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番外一：执子之手，与子同生（上）
从我有记忆开始, 我就是一只能幻化成人的白乌鸦。只知道我是被主母也就是凡人口中的西王母所救。我一直跟随主母修行，主母下凡历劫，我也暗中随行照应。主母历劫而归, 命我从此跟随俞家家主。
“吾以吾之灵魂和修为, 与你缔结世袭灵魂之契, 受吾之后人, 可否？”俞家第一代家主对我说。
我本就受主母之命, 便请示主母，主母漫不经心地随口道，“既然他愿意给你好处, 不拿白不拿。”我便这样和俞家第一任家主定下灵魂之契。从此之后，俞家每一代家主的生命都与我共享, 只要他们不会死亡, 我便不会死亡。而我的好处除了第一任家主的灵魂和修为, 也可得到每一代家主临死前的修为。只不过，俞家以除魔收妖为几任, 我协助他们也会耗损很多灵力。
虽然守护着俞家，可以我却根本不喜欢和人交往。毕竟凡人寿命太短，与他们纠葛太深与我修行不利。所以不是有任务，我很少与俞家之人接触。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和凡人保持距离, 冷眼围观人界的朝夕祸福。只是我却不知道, 很多纠缠都是早已注定。
小之, 全名俞之兼, 是我守护的最后一个俞家之人。为什么是最后一个呢？因为他没有后人。可是在他这一代, 我失守了。
我同他的关系依旧是心知肚明的互相利用。他生性淡漠，一心只有降妖除魔, 也不与人深交。因了俞家的诅咒，他从很小就避开女性群体。他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与同性接触，也是平淡如水。他所识之人都当他孤僻怪异，慢慢地，也就孤立了他。
直到他上了大学。
医科大同医院一样，隐匿着很多孤魂野鬼，更何况他所在的医科大在很久之前作为过战场和乱葬岗。小之偶尔同过往的阴灵交谈，声音很小，在他的同学看来，便是他经常自言自语，也就没人再主动与他交谈。
在军训时，小之因为法术的反噬和修为的“劫”产生了心魔，每晚做恶梦。他的三个室友中，有两人都是抱怨连连，可是另外一个命叫岳凯的男生却安抚二人的情绪，并且在小之做恶梦的时候，站在小之床边，有时哼些轻松的音调，有时握着小之的手，说些安慰的话，让小之安然入睡，抵住了心魔的侵蚀。
其实很好笑，堂堂七尺男儿，像母亲一样对待与他同龄的男人。小之却记在了心里。他们的交情也依然是见面点个头。
大二的“十一”前夕，小之见岳凯身周有淡淡的黑气溢出，额头也有很淡的黑气萦绕，推断他将会死于恶灵之手。
“你可能会不信。不过你有‘大凶之兆’。这段时间不宜出门。”在得知岳凯将要去神农架旅游，小之脱口而去。
受现代教育的影响，正常人都不会相信迷信说辞。小之在学生中本就显得怪异，岳凯自然当他是疯子，不想理他。
小之本就是个善良的孩子，岳凯又对他有恩。便偷偷以灵血画得护身符，然后交于岳凯，千叮万嘱让他随身携带。
果然，岳凯一行人被困在了恶毒的锁魂阵中。
我布置完结界，便去阵眼所在的小屋通知小之，岳凯正与小之交谈。
“外面都准备好了。”我对小之说。此时我化成了人。
想来在围观过僵尸群舞之后，岳凯的承受能力已经强大了不少，就算我凭空出现，也没有吓到他，完整健全的人样总比僵尸要美观很多。
“你怎么可以跟僵尸比呢？每次看到你笑，我都会毫无意外的呆住。”这是岳凯在知道我当时的想法之后同我说的。
本来一切按计划，小之是可以毫发无伤的带回岳凯，虽然最后也是“毫发无伤”，但是挨过一掌后的岳凯其实早就没了阳寿。小俞不忍心收回护身符让岳凯莫名其妙死亡，便违背了原则分了自己的寿命。
我是真不知道岳凯是什么时候走进我的心里。可能女生寝室的闹鬼事件是个契机吧。那次确实让我损耗了太多灵力，不仅不能化为人形，也没办法挣脱岳凯紧紧抱着我的胳膊。我不得不承认，岳凯的怀抱很温暖，比主母的怀抱更温暖。这让我心慌。我怎可以贪恋凡人的温暖？我只能已以聒噪来掩饰心中的不安。
岳凯和小之完全不同。他热心，乐观，有美好的憧憬，对未知事物有强烈好奇心，在大学里人缘也非常好。若没有经历过神农架的事件，他会安逸地享受大学生活，然后做一个好医生。也许正是岳凯的原因，小之毕业后才从事外科医生的职业。
看着他对未来的憧憬，一向冷淡的我也有些动容。小之和我都在担心，地府和疆域不会放任借尸还魂的存在。何况借阳寿是极损阴德的，我却说不出让小之收回续命的护身符的话。
当莫邪出现的时候，我才察觉到自己的真实想法。不管怎样，我想留下他，保护他。对于人间的悲欢离合，我不再是个围观者。我想守住那个看着我微笑就呆掉的男人。
“应该是‘本有今无，本无今有。三世有法，无有是处’。他一直重复着这几句。”岳凯回忆他看到的白衣孩童所念的诗句，脸上浮现出忧伤。
“‘本有今无，本无今有。三世有法，无有是处’是佛偈，取自涅槃经，多用来超度鬼灵。”小之脸色已经变了。
我知道我的脸色肯定也变了。按照岳凯所说的推断，这白衣孩童八成就是勾魂使。
我不由得捏紧了拳头，却压下心里的慌乱与担忧，笑着牵住岳凯的手，“累了，回去休息。”同时心里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让他被勾魂使带走。
岳凯盯着我的脸，习惯性地呆住，忧伤之色也褪去。
其实岳凯是很细心的，但是有点像小孩，很容易和邪物产生争执。看着他被鱼刺卡住喉咙吞下一大口醋而酸红了眼，随后又被咽下的一大口米饭咽住而涨红了脸，我也有些无语。只能递上一杯水，嘱咐他喝慢点。连日来的紧张感，也慢慢缓和了下来。
我真后悔，我怎么可以放松警惕。明明知道勾魂使随时都会出现，我却不在岳凯的身边。看着小白拉住岳凯的手，把他的灵魂抽出肉身，我心里一阵刺痛。大脑也瞬间停顿，赶紧变回乌鸦的形态，飞进了连接疆域与人界的入口。
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我知道这是厚重的戾气。我胸口发闷，头脑也不清楚，只能看到灰雾中，那白色的孩童身影。小白是勾魂使，戾气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岳凯是刚被抽离的生魂，在小白身后，是一团白光。
我向着小白冲过去，小白对我挥手，虽然不见他的攻击，我还是躲开了。化为人的形态与小白对峙。
小白对我和小之的行为表现得很不屑。我不知道，小之的一时善心竟带来那么多麻烦，还害得岳凯要被遣送血池地狱。
“你一千多年的修为也是不易，还是快些离开，别毁了修为。”小白的声音凌厉。
“我一定要带他走。”心下被悲伤笼罩，“如果没遇到，就算了。既然遇到了，怎可以轻易放手。”岳凯便是我的劫，就算拼上生命，毁了元神，也在所不辞。
可惜，就如小白所说，别说我正常修为拦不住小白，现在身处疆域，我被戾气压制得很厉害，身体也开始僵硬。小白后来一直都未攻击过我，可是疆域的厉鬼恶灵却都涌向了我。我看不见他们，周围一片嘈杂的声音，让我头痛欲裂。身上传来撕裂的疼痛。恍惚中，我看见小白脸色也变了，涌来的厉鬼太多，岳凯的生魂在冲击中脱离了小白的控制。那团白光分裂成了十个小光团，在灰蒙蒙的戾气中飘散开来，那是岳凯的三魂七魄。
“凯！”我听到我的声音撕心裂肺。我已感觉不到疼痛。在意识逐渐模糊中，我又变回乌鸦，然后落在一个冰冷的怀中。
“鸦，对不起。是我才害的岳凯这样。”等我有意识的时候，便听到了小之的声音。
我全身麻痹，想说话，也发不出声音。小之抚摸着我的羽毛，他的怀里也有温度，却不及岳凯的温暖。
“是我害的你这样。”小之重复着道歉。邪物在一旁的安慰也不起作用。
在小之断断续续来来回回的言语里，我了解到我是被莫邪救下的。莫邪这个女人还真奇怪，看起来根本不是善良之辈，却总是施以援手。
服下左魅留下的两粒丹丸，我的身体也已经完全恢复。想到魂飞魄散的岳凯，我便觉得天昏地暗，终日睁着眼看天花板，想着以前的种种。
小之看着我，也只能低头叹气。
小之接到电话要参加医科大的“义诊”活动，便带着邪物离开了房子。
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我突然想起了主母。
“主母，请你救回岳凯。”我恭敬地跪在主母身下。
“鸦，你不淡定了。”主母悠哉地咬着水灵灵的蟠桃。
“请主母赐罪。请主母务必救回岳凯。”
“诶~那你说说，你犯下何罪？”主母随意慵懒地靠在垫上白绒毯子的躺椅上。
“我没有阻止俞家家主借尸还魂还出借阳寿，不该对凡人动情，不该闯入疆域……”我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连我自己也听不见。
“你承认你对凡人动情了？”主母的声音淡漠，没有生气，反而还带有一些调笑。
“是。”
“你认为对凡人动情是罪？”
“这是犯了天规。”
“嗯哼？你是天界的？”主母疑惑道。
“呃。。。”我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主母。
“你又没有被记入天界的名册，根本不归天界管。天规与你何干？”主母现在的形象是人类十六岁左右的少女形象，一双大眼睛眨巴着，“至于借尸还魂出借阳寿，这个是俞家孩子做的，你又不是他的监护人，又没有义务告诉他该怎样不该怎样。你说对不？”
“呃。。。对。”我又低下头应道。
“至于闯入疆域……虽然疆域我交给柰萘她们打理，可是我才是疆域的主人，你是我的属下，也不算闯入了。”
“主母这是在为我开脱？”我不解地问。
“开脱？我只是说你不淡定，你自己说让我赐罪。我让你说说你有什么罪，可是你说的这些根本就不是罪啊。”主母已经吃完了桃子，将桃核随意一抛，又捧着从天界顺来的仙酿喝起来。
“我错了。”我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你错就错在不淡定。”主母的声音严厉起来，“你既然淡定地看着俞家孩子借尸还魂出借阳寿，你就应该告诉他我这有仙丹，可以帮岳凯续命。我既然让你受着俞家，就不会对俞家孩子坐视不管。这样根本就不会有地府的事儿。”
我惊讶地看着主母，说不出话。
“虽然这样有违天规，不过犯天规的是我，你们完全不受影响。”
“不敢叨扰主母。”我连忙接口。
“你现在不是来叨扰了么？”主母无所谓地说。
“请主母赐罪。”
“又是赐罪。你是我的属下，你有什么事不是都应该由我罩着么？”主母不高兴地翻了个白眼，“如果你当时由着小白带走岳凯，然后来找我，我可以直接去地府要人，呃，要魂。就算我不去，我让柰萘她们去，也总好过你去疆域。不是莫邪及时出现，你毁了元神，我会更麻烦。”
主母说得我无地自容。
“看来天界的那些天规真是害了不少仙，也害了不少其他生灵。让你们都觉得人和非人的精灵交往就是罪大恶极。其实，你和岳凯的姻缘是早就注定的。我不可能不管。”
“主母的意思是，会出手救凯？”我难掩兴奋之情。
“你又不淡定了。”主母带着微笑说，“非要搞的魂飞魄散才知道来找我。你不知道这是最麻烦的？一不小心，三魂七魄就一魂一魄也追不回来了。”
“那现在……”我有些担心地问。疆域戾气太重，很可能被戾气腐蚀。
“莫邪救你之时，抢先救下了岳凯的天魂与天冲魄。其他二魂六魄散在疆域之中。左魅带回岳凯的肉身，我命灵素，也是鬼魁之一，生前是还俗的道士，我命灵素借岳凯肉身与灵魂的联系进行招魂。好在疆域的厉鬼感受不到生魂，但是由于灵魂离体超过二十小时，只召回音魄和其余六魄。色魂是记录着肉身信息的，灵魂离开肉身二十四小时后，色魂就会散去。关于这个肉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那凯……”我担忧地开口，主母却挥手打断我。
“他的灵魂回不到肉身了。只能将他二魂七魄聚齐，让他以游魂存在。这倒是方便了你们。只不过，关于岳凯生前的记忆随着色魂消散也就没了。”
“能救回来就好。”我欣慰地说。
“他的魂魄现在不稳定，还需要灌注灵力……”主母看着我，表情严肃。
“我给他灌注灵力。”能为岳凯做点什么，我是真的很开心。
“很耗修为的。”
“他魂飞魄散之时，我连命都可以不要，元神被毁都在所不辞，耗损修为又有什么关系。”我轻轻地说着。
“好。随我来吧。”主母看了我好一会儿，微笑着引我飘向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