有的宛如女人婀娜多姿,有的宛如老人骨瘦如柴, 甚至还有如孩子般小小的, 稚嫩的手……只是这些手全都呈现出黄金般璀璨耀眼的色泽, 竟令人一时忘了其中的恐怖。
“来、来人……快放我出去!”
落祯惊骇万分,眼神却不住地往那些手上转去, 既恐惧着,又向往着。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为何会觉得这些残忍的东西是如此迷人……移不开目光。
她拼命地喊门,许久才传来一个少年不耐的声音道:“嚷嚷什么,别惊扰了楼主安睡。”
“这里……”落祯带着哭音道, “这里好多断手!”
少年“哦”了一声, 显得漫不经心:“那些都是楼主的收藏品。”
收藏品?落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谁会这么变态拿手来当做收藏品?
但不可否认, 这些手真的很美。它们散发着神圣而邪恶的黄金色的光芒, 令人腾起一股莫名的……残酷的欲望。
“喜欢吗?”
一个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落祯吓得手一松, 那只手就掉在了地上,断成两截。
“对、对不起!”她回头,正是那个戴着黄金面具的男人。
“无妨,反正还有很多。”面具男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仿佛只是摔了一只碗。
落祯瞧着他,问:“你为什么要一直戴着面具?”
“只因怕吓着姑娘。”面具男将那截断手放回架子上,声音才有了一些人的气息,“五年前一场大火毁去了我的容貌。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摘下过这副面具。”
五年前,正是父亲出事,家园被毁的时候。落祯回忆起来,不禁抱住了双臂微微发抖。
“姑娘可是想起了什么过往?”面具男温厚缓慢的声音仿佛能够安抚人心,落祯吸了口气才止住眼泪。
她凝住面具男,凝着面具上那张恶鬼的脸,一字字道:“这幅面具你从何而来?”
“友人相赠。”
“何人相赠?”
“金饰匠人,这副面具的手艺人,白墨子。”
落祯望着面具男,失望到了极点。他不是爹,不是爹……
“姑娘方才还没有回答。”面具男指着架上那一座座人手雕塑,复又道,“姑娘可否喜欢?”
落祯抬起眼睛瞥了一眼,又很快得闪开了:“怪异得很,不喜欢。”
“可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面具男似乎笑了起来。透过乌洞洞的黄金之眼后面,是一对深邃而锐利的目光。
落祯被他的眼神快得有些发怵,声音里都带着抖:“我怎么可能、喜欢这种东西……”
“碍于道德的约束,谁都不会承认自己内心的欲望。可一旦突破了道德的拘束,那么……”面具男张开双手,面含微笑地道,“人才会得到真正的自由。”
落祯被逼得步步后退,她越来越害怕,索性伸手推开了面具男,向着门口跑去。
面具男却一句话让她停了下来:“姑娘可知观音之手现在何处?”
落祯心跳如擂,仓皇说:“从飞鸿山庄凌庄主手里被抢以后,就不知下落。”
“那么姑娘认为,这里面有没有观音之手?”
落祯愕然回眸,目光急切地在架上各种黄金之手中搜索,可又怕自己中了面具男的道,依然选择掉头就跑出了房门。
面具男没有追上来,他不想让一个人走时,也不需要他亲自去追。缓缓踱步到架上其中一只手前,他拿起来端详着,黄金之眼里冒出了精锐的光芒。
“白落祯啊,白落祯。你永远不会想到,观音之手就在你眼前。”他轻轻抚摸着那只枯朽的手,面具下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而且,它还是名副其实的——人骨黄金。”
***
柳园春在花映的带领下顺着水路蜿蜒进了别怨,碰到一名少年拦路盘查,抬了抬下巴指向柳园春道:“她是何人?”
花映道:“楼主要的人,别挡路。”
那少年偏偏也是个坏脾气,怒目圆睁道:“今日这里有贵客,楼主说外人一概不见。”
花映不由动了怒气,正要动手,被柳园春急忙急忙按住。
“年轻人啊,就是没耐心。咱们好好说说,何必伤了和气呢。”柳园春掩唇笑起来,一双桃花眼宛如荡漾的秋水一般勾魂摄魄。
那少年自长在此地,见识少,除了冷冰冰的花映,哪里见过如此美人。当下脸色就缓和了许多:“姑娘不如到厅堂里面歇着,我去通报楼主。”
“唉!”柳园春急忙拦住他道,“花映姑娘自然识得路,就不必麻烦小哥哥了。”
她抿着唇,深深地望着他一笑,只把那未谙世事的少年迷得七晕八素,谁还管她可疑不可疑,一律放行。
走在别苑繁花似锦的小道上,花映冷着脸开口道:“我真难想象,一个男人是如何比女人还像女人。”
柳园春淡然一笑:“那是因为你没有明白一件事。”
“什么?”花映不禁好奇。
“女人的美貌是与生俱来的武器,但除此之外,这里才是最大的武器。”
花映回过头,见柳园春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不过对你而言,学会如何利用自己的美貌,就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花映沉默不语,但似乎若有所思。
“你说落祯会被关在哪儿?”走了半晌,柳园春拂着香娟,累得扶起了腰。
花映见前方走来几个乌衣劲装的男子,为避免节外生枝,忙带着柳园春躲避。闻言冷道:“亏你还是凌司鸿的弟弟,走这么点路就累了?”
柳园春嗔怨道:“你一身便装,轻盈如风。可不会想到一个女人穿一身衣裳,戴一头珠翠,并不比负重一个秤砣轻多少。”
花映惊讶地回头望她:“那你还不脱掉?”
“怎么能脱?”柳园春骄傲而倔强地回答,“这可是女人的尊严!”
花映狠狠地丢给她一记白眼,拼命控制着自己手才不致朝她打过去。
“咦,你刚才那个表情可爱多了。多笑一笑,就更好了。”一个温柔的男子声调忽然自耳畔传来,令花映心头一惊,一个手刀就向后劈去,被对方险险躲过。
“好凶!好凶啊,我的小嫂子。”
“落祯姐姐若是营救失败,绝对是你的错。”花映微红着脸,咬着银牙恨恨地说。
满目都是翠山绿水,花.径小道,曲折回廊,落祯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甚至想要回到当初的房间也不能了。
她急得快要哭了,也不知凌尹秋此刻伤势如何,不会就此落下残疾,废了一只手吧?
她越想越是离谱,也越想越是害怕。正在这时,一袭洁白无瑕的身影闯入了视线,落祯心头立刻雀跃了起来。
“司徒公子!司徒公子!”她欢呼出声,又怕被人听见,一瘸一拐地跑向司徒逸。
她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是狼狈极了,不然司徒逸肯定不会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好在他是个有家教的贵公子,很快就礼貌地一笑,问候道:“白姑娘,你怎会在此处?”
这谪仙一般英俊的男子还是这么温柔儒雅,落祯抓着他的手左顾右盼,急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公子可知出去的路,千万要救我!”
司徒逸微微一笑,欣然应允:“好,我知道有条路,白姑娘随我来。”
落祯跟着司徒逸的身后,心下已放了一半,她忽又想起:“司徒公子为何会在此处?这里是什么地方?”
司徒逸回眸一笑道:“这里是朱雀楼。确切的说,是朱雀楼一个小据点,我来此处见一个朋友。”
朱雀楼……落祯正在回忆究竟在哪里听闻过这个名字,便听司徒逸相问道:“白姑娘为何会到此处?”
落祯苦笑道:“认错了人,差点被拐。”
“竟会如此?”司徒逸惊讶道,转而又温柔地笑道,“那在下于此得见姑娘,也算做了件好事。”
他微微地笑着,春风化雨一般沁人心田。落祯不由看得痴了,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男人,比起某个声色犬马还爱穿女装的花心变态,简直是云泥之别。
正在暗骂凌尹秋时,司徒逸忽然停住了脚步。落祯向前一望,正看到花映和柳园春,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
司徒逸微笑着点点头,孤身去往另一条道。
“司徒公子。”落祯叫住他,“你不去见见花映……见见飞莺吗?”
司徒逸只淡然道:“已经见了,便已足够。”
他藏在身后的手攥得那么紧,落祯看得清清楚楚。可是花映也没有上前,只冷冷淡淡地站在原处 。
落祯一头扑进柳园春的怀里,看到她的手完好无缺,又痛哭流涕。就连柳园春也难以招架,连连好声安慰:“我的心肝宝贝,你多流一滴眼泪,我的心就多痛一分。”
落祯气得又笑了:“谁是你心肝宝贝……”
花映凝注着司徒逸离去的方向,对柳园春与落祯说:“姐姐无碍便好,这里沿着溪河直下,便是别苑另一个出口,较为隐蔽。花映就不再与你们同行了。”
落祯只道她终于心有所动要去追司徒逸,忙道:“你去吧,我们没事。”
花映眨眼间就失去了踪影。
柳园春则望着花映消失的那片密林,心下若有所思。但转目看到落祯活蹦乱跳,安然无恙的样子,便不禁也跟着笑起来。
唉,他又不当大侠。只要自己的女人无恙,别人的事,管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