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六十七章

67.第六十七章

谢冰弦此时十分痛恨自己的自作聪明, 明知易公公不是什么好东西,居然让夕岚去拜他为师,如今不正是让他抓住了软肋?

偷东西?岂不是叫她监守自盗?但东西又不是她自己的, 丢了也不心疼。怎么样都是夕岚的命比较重要。她来北漠是迫不得已, 并不是说她就不想走, 她还有自己的打算,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

为了完成和易公公的交易, 谢冰弦在典琮这个位子上干得十分卖力。靠着她过目不忘的本事,几乎将库内的登记都翻看了一遍,不但如此, 还利用各种各样的渠道探听皇宫的小道消息,既是宝物, 总不可能从未现世吧?

谢冰弦在宫人面前是极好说话的, 与众人都能相处融洽, 因此在安泰殿里的日子并不难过。她偶尔也去宇文继的书房更换古玩摆设,但他也未再为难过她, 只当寻常宫女对待罢了。

一日谢冰弦正在宇文继身后的博古架上摆弄一件牙雕,忽报皇后澹台氏来了。谢冰弦忙停下手中的活行礼见过,澹台氏微微一笑,示意她继续忙自己的。

“皇上,臣妾给您送了几样点心, 听说您今日没吃什么东西, 不管怎样还是龙体要紧, 多少吃两口吧。”澹台氏温情脉脉, 只如普天下所有的妻子一般。

“搁着吧, 梓童费心了。”

今日的宇文继似乎十分疲惫,对澹台氏也有些冷淡, 一盏茶的功夫下来,连笑容也不曾给过一个。

澹台氏目光黯了又黯,终究恭恭敬敬向他行礼告退。正说话的当口,又报宁皇贵妃来了,谢冰弦不禁意撞见宇文继蹙起的眉心,似是对这个消息十分厌恶。

“皇上,雪儿听说您胃口不佳,特地让人在宫中备了些吃的,雪儿新近排了一出歌舞,正想请您移驾一观呢!”宁雪的嗓音娇娇糯糯,将天真活泼表现得十分到位。

“皇上今日心情不佳,本宫劝贵妃还是不要打扰的好。”澹台氏挑高了眉,冷笑。

“心情不佳就更要让雪儿开解开解喽!可不像某些人,什么也做不了,只会让人多添份闲气。”宁雪斜睨了她一眼,转而缠上宇文继的胳膊,“皇上,您曾说雪儿如花解语,怎么今儿心里有了事却不与雪儿说?”

宇文继破天荒地推开宁雪的手,“你先下去,让朕静一静。”

宁雪脸色当即就变了,咬了咬唇道:“那为何皇后能在这里?”

她在宫里我行我素惯了,这样大不敬的话也随口说,澹台氏正想出言教训,宇文继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也下去!”

澹台氏脸一白,谢冰弦分明看见她眼神中的受伤。

澹台氏与宁雪两人都没讨到好处,只得退下。

谢冰弦回过神来,正撞见宇文继阴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为何还在?”

谢冰弦匆匆低头,“奴婢收拾好了,这就走。”

“想看朕的笑话么?滚!”

“奴婢该死!”躲过他摔落的一只镇纸,谢冰弦忙护着脑袋逃出门去。

※ ※ ※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树荫花海在脚下投下一片片斑驳的阴影,显出一种凄清的美。

宇文继漫无目的地徘徊在寂静的花园里,不知不觉已走出很远,四周灯火稀疏,是个偏僻角落。

不远处传来幽幽的笛声,如泣如诉,哀婉非常,宇文继循声走去,但见一处废园里,谢冰弦孤身坐着,吹一支小小的玉笛。

她穿着素白的衣物,神情哀戚,乍一眼看去,竟像是守孝的人!

她的笛子吹得不算好,但偏偏叫人听来心有戚戚,好似全部的快乐都抽离了身体,只有一丝丝的心痛蔓延上来。

宇文继刚要转身离开,脚下却一不留神踩到了枯枝,“咔”的一声在夜深人静时听来十分明显。

笛音顿歇,两道目光横扫过来,喝道:“谁在那里?”

“朕。”

宇文继见无处可躲,索性大方现身。他亦是一身素服,发未束冠,只以一根朴素的木簪绾住。

谢冰弦忙跪地行礼:“奴婢见过皇上。”

宇文继难得没有刺她,只是叫她起来,自己却走过去在她方才吹笛的山石上坐下,“你吹的什么曲子?”

“奴婢胡乱吹的,不成曲调。”

“那就将它谱成曲调吧。”宇文继望着池塘里的深深夜色,嘴角微抿,“朕很少听见这样哀伤的歌。”

“悼亡人之作,不吉利的,有污圣听。”她有些不情愿。

宇文继自嘲地笑了两声,整个人都落在了树荫里,看不清表情,“纵是人间最尊贵,又怎么逃得脱生离死别……你不要停,再吹一遍罢。”

谢冰弦想了想,还是将笛子搁到唇边,将方才的曲子重新吹奏一遍。

宇文继静静听完,半晌才幽幽道:“你对那个人的感情,一定很深。”

谢冰弦鼻子一酸,几乎就要落泪,深吸了几口气才强忍回去,道:“可惜,再怎么样也只能天人永隔……其实,这曲子还有一首词的。”

“哦?你说说,朕想听。”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戏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前世她不读纳兰词,唯独对这一首记忆犹新,冥冥中却注定了这是她这一生的写照。

良久沉默,只风声和着树叶沙沙的声响。

谢冰弦看见他的手渐渐握紧成拳,手背上,细细反过一点水光。

“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若能哭,便还是好的……”宇文继缓缓站起身,负手走了出去。

※ ※ ※

走出园子的时候,谢冰弦在一处高高的蔷薇花丛间嗅到了一丝酒气。

“你果然不是寻常人物……”澹台氏缓缓从花间踱了出来,“你比她要聪明,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才是对的。”

谢冰弦不确定她说的这个“她”是否指宁雪,但从澹台氏酡红的面颊上能看出的是,她喝了许多酒。

“娘娘,您喝多了,我送您回去吧。”

“呵呵,我没喝多。”澹台氏抹了一把眼睛,展开广袖在花间转了一个圈圈,“这一点酒算什么?我好着呢!喝醉了算什么?我只希望我喝死了——只可惜啊,便是我死了,在他心中又能留下些什么呢?”

“娘娘?”谢冰弦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澹台氏今夜可谓是前所未有的失态。

“说起来,我真羡慕你啊……”澹台氏醉眼朦胧地看她一眼,仍旧自言自语地说道,“每年的今天,他从不要人陪的……今天却愿意坐在这里听你的曲子……我也好想和他平心静气地坐在这里,我也好想他可以对我敞开心扉,可是为什么就是办不到呢……”

“娘娘,我送您回去吧。”谢冰弦加重了语气。

澹台氏愣了愣,看向她的眼睛清醒了些,“谢典琮,陪本宫走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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