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五十二章

52.第五十二章

这是她一生中最漫长的夜晚。

谢冰弦牵着他的手坐在床头, 就如从前在对偶斋的每一天,他在床头等她醒来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等待的人换成了她, 他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说好要陪她走完一辈子的, 为什么到头来却先放了手……

怎么舍得, 留下她一个人呢……

眼泪早已流干了, 哭不出来的时候, 她忽然觉得自己又平静了下来,平静地回忆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他们做的每一件事, 回味他的一颦一笑,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看着她时眼光里流露的每一抹温柔。

手指一遍遍临摹着他的轮廓, 可惜她没有一双回春手, 再画不出那双带笑的眼睛。

于是第二天叶随敲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付景象——萧琰穿戴整齐地躺在床上, 谢冰弦倚在床头,一手抱着他,将两个脑袋紧紧地靠在一起。他们脸上都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地仿佛睡着了一样,再也醒不过来。

他的心里好像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 手里端着的碗筷悉数砸在地上, 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时, 谢冰弦却缓缓地挣开了眼睛。

“你、你……”叶随瞪大了眼睛。

“以为我死了么?”谢冰弦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转身替萧琰理了理衣衫头发, “我不会去死的,我答应了他要好好活下去。”

叶随语噎, 她说这话的时候,平静地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只觉得面前这女人似乎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三……殿下?”

床榻上,萧琰嘴角带着一丝浅笑,俊美的面容如凝固了的玉雕。

“你我都知道有这一天的,他走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痛苦……”谢冰弦平静地叙述着每一个字,空洞的眼睛却一直看着门外。

“你……”

叶随心里也难受得紧,顿时不知该与她说些什么,“节哀”两个字还没出口,就听见院门外齐整地来了一队人马,叶随顿时浑身紧绷起来,刚想将谢冰弦挡在身后,却被她轻轻推开。

“微臣山城郡守参见三皇子殿下,恭请殿下移驾府衙!”

来人并不知人已不在,只口口声声叫着殿下,还带着点自以为立下大功的兴奋和激动。

“去开门吧,信是我找人送去的。”

像是等待已久,谢冰弦理了理衣服,端端正正地在堂前站好。

“你!你这不是浪费三殿下一片苦心吗?!” 叶随怒目,恨不得扬手给她一巴掌,“你难道不明白他拼了命救你出来到底是为什么吗?!”

“我没忘!”谢冰弦看着他,眼底忽然涌起晶莹的泪水,她握紧了身侧的双手,一字一句道,“正因为我一个字也不敢忘,所以我不能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不能让他死了还要没名没份地埋骨荒冢!也许那些虚名浮力他不要,可我在乎!他本该名留青史,他本该受万民敬仰!他为我付出了那么多,而我要做的,不过是要将他最后的尊严讨回来!”

“事情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的!你有几分把握能做到?何必急着去送死!”叶随一脸恨铁不成钢。

“那你要我怎么样呢?忘记他去过逍遥日子吗?还是一辈子抱着内疚遗恨终身?”谢冰弦凄凄看了他一眼,唇角漾开一抹苦笑,“你告诉我,要怎样在这个没有他的世上活下去?!算是我为他尽最后一份心,不管成与不成,我绝不后悔,也绝不低头!”

“三殿下……三殿下!”门外郡守不知拍了几次门,眼看这小小的门扉就要守不住了。

“痴人!”见她一脸斩钉截铁的模样,叶随只得恨恨拂袖,出去开门。

那郡守一脸喜色地冲进门来,看见这灵堂模样早已傻了眼,眼巴巴地看向为他开门的武夫,一脸的手足无措。

武夫瞥了眼堂上,郡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见正堂站着位年轻女子,素衣白服,人瘦得似剪出来的纸片,目光却漆如乌木。

只见她唇角颤了颤,略带沙哑的声音缓缓道:“着,百里加急,递丧报进京。皇三子琰,昨夜崩于山城。”

※ ※ ※

今年的冬天,对梁国皇城里的人们来说,特别寒冷而又漫长。

除夕夜,三皇子萧琰携罪女私逃,龙颜大怒之下,宫中如乌云罩顶。

三月初七,山城郡守递丧报进京,皇帝惊痛交加,晕厥于朝堂。

三月初八,圣旨下,着礼部治丧,先皇后国舅亲往迎灵,而治丧的规格,君臣异议颇大,按下不表。

四月初四,京城本已是花团锦簇的时节,却因着一片灵幡素裹,显出满城萧瑟来。

迎灵是按皇子的旧例,自城外起便由各处起棚祭祀,因萧琰一直未出宫建府,停灵处便仍设在内宫。

一片素白的队伍逶迤直入皇城,谢冰弦跟在灵车一侧,身后是一脸紧张的叶随。出宫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想过今生还有回来的这一天,更想不到,回来时是这样的物是人非。前路要如何走,他们谁也看不出头绪,单看迎灵时几乎要将她剁了的国舅,今日过不过得了皇帝这关,还是未知之数。

早有内监拍着手向内报信,殿前分列的群臣皆素服白带,按品行礼,而九层莲台之上,帝后皆在,谢冰弦能看见他们腰间系着的白绫,却因隔得远了,看不清面容。

“臣奉旨迎灵回京。”

灵车在阶前停住,随着国舅一声令下,众人皆齐齐跪下。谢冰弦定了定心神,捧起那面小小的神位,跟在国舅之后,一步步踏上汉白玉石阶。

从前不管多大的事,都有萧琰为她挡,躲在背后的她可以害怕可以哭闹,而如今,只剩了手中冰冷的牌位,当一切都要自己去面对时,方知这走的每一步,都如踩在刀尖。

“民女谢冰弦,送三皇子回京。”

谢冰弦低头跪在皇帝面前,高台上静得没有一丝声息,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膝盖触地的声音。

良久无言,有内侍将谢冰弦手中的牌位递了上去,她仿佛看见皇帝的袍角晃了晃,而后,那个威严而苍老的声音缓缓自头顶传来,“他回来了……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呵,你们不是倾心相爱,生死不离的吗?为何他死了,你却还在这里?”皇帝的声音冷漠而讽刺,谢冰弦心里沉了沉,垂首不语。

“朕早知你是祸国殃民的妖女!朕当日就不该有妇人之仁饶你一命!如今朕的爱子为你而死,又该去怪谁?!他既如此喜欢你,你不如现在就去陪他!也算朕成全你们这段不知天高地厚的孽缘!”

只听皇帝一声暴喝,将几件什物朝她劈头盖脸砸下,谢冰弦摸了摸额角,捡起来却是一只酒杯,一把匕首,一条白绫。

要面对什么她之前也猜到了大半,眼前的皇帝原比她想象中要克制许多。为这一天她足足支撑了一个月,到了眼前反而一丝恐惧担忧也没有,反而觉得无比解脱。

谢冰弦端端正正地朝着皇帝拜了一拜,抬头直视天子的目光,“民女谢陛下成全。只是民女上路前,还有几句话要对陛下说——是三殿下的遗言。”

老皇帝身躯震了震,虎目圆睁,“他……还有何话要说?”

“民女请陛下屏退左右,进殿说话。”

“皇上不可!”皇后当即拦在前面,“只怕此女身带不详,居心叵测啊——”

“我已与萧琰拜堂成亲,既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又会对父亲有什么不测?他弥留之际要我转达对父亲的只言片语,只不过是要尽人世最后一分孝道,又怎会成了叵测居心?到底是谁别有用心,天地可鉴!任是谁要阻我,满朝文武在前,也先抬出理来!”

谢冰弦高声打断她,冷冷一眼扫过全场,不知噎住了多少人。

皇后目光一暗,还欲说什么,却被皇帝止住,“你们都退下,你……跟朕进殿来。”

※ ※ ※

宫门轰然合上,空旷大殿内,只剩两人。

皇帝背对她站着,身形依旧威武,此时却有种说不出的荒凉。

“他……有什么话?”他的声音有一丝沙哑和颤抖,甚至还有些祈求的意味,像是要靠着这只言片语捕捉爱子最后的痕迹。

谢冰弦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缓缓道,“他离去前,并无话要对皇上说。自始至终,他,一字一句,都没有留给你,留给这个宫廷!”

皇帝猛然转身,目光中惊怒交加,他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忽然抓住她的肩膀,尖利地咆哮起来:“都是你!都是你!是你毁了朕最好的儿子!是你让他抛家弃父!是你逼他走上死路!是你让他与朕父子反目,朕连他最后一面也见不着!是你毁了他一辈子!——你这妖女!”

老皇帝五指如爪,深深掐进她的肩胛,几乎要将她捏碎,谢冰弦不知哪里来得力气,奋力挣脱开,几个踉跄跌坐在地上。

“他到底因何而死,我就不信你不明白!”谢冰弦毫不畏惧地看向皇帝,讽刺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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