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番外 清平调
我死了吗？应该是吧……
但是直到我死的那一刻, 才知道，人会在生命终结的时候，看到这一生最难忘的东西。
母后, 父皇, 我的兄弟姐妹, 每个人的脸庞飞速掠过, 最后缓缓定格在一个人的脸上。
画面里, 她一身鹅黄的春装，躲在几杆碧竹之后，好奇地张望, 仿佛刚刚被关进笼子的小鸟，看一切都带着毫不遮掩的新鲜, 摸索这方寸之地的天高地厚。
她就这样走进了我的生命里, 那被微风吹开的裙摆, 优雅如迎风款摆的新荷。
※ ※ ※
美玉如琰，我的出生, 也曾轰动天下，荣极一时。
生来便坐拥帝氏血脉和后族的殊荣，在那个年少不知愁的岁月里，我是这宫廷最尊贵的皇子，是皇位最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但也是因为我的出生, 使我的母亲陷入与后宫和朝臣们的无休止的争斗, 并最终为此丧命, 而我, 似一只失去庇护的雏鸟, 在腥风血雨中丢盔弃甲，铩羽而归。
一次意外, 我的双腿失去了知觉。药石罔效，查不出病因。
从文武双全到一个残废，不斥于万丈云端跌进深渊谷底。我也曾有过一统江山的野心，我也曾有过名留青史的抱负，可所有的驰骋疆场的豪情壮志，忽然就这么一下子空了，没有了，变成了痴人说梦。
我的前半生，就好像做了个荒唐可笑的梦。我无法接受这变故，也无法再去直面这座宫廷——单薄的亲情、卑鄙的人性、肮脏的交易、扭曲的面孔……
这里还有什么值得我去回忆去留恋？我可以不要江山不要权位，只求一方安乐净土，可为什么残废如我竟连走也走不成？
呵呵，也许这就是生在天家的命运，由不得自己——由命，由人。
高墙圈起四方的天空，成了我仅能摸索的天地，我如折翼的鸟兽，困守一隅。
第一次见到她，我就知道她不是宫女，她没有那种谦卑恭顺和奴颜婢膝，相反，大胆，天真，有一点自以为是和小聪明，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由自在的快乐。
然而，我也不觉得她像个公主，没有架子，没有才艺，端的凭一张好看的脸么？不是，没有一个公主会来干伺候人的活，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她却肯为我劳累奔波，尽管那纯净的眼底写的不过是善良和怜悯，可这曾经使我引以为耻的同情确如温暖的泉流，渐渐融化了我包裹在外的坚冰。
我曾问过自己为何会对她动心，细想来，这宫里，为人上者，无不端着高昂的姿态，唯有她，身在高位，却肯以一种平等的目光看待众生，不骄不馁，不卑不亢，和她在一起，我不会有一丝自卑和难过——也许这就是她的与众不同。
我们一起看书、逗鸟，一起尝试无数新鲜而新奇的东西，每当她玩累了趴在我的膝头，我轻抚她丝缎般的长发，心中就会生出无比的满足……
我早就知道我们也许不会有结果，但还是放任自己沉沦在这个美梦。
那夜除夕，我想过要放手的，毕竟我们之间有太多的不得已和无可奈何。可是，在每一个没有她的日夜里，折磨我的只有刻骨相思和寂寞。
我费尽心思打探她的消息，打听她在万州累不累、好不好，吃什么东西，可换了衣裳……就像个狂热的爱好者，着迷地收集着带有她气息的只言片语。
我知道我是爱上她了，无可救药地爱着，所以当马场上东窗事发，她一夜间沦为阶下囚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用象征着储君地位的碧玺扳指换了她。身外之物我早已不在乎了，但我深切地知道我不想再失去她。
我知道此时此刻我不忠不孝，但父亲有很多儿子，而她，只有我了。
对偶斋的日子，是我生命里最好的时光，两个人的天地，有一种隐居世外的宁静，和看破红尘的淡薄。她满心欢喜地布置着我们的小院，规划着我们的未来，我兴致勃勃地参与其中，却刻意忘了告诉她，在宫外，我得知我生命里剩下的日子已屈指可数。
是的，我知道我要死了，也许一年，也许一个月，死亡的脚步走得比谁都轻快。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害怕我死之后，还有谁来为她遮风挡雨？
我知道今生也许永远不能为她撑起整片天空，但我知道，我可以用我最后的心力，还她自由。
※ ※ ※
我生命最后的日子，每一刻都在和时间赛跑。我甚至不舍得合上眼睛，因为害怕突然地就看不见第二天的黎明。
每天晚上，我用针灸使气脉逆行，争取来的零星时间，静静地坐在床头看她入睡，看她像个孩子般顽皮的睡姿，看她做美梦的时候，嘴角也会轻轻地弯起。
我喜欢听她讲她的那些故事，她说她来自另一个的世界，不同的时间，天马行空般，让人匪夷所思。可我从不觉得那是她编出来的，我相信她不会骗我，或者说，我更愿意相信这世上真的存在着这样平行的时空，那么我死后，是不是也可以去往那样的国度，等待着与她的重逢？
在我人生最后一个除夕夜晚，我们离开了这个波诡云谲的宫廷，没有和我的父亲告别。他的心太大，要包容整个天下，而我的心太小，只要装下一个就够了。
我们按照一早拟好的计划一路南下，名山大川间，如一对真正的神仙眷侣，游戏人间。
只是我的身体迅速地溃败下去，如蚀空了的朽木，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
山城乡间，是我为她选的家，有青山、绿水、美丽的霞光和淳朴的乡民。她可以隐姓埋名，在这里过与世无争的平淡日子，也可以改头换面，去闯一番她自己的天下。
自始至终，我都没想过要碰她，也没有想过要娶她，她值得一个更好的人、值得更好的生活，何必绑上行将就木的我。
但她还是执意办了我们的婚礼，拜堂的那一刻，她的笑如春日的暖阳融融包围了我，我的心里忽然溢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喜悦，和满足。
如果有将来，我会学种田、打柴，在日落的时候，她做好了晚饭，等我回家……
如果有将来，我们会生许多孩子，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过幸福的生活……
如果有将来，我们会在老的时候，搬着椅子到院子里晒太阳，平平淡淡地牵着手，过完这一生……
只可惜，我不能再陪她走下去了。
宿命在这一世要我对她说我们会白头到老，我说了，却做不到。
但是，我依旧很满足。
因为这一世，我遇到了所爱的人。
人的一生，只要做好一件事就够了，而我，便用心爱了她一生。
——
系我一生心
负你千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