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八十一章

81.第八十一章

火把照亮了那座被遗弃的孤坟, 满覆的青苔在月夜中愈显寂寥凄冷。凌司鸿俯身用手抹去了墓碑上的苔藓,只能见到碑上依稀的几个字迹中,其中两个被人刻意涂抹得模糊不清。

“这……就是他的墓?”尹秋站在墓碑前, 一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并非第一次到这里来过, 早在落祯发现之前, 他便已将此地研究了遍, 却始终没有找到暗门的机关。因此, 也就当做是一座死坟,失去了兴趣。

可没想到,这竟然就是“凌尹秋”的墓, 是他这个名字原本主人的墓。

“爹死了以后,我总是心神不宁, 担心此事没有终结, 还会再起事端。就将这墓门又重新做了修整, 连他的名字……也被我毁去了。”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抚着冰冷的石碑,凌司鸿淡然说道。他虽没有什么表情, 尹秋却敏感地察觉到了他话语中深藏的内疚与怀念。

他是个重感情的人,亲手毁了自己亲弟弟的墓碑,对他而言肯定是一件艰难的决定。

但他也是一个英明的主人,八年之前便已料到了隐藏的祸机。

“机关在哪?”好像是为了打破这种沉闷,尹秋装出一副轻松的口吻说道, “莫非是在这个地方?”

他借着火把, 在石壁前找到了一块与别处不同的石板。这块石板极为普通, 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可奇就奇在, 别的地方都被潮湿的青苔覆得满满当当, 唯有这里是十分稀疏,甚至可以找到些许人为的痕迹。

“这下面是空的吧?”尹秋扬眉道。

凌司鸿不置可否, 扬了扬下巴说:“左脚剁三下,右脚剁三下,静等半分。”

“居然这么简单?”尹秋不可置信,但见凌司鸿严肃的表情不像是玩笑,他便依言照做,左脚剁了三下,似乎能听到泥土松动的声音,右脚又剁了三下,静夜里依然传来有泥土滑落的声音自脚下传出。

他默默地屏息静气,静静等待着。不出片刻,脚下的石块有了动静。黑夜中岩石摩擦的沉重声响越来越清晰,尹秋盯着自己的脚尖,心跳个不停,说不清楚究竟是期待,还是什么。

终于,岩石的活动停止了,夜又恢复了宁静。可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尹秋疑惑地转过头问:“大……啊——!”

惨叫声划破夜空,他蓦地感到脚下一空,整个人就从那突如其来的洞口直直掉了下去。若不是身体的本能让他猛踩石壁,腾身攀岩,最终死死抓住了洞口,他只怕就要葬身在洞底埋下的众多刀尖上,成为莫名其妙的刀下亡魂了。

“大、大哥……你不会是真的想杀我……”尹秋吃力地攀住洞口,怎奈周遭都是滑溜溜的青苔,根本抓都抓不住。

凌司鸿面无表情地走到他跟前,蹲下来似笑非笑:“不错嘛,功夫还算没有白练。大哥还以为在酒色里泡了这么多年,你早就是废人了。”

尹秋简直要哭了,情真意切地望着自己亲爱的兄长:“酒色不过一剂调味,哪能当得了正餐。只有庸人才会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凌司鸿冷冷地笑道:“这么说,你是聪明人,那你就自己想办法上来吧。”

说着,凌司鸿便站起身当真要撒手不管。尹秋嗷嗷直叫,凄厉得不忍卒听:“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一日兄弟,终身兄弟!我再也不说要离开飞鸿山庄这种话了,你就救救我吧!”

凌司鸿这才脸色稍缓,一挥袖袍卷住尹秋的手,扔麻袋一样把他扔了出来。“算你还有点良心,这八年我都白养你了。”

尹秋捂着摔痛的屁股一瘸一拐走回来,望着凌司鸿怒气未消的脸,只得赔笑以谢罪,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倒是一旁的凌微含着笑意,忍不住低声道:“秋少爷,别再让庄主伤心了。他的铁石心肠究竟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

凌司鸿瞪了他一眼,凌微急忙闭嘴,温顺地退到一边。

尹秋努力挤出了几滴眼泪,可怜巴巴地望着大哥,揉着屁股,哀声道:“我错了,多谢大哥原谅。”

凌司鸿见他这般听话,怒气终于消散,他走到那黑洞洞的洞口,探手伸进去,在石壁上摸索。不消片刻,只听一声机拓声响,那块宛如天然形成的小土坡竟然微微开了一个只容一人侧身而过的门缝。

如此环环相连的机关,让尹秋叹为观止。

“凌微,你在洞口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凌微领命。尹秋就在凌司鸿的带领下自那门缝里钻进去,只见眼前一片漆黑,一股霉腐之气扑鼻而来。很快,甬道里亮了起来,凌司鸿举着火把点亮了墙壁上的灯烛,尹秋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段石阶的顶端。

“下来吧,路滑,看着点。”

尹秋“哦”了一声,缓缓走入地下。

他从未想过飞鸿山庄也会有如此隐秘的所在,而这个地方,出口极为隐蔽,就连凌微也不被允许进入。这仅仅只是一座墓吗?

走到了楼梯的尽头,转过一个转角,尹秋才看到了内里的全部。

只有一间卧房那么大的石室里,一座棺木横躺在正中央。棺木并不大,看得出是一个孩子的永眠之地。凌司鸿伸手轻轻拂去了棺木上击落的泥灰,看不出多少情绪,他将火把交给尹秋,自己则取了三支香点燃,对着供桌上的牌位拜了下去。

那牌位上写着完完整整的——

爱子凌尹秋之墓。

“这就是我另一个弟弟,枉死在恶人的贪婪里,永远都无法入土为安。”凌司鸿上完香后,对着那牌位深深地叹了口气,明锐的目光中凝聚着憎恨。

尹秋心乱得无法自持,他不敢去看那牌位,更不敢去看棺木。内心只涌起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这孩子就是他,他就是这孩子。这座灵牌是他的灵牌,而这棺木里,躺着的也是他……

“小秋。”凌司鸿发觉了他的异样,扶住他的肩膀一字字对他说,“你不是他,他已经死了,你还活着!”

尹秋强忍住腹中的搅动,拿着火把的手都颤得几乎掉落。凌司鸿没有料到他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只得出手点了他几处安神的穴道,让他靠在墙边休息一下。

一时间,屋内静得只有火把噼啪的声音,这里便宛如真的墓地一般死寂。凌司鸿细细看着他的脸,关切道:“你没事吧?”

尹秋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惨笑:“感觉在参观自己的墓地,忘记了自己是生还是死……”

“你太入戏了。”凌司鸿一语中的,“没有人要求你必须成为他,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我自己?尹秋的笑容愈发凄凉,他根本不知道怎样才是自己。自打他走进这个家以后,他就要扮演另一个人,喊一对陌生的男女为爹娘,唤一个态度生冷的孩子为大哥。每个人都在告诉他,他要演得像,不然,会被人看出破绽。

直到如今他终于融入这个家,是否就是对他努力的一种证明?尹秋不知道,可凌司鸿却又说:你不必强迫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大哥,你太难为我了。”他低垂着头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喃喃说道。

凌司鸿凝着他,火光照不到他的脸,不知那张脸上是不是早已泪流满面,还是连泪都流不出了。

“你难道不想知道关于白落祯的秘密,难道她不是你的真实?”

这最后的一招果然有了效用,尹秋抬起头,容颜憔悴得让人心疼,他抓着凌司鸿的手,艰涩地问道:“她……她跟这里,有什么关系?”

凌司鸿神容严肃道:“本来关系不大,可如今,已经息息相关了。”他站起身来望着弟弟的牌位,低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冷峻,“你是否记得,落祯为了我曾被花映刺过一刀?”

尹秋嚯地站起来,急声问:“怎么了?”

“那时她伤口虽不深,却流了很多血,我便发现她的血色十分清淡,不似常人浓稠。”

这个尹秋是知情的:“落祯告诉过我,她和她那个师兄都是自小身患奇疾,血色异于常人,因此每逢十五都要服药才能维持性命。而那药,只有她的师父盛青田知道配方。”

凌司鸿负手回眸,望着尹秋的眼睛,直望着尹秋心中发怵,讷讷道:“有、有什么问题吗?”

凌司鸿问:“难道没有问题吗?”他转过身来,烛光在他背后,将他的脸蒙上了一层幽暗的阴影,“素来血色有异,除了天赋异禀之外,便只有中毒。”

“可这么多年,她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哪里有毒.药能持续如此之久?”

“有。”凌司鸿道,“瑶金草。”

“那是什么?”尹秋愕然。

“‘黄金丹’的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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