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七十八章
那双漂亮而通透的瞳孔中有惊愕, 有慌张,还有一丝落祯所看不懂的思绪,倒映着她绝望的面容。她曾无数次沉醉于他温柔的注视, 在这双深情的眼眸里, 恍惚以为寻到了此生真情。然而此刻她狠下心来闭起眼, 不再受这双深瞳的蛊惑。
“你到底是谁?”落祯咬紧了双唇不让呜咽泄出, 无力地等待命运的嘲弄。
尹秋瞧着她, 目中泛起一丝哀怨:“难道你我这些日子的相处,都比不过一句流言?”
“流言有时为虚,有时却并非空穴来风。”落祯望着虚空, 冷淡地说。
尹秋笑了笑,他深深望着落祯, 仿佛要望进那双眼里, 去探究这个女子心中到底作何感想。许久, 落祯才听到他起伏的呼吸中轻喃道出:“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
“事到如今,说这些谎言不觉得蹩脚吗?”落祯回过头来, 眼眶已经通红,“你是凌尹秋,你是小秋姐姐,你是柳园春……你有那么多身份,又有哪一个是真正的你?……你这张八面玲珑的面具之下, 又究竟藏着怎样一张皮?”
面对一连串痛苦的诘问, 尹秋同样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望住落祯的眼, 呢喃道:“是真的, 祯儿……我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八年前被凌峥南领回了家, 从此便是凌尹秋……就在那个时候,我遇到了你,从此将你放在心头,直到至今……”
多么缠绵的情话,落祯只凄凉地笑了一下,目光渐渐变得冷漠:“认识你这么多日子,当我还没有领教够你的花言巧语?今日我不论别的,你若当真是小秋姐姐,那就让我亲自验一验吧!”
落祯抓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便将长被陡然掀开,尹秋光裸的身子便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她面前。
“你……你要怎么验?”尹秋小心地望着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可怜的惶恐,让落祯清楚地抓到了眼里。
“你若真是小秋姐姐,”落祯冷漠地望着他,“八年前小秋姐姐曾自树上跌落,划伤了后背,伤口数月才好。你若真是她……那你的身上也许还能看到当年的痕迹。”
尹秋默然闭上了眼睛,既似无奈,又似无力地轻声提醒:“都过了八年,即便是儿时的伤,恐怕也已经了然无迹了。”
“你闭嘴,让我看了再说。”落祯咬着牙抱起他的身子,使出浑身之力将他翻了个身。
尹秋一声闷哼,只得乖乖趴伏在床上,任由落祯从头到脚将他毫无保留地打量。曾无数遍于黑夜中贪恋地抚摸,交换彼此的温度,却只有此时她才头一回清清楚楚地看明。
与俊秀的容颜想比,这具身体也同样充满了诱人的男子体魄。他的脊背挺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保持着不同于一般男子的光滑肌肤。初晨的阳光斜射入床榻,在背肌起伏的线条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两扇肩胛便如一对翅膀静伏在山峦起伏的高地。
冰凉的手轻触着肌肤,让尹秋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哼,他惨然地笑道:“我并未骗你,那些伤痕我嫌它难看,便请郎中调了膏药,去掉了……”
他极尽目力寻找着落祯的表情,做着最后的努力:“伤痕虽然没了,可我眼下的泪痣还在。难道这个不能作为证明,祯儿不信吗?”
落祯的脸色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怒火,她坐在尹秋背上,将他的头自被中转出来。尹秋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早已憋得通红,可即便如此,他对落祯仍是温柔地笑容,仿佛对她所做的一切都毫不放在心上,只要她能回心转意……
“与我一同上路以来,”落祯轻轻抚摸着他苍白的脸颊,俊秀的眉眼,柔软的双唇,最后一次问道,“你是不是偷偷向凌司鸿递送过信笺,透露过我们的行踪?”
她的脸上毫无表情,唯有一双清明的眸中闪烁着等待的焦急。可尹秋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他张了张口,后悔的神情浮现在脸上,顿然彰显了答案。
落祯眼眶里积蓄的眼泪终于不堪其重,划过了冰凉的脸颊。她的泪一滴一滴滴落在尹秋的背上,似火一样滚烫。
“直到今日,我才认清楚你……凌尹秋,你这个混蛋……混蛋!——”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泄后,落祯再也没有丝毫的留恋了。她穿好衣服,小心收好“黄金丹”,又从尹秋的衣服里掠夺了一些银两,抬手擦干眼泪,打开了大门。和煦的微风自走廊尽头传来,夹带着丝丝盛夏的丰美气息,万物皆满载着希望,而她却跌入了地狱。
落祯失魂落魄地跨出门,走向那片灼人的阳光,身后传来尹秋挣扎地呐喊:“祯儿!事出皆有因,有些事真不是你想的那样……难道你对我就没有一点宽容的余地吗?”
落祯扶着门框,缓缓地回头。她望着尹秋伤心欲绝的眼睛,只淡淡说道:“你曾经说过,不论结果如何,你都会陪在我身边。如今,结果还未定,你就已背叛了我……要我如何宽容你?要我再像等我父亲那样,再傻傻地信你八年吗?”
她摇了摇头,身子亦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门框:“不会了……我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不会再上你们这些男人的当。”她凄惨地笑了,眼泪再次滚落脸颊,“早晚有一日我会与你大哥分出胜负,如果你对我还有一点感情……就再也别让我看见你。”
留下这句话,她彻底地消失在门外,消失日渐炫目的烈阳中。
明明日已上三竿,客栈却大门紧闭,落祯一下楼梯就看见掌柜和小二龟缩在柜台后面,抱着头瑟瑟发抖。偌大一个大堂桌椅摆得整齐,唯有中央一张桌上撑手坐着一个姿容艳丽的小姑娘。她长长的发辫垂在胸前,纤细的双腿叠在一起,不经意似的摆动着。见到落祯,她灵动的眼眸亮起,微微抿唇一笑道:“落祯姐姐,真早。”
落祯麻木地看着花映如一只猫儿般跳下桌子,向着自己走来。她不禁退了一步,花映立刻敏锐地察觉到,站在原地有些失落:“姐姐,怎么了……是凌尹秋说了什么吗?”她微微垂首,似是有些内疚,双眸却是打量着落祯的表情试探道,“那种男人本就巧言辞令,落祯姐姐还要信吗?”
落祯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外表看似天真纯洁的小妹妹,以往有尹秋在身边时,她总是有意无意地依赖着尹秋。如今头脑终于清醒,才发觉了有许多的疑问:“你跟着我到这里,就是为了对我说那些话?”
花映眨了眨眼,毫不避讳地颌首道:“不然的话,姐姐还要被凌尹秋蒙蔽到何时?”
“那你呢?”落祯打断她,扬声问道,“你既是朱雀楼之人,专程到此地定是有什么任务吧?”
花映淡然一笑:“是。”
“什么任务?”
“带走你。”
落祯怔在了那里,花映的神情依然没有变,她缓缓地说:“楼主说想见你,他还说,你也一定会想见他。”
“他怎会知道我想见他?”落祯嗤笑道。
花映微微地笑着,一字字地说:“你为凌尹秋抛弃了家,落得有家不能回。又发现凌家兄弟二人合起伙来欺骗你,飞鸿山庄也是去不得了……除此之外,落祯姐姐想要寻找答案,不就只剩朱雀楼一途了吗?”
落祯并不想承认,花映说得毫无差错。可她怎能与申屠无涯那种丧心病狂的杀人魔为伍?
“花映。”落祯慢慢地挪动脚步,一面说,一面细看周遭是否还有别的黑衣人,“上一回你说楼主要见我,结果他不顾你的死活强行将我带走。这一次,我若信你跟着你去了,却再也回不来了呢?”
花映明澈的目光中露出了些许的愧疚,她摇了摇头说:“上一回是花映对楼主有所误会,才会惹怒楼主……可落祯姐姐你自己也知道,楼主并未伤害你。当你想逃离西郊别苑时,他也并未派人阻拦。若想杀你,多得是机会,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落祯略一思忖不无道理,原以为是凭着司徒逸的引领才逃出魔窟。可司徒逸又有何能耐,能将申屠无涯的想要的人就那么光明正大地带走呢?只因这一路上,并无人阻拦!
“落祯姐姐明白了吗?楼主请你只是为客,别无他意。”
“为客?”落祯嗤嗤地笑起来,不动声色地移步到了通往后堂的角落,看着花映说,“他是要请我去观赏他的人骨黄金?还是准备将我也做成人骨黄金?这一回,恐怕就不是断手了。”
花映秀眉轻蹙,轻呼道:“落祯姐姐……”
落祯扬起手叫她住口,她一边退一边盯着花映,目中已染上了悲戚:“别再叫我姐姐,你这个刽子手。你的算盘打错了,今日你让我看清了凌尹秋,可也让我看清了你自己。”
花映明眸之中泛起了水光,她不停地摇着头朝落祯走来:“姐姐,花映纵然时常会做错事,可至始至终都是为了姐姐……”
“你不要再说了!”落祯抽出怀中的匕首,“你再过来我就自尽,让你交不了……差……”
她的话还未说完,忽然有人袭向了她的后颈,她立刻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在刀刃的碰撞声中丧失了知觉。
花映呆在那里,许久没能动弹,直到老三将落祯抗在肩上斥责道:“你若还想在楼主面前表示你的忠心,就去把凌尹秋做掉。”
花映惊惶地抬起双眸,有些无措:“得罪飞鸿山庄,这样真的好吗?”
“你以为我们还没有得罪飞鸿山庄?”老三蹙着眉头,“醒一醒,你的主子是申屠无涯!”
半个时辰为何会如此漫长,尹秋已经保持着这别扭的姿势半天,脖子都要扭断了。忽然听见有人悄悄进了房门,他当即便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花映?果然是你。”
一个杀手行动时是不可能留下声息的,花映站在门口问道:“你怎知是我?”
尹秋随意地笑了笑,声音有些无力的慵懒:“每一个让本少爷难忘的姑娘,本少爷都记得她们身上的香气。而你身上的,很特别。”
“哪里特别。”
“幽香中混着血腥气,就像一朵染了血的玫瑰。”
花映冷哼了一声,她缓步走到尹秋的床前,却见尹秋大半的身体春光外泄,顿时脸色通红,别过了脸去:“你……”
尹秋挑起眼皮似笑非笑道:“我的小嫂子,虽然我此刻的确痛不欲生,急需安慰……可我也是万不会做对不起大哥的事。”
花映微怒道:“收回你这句话,否则给你一巴掌。”
“你已经带走了落祯,又来做什么,杀人灭口?”
花映冷声道:“你知道就好。”她转过头迎对着尹秋沉静而深邃的眼眸,亮出了指尖流溢的银色光刃,缓缓覆上尹秋坦露的脖颈。
“求你快些动手,务必一击毙命。”尹秋如水的眼眸中当真缓缓地淌下泪来,他望着花映,苍白的唇翕动着央求道,“别再让我……更痛苦了。”
花映从未见过一个男人会因为失去所爱而如此脆弱,这她感到不齿,也让她心生怜悯。她收回手,转身毅然离去。
尹秋叫住她,目中已含着仇恨:“你为何不动手?今日你害我如此,他日我定要你补偿!”
花映只漠然说道:“回去告诉你大哥,我与他之间两清了。至于你我的恩怨,花映随时恭候。”
就算是做了恶人,她仍然相信自己是没有错的……就算遭人忌恨,她也只是在尽自己的能力保护在乎的人。花映紧握住手中的流刃,避过耀眼的阳光,转身隐入了阴暗的巷中。
笑容浅浅地挂在那张年轻而略显稚嫩的脸庞上,如初绽的夏花一样美丽。很快……很快,落祯姐姐就能得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