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七十九章

79.第七十九章

入夜已微深了, 酒肆中仍然热闹,有伶女抱着琵琶坐在椅上唱曲,可惜下面吆喝声此起彼伏, 早已将她细弱的曲调尽数湮没。

角落里坐着一个衣裳华丽的女子, 满头的珠翠映着她娇艳的容颜, 艳美无边。几乎每一个人都会有意无意地向其中一处瞥过, 投去好奇的目光。她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 身旁已经空了一个酒坛,她的目光却依然清澈明晰。

“老板,再来一坛!”她双手叠着下巴趴在桌上, 眨动的眼睫下画着一轮金色的月牙,宛如妖魅一般惑人。

有人终于站了出来, 迟疑地看着她道:“敢问姑娘可是允州风雅居的柳园春, 柳姑娘?”

女子转动着灵动的眼珠, 只迷迷糊糊地笑了一笑,将桌上最后一点残酒一饮而尽。

酒肆中蓦然起了一阵骚动, 人人交头接耳都在议论,或有甚者不怀好意地大声说道:“柳姑娘失踪已久,听闻是被哪家阔绰的金主包了,怎的今日会在此地苍凉买醉?”

柳园春大笑起来,幽幽地唱道:“当年金屋在, 已成空悠悠。只见新人笑, 不见旧人愁……不见旧人愁啊……”

她的歌声凄凉, 可这些酒徒又有何人会去体味这凄凉, 他们哈哈笑着怂恿柳园春:“今日得缘遇见柳姑娘, 柳姑娘何不赏脸给我们唱一曲,助助兴?”

柳园春轻蔑地哼了一声, 想她在风雅居时,坐下客大多皆是名流雅士,任凭她肆意地挑弄,将那些个人逗得面红耳赤又欲罢不能。如今,她的听众却只剩了眼前这些粗俗的酒徒。

“也罢。”她晃着脑袋眨了眨眼,冲那些翘首以盼的男人莞尔一笑,“相逢何必曾相识,本姑娘就给各位献唱一曲。”

“好!”

“好!”

他们都鼓起掌来,柳园春款款起身,优雅地提起裙摆走到那伶女跟前,温柔道:“好妹妹,唱了一夜,歇歇吧。”

那女子面容憔悴,向她投去感激的笑意,将起身将琵琶递给了她。

柳园春怀抱着熟悉的琵琶,缓缓扫视着无数双炽热的眼睛,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寂寞。她垂下头拨弄起琴弦,曲调一起,满座皆静若寒蝉,丝毫没了方才的喧闹。

琵琶本是缠绵之物,她纤长的手指宛如抚摸情人一般抚着琴弦,低吟的曲调亦如直触心魄的天籁,深深地撞击着每一个人的心。让他们想起家中枯坐的父母,妻儿;远方离别的朋友,知己……没有人能说一句话,甚至都无力站起,每一双眼睛都静默地凝视着面前这个妖魅清冷的女子,任凭她宛如拨弄他们的心弦一般,在琴弦上流连。

一曲毕了,柳园春低垂的眼眸中含满了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琵琶上,弹出无声的乐律。

自古红颜多薄命,又有几人受怜惜?看客们哪会在乎一个风尘女子的伤悲,他们纷纷要求柳园春:“再来一曲吧,再来一曲!”

柳园春交还了琵琶,重新回到桌前。老板已经开了一坛新酒,醉人的酒香扑入鼻中,仿佛能让人忘记一切忧愁。

那些不死心的看客纷纷持着酒杯围上来,殷勤地为柳园春倒酒,敬酒。柳园春来者不拒,大笑着与他们碰杯共欢,仿佛自己并非孤独一人。可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越到伤心处,越无法承受烈酒的烧灼。她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要烧起来了。

“再来一杯!柳姑娘,再来一杯!”

“柳姑娘好酒量,再来一杯……”

谁在她耳畔说话,她已经分不清明,只看见眼前人影晃来晃去,皆是模糊一片。有人趁乱摸了一把她的脸颊,笑声立刻紧随而起。接着,更多的手带着淫邪的笑意向她伸来,她只能无力地挥手去赶,便被人抓住了手腕。

“你们……”柳园春感到了一丝惊恐,酒意立刻清醒了半分。

那些无耻的男人淫.笑道:“反正你也是个妓.女,不如今晚就陪哥儿几个玩玩吧!”

哄笑声越来越大,柳园春拼命想要挣扎,却发觉手脚都使不上力气。她气急之下冲着那人的手腕就很咬了下去,男人一声惨叫,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酒坛纷纷被扫落在地,满屋都是辛辣的酒气,刺激着每个人暗藏心底的龌龊。

这时,忽然有人扬声喝止:“你们都住手!”

声音并不大,甚至显得柔弱,只是这柔弱中深藏的戾气,却是极容易被忽略的。

双眼通红的男人们回过头,只见门口站着一袭白衣的年轻男子,容颜俊秀,神态安然,唯有眉间轻蹙着一抹忧愁。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好出风头的小白脸,真不知他哪里来的勇气逞英雄。

为首的那个男人狞笑道:“想英雄救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劝你识相点赶紧滚,别耽误了兄弟们的好事。”

他的随从一并附和道:“没错,看不过的也快滚!”

酒肆里其他看客本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此时见形势不妙,都纷纷散了出去。白衣男子踏进门来,面色沉静如水,似根本不曾将眼前几个蛮横的壮汉放在眼里。这种云淡风轻的蔑视激怒了为首的男人,他一把抽出长刀,就像白衣男子劈去。

本以为定要血溅三尺了,而实际上也的确血溅了三尺。男人直到抽搐地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才幡然醒悟过来,指着白衣男子温善而淡漠的脸颤抖道:“原来你是……慕……”

话未说完,人已经断了气。他手下的几个小弟见状都面露惊恐之色,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的大哥会被一个看上去毫无反抗能力的柔弱男子所杀。慕惜容面无表情地转向他们,道:“将尸体带走吧,别给店家添麻烦。”

那几人哪里还敢小觑,忙不迭上前背起了尸身,逃入了夜色中。

四下里终于寂静无人,老板怕得躲在后堂不出来,慕惜容也没有办法,只得简单地将桌椅摆放整齐,扶着手脚无力的柳园春安生做好。他凝望着柳园春微肿的脸颊,眸色中隐动着些许怜惜,他伸手想要轻触那片白皙的肌肤,却又勒令自己收了回来,叹了口气道:“你怎么会如此……”

柳园春扶着头痛骂道:“他大爷的,那帮孙子竟然在酒里下毒!”

那声音非男非女,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慕惜容苦笑了一下,自怀中取出一枚药丸,递给柳园春:“吃了吧。”

柳园春恍恍惚惚地看了看他,接过来就着酒咽了下去,颓丧地伏在桌上,禁不住潸然泪下。

“你在为谁伤心?”慕惜容缓缓道。

柳园春并没有答,她只看着那摊刺眼的血迹,似笑非笑地说:“盟主大人神秘过头,多少人都不认得你。不过你一出手便要人命,这样真的好吗?”

慕惜容无视她话里淡淡的嘲讽,漠然道:“此人乃飞虎帮帮主,平日里便做尽了欺凌妇女的恶行,今日被我撞个正着,死不足惜。”

柳园春有些意外地扬起眉头,吃吃笑道:“原来慕盟主也干出了一点功绩,今日便剿灭了一个为恶四方的魔头。”

慕惜容对她的话无动于衷,只又道:“你在为谁伤心?”

柳园春服下了药丸之后,精神多少恢复了一些,她揉着眉心,一沉默下来,心头的酸楚便又上了心头。

“伤心只为心上人,若非放在心上,又怎会为她伤心。”她喃喃地说,忽觉一只手温柔地拭去了她的眼泪,让她感到莫名的不适。

“慕盟主。”柳园春别过头恢复了情绪,对慕惜容道,“男人总是会被表象所欺,可在同一个人身上绊倒两次,未免就有些傻了。”

慕惜容目光冷漠地看着她,冷冷地笑道:“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柳园春默然不答,慕惜容的脸上渐渐泛起了一丝悲怨的情绪:“柳园春,你如今伤的心,正是我当初伤的心。你知道吗?”

柳园春看着他,声音中失去了底气:“那件事本就是个误会,你我都两败俱伤。我飞鸿山庄为了赔罪,许诺退出盟主之赛,甚至你慕家堡所到之处我们都退避三尺……难道还不够吗?”

“你以为这就是天大的牺牲了?”慕惜容始终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他握住柳园春的手,一字一字咬牙道,“你欺骗我在先,后又明知我爹重疾在身,却为了一己之私将实情当场挑破,致使我爹吐血而亡,甩给我一个根本不想要的盟主之位,被人苛责至今!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所道的‘赔罪’?”

那手劲大得吓人,而慕惜容的眼神中也隐隐透出了杀气。自三年前凌司鸿退出江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慕惜容,竟不知他心中竟有如此深的怨恨。

可她又何尝不是没有呢?

“慕惜容,别顾影自怜了。”柳园春失声笑道,“柳园春原本只不过是一个心血来潮的幻影,是你的一厢情愿让我骑虎难下。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喜欢过柳园春吗?”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慕惜容绷紧的容颜,戳着他的心窝一字字道:“你是真的喜欢柳园春,还是仅仅拿她……当做反抗你父亲的工具?”

慕惜容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紧紧握着柳园春的手,淡漠的眼神逐渐变得可怕起来:“你想……说什么?”

杀意已经弥漫在慕惜容的眼中,柳园春明知自己已经踩到了底线,却索性一咬牙豁了出去,扬声道:“你爹是被你自己气死的,别把什么都推到我身上!”

慕惜容豁然起身,扼住了柳园春的脖颈,将她提起按在桌上。尖叫声响在耳畔,他都充耳不闻。愤怒,憎恨,还有绝望……充溢了慕惜容的心,他瞧着自己曾经深爱过的女子,看着她在自己手下痛苦地挣扎,爱得愈深,恨得也愈深。

依稀想起那年河边她抱着琵琶,眼神灵秀,淡淡的娇怨,骚人心弦……那段时光,却是再也寻不回了。

“住手!”

一声厉喝自身后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一道劲风。慕惜容想也没想便抽手向后一挡,旋即松开另一只手向那人腹上气海直击而去。

那人硬挺挺地挨了他一拳,只忍着闷哼吐出了一口血,这才迎面望住他的眼睛道:“慕盟主,解气了吗?”

慕惜容冷冷地看着凌司鸿,收回了手。身畔柳园春滑落到了地上,艰难地喘息着。

“舍弟当年对不住你,你我两家的恩怨也在当时便达成了和解。慕盟主如今重翻旧账,甚至动手杀人,是想借着盟主之便,欺凌我飞鸿山庄吗?”凌司鸿捂腹擦掉嘴角的鲜血,词严厉色道。

慕惜容只冷冷地笑道:“凌庄主还是那么能言善辩,方才只是你……令弟言辞激怒于我,令我无法忍受。”

“如此甚好,误会已经解除,还望慕盟主原谅舍弟鲁莽。”凌司鸿上前抓起柳园春,对慕惜容微一颌首,“告辞。”便带着柳园春离开了酒肆。

慕惜容忽然扬声问道:“凌庄主当年是为了什么而去夺盟主之位?”

凌司鸿回过头来,灯火将他的脸打上了一层看不透的阴影:“为了盟主令。”

“作何之用?”慕惜容又问。

凌司鸿沉默了一瞬:“为父母兄弟报仇。”

慕惜容心有同戚,动容道:“既是如此,为何甘愿放弃,转而从商?”

凌司鸿看着慕惜容站在光明的灯火中,却始终迷茫的眼眸,正色道:“事已如此,有何办法?与其感伤不求进取,还不如积极去寻找别的路途,坐以待毙岂是男儿所为?”

他说完这句话便再也没有看向慕惜容,扶着一身狼狈的柳园春缓缓消失在夜幕里。

坐以待毙岂是男儿所为……慕惜容戚声笑了起来,于暗夜之中,黯然垂下了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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