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八章
谢冰弦依言, 同她一起漫步在满径的落阴里。
“谢典琮,你笛声里说的人是谁?”澹台氏轻声问。
“我不信娘娘不知道我的来历。”谢冰弦仰头望着被树叶裁碎的月光,宫里的人啊, 明明心底跟明镜似的, 却总喜欢装作一副无知的模样。正是因为知道她的过往, 摸清了她的底细, 澹台氏才会放心地将她放在宇文继身边吧, 能时时刻刻刺着宁雪,却不用担心自己的丈夫会轻易被人勾了去。
“谢姑娘,你真是个聪明人。”澹台氏感叹, “所以我也希望和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我想问问你,看着自己挚爱的人死去, 到底有多痛苦?”
谢冰弦心口有一阵紧缩, 麻痹出细密的疼痛来, “那些日子,好想根本不敢去记起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我就像是摔进了一团迷雾,记忆里充斥着往日的笑泪欢辛,到处都像漂浮着他的影子,我不敢动,不敢呼吸, 甚至不敢眨一眨眼睛……只是当我清醒的时候, 我已经能够接受他已不在了, 而我, 却还要活下去。”
“那么你相信, ‘曾经沧海难为水’么?”澹台氏又问,“若是有人爱你, 有人等你,有人愿意为你付出一切,在此后的五年,十年,乃至五十年、一百年里,你可会放下从前的爱恋,看一看那个守在你身边的人?哪怕只有一个回顾也好?”
谢冰弦隐约能猜到她说的是谁,但这样同病相怜的痛楚让她联想起的人却是萧喻模糊的面孔,她抬手捂了一把眼睛,“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澹台氏沉默许久,她忽然说,“你介不介意听我讲一个故事?”
她的话里不再出现“本宫”、“典琮”这样的词,只是两个各怀心事的女人,在孤寂的黑夜里寻求一抹慰藉的暖光。
“在我们成婚之前,他有一个很爱的人,只是他这样的身份,有些事注定是身不由己的。然后她死了,我成了他的妻子。我自认我给的爱丝毫不比她少,我费尽心力去关怀他,我为他铺平亲政的道路,我为他打理后宫无忧,他今日的每一步都有我在背后付出的艰辛,可为什么,即使我做到这样,在他心中还是及不上那个人……
“她虽然死了,却永远占据了他的心,占据了他每年的这一天,全身心地只属于她一人。你看,其实她好狠,她什么都不用做,却轻松打败了所有妄想进入他心里的人。不管我做什么,我做得再多,做得再好,再为他打算,在他眼里心里,都是比不上的……
“有时候我真的会想,‘不如死了算了’,在这宫廷里争争吵吵有什么意思呢?能争来什么呢?呵呵……我想我若是也死了,他会不会也为我伤心难过,他是不是会突然发现其实他离不开我,他也有那么一丝爱我?可是我又觉得不甘心,我怕我真的死了,却没有人会记得,我不相信什么‘除却巫山不是云’!我不相信上天对我那么不公平!我还可以为他做更多,我可以做得更好,我相信滴水穿石,哪怕他的心真是用石头做的……我想等他说一声爱我的那一刻……哪怕只有一点点的爱,都是好的……
“我知道你有一样的故事,所以才想冒昧问一问你,我想知道我这样一直等下去,到底会有什么结果。”
谢冰弦心中五味陈杂,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从一个女人的角度,她为澹台氏的痴情感到敬佩和慨叹,她愿意对她说“皇天不负有心人”,她不想宇文继因为一个已死之人却使这样一个深爱他的女人痴心错付。可是,她又不自觉地联想起自己,联想起萧喻同样充满痛苦和挣扎的眼神,她忍不住和自己重申此生她爱的人只会有一个,哪怕他已经死了。
她不知道宇文继对那个女子的爱有多深,但是她看的出来澹台氏对他是爱到了骨子里。当真天意弄人,若说原来还能有个结果,如今却因一个人的死,将剩下的两个也打了死结。
“抱歉,让你听了那么多没意思的话……”澹台氏擦掉眼角的泪,夜风吹开她额前的刘海,她高高仰起头,转瞬又恢复了母仪天下的华贵端庄,仿佛月光下的女神,迎风而立。
这明明脆弱的坚强让谢冰弦有种落泪的冲动,涌到胸口,只化作轻轻的一句:“你会幸福的,一定。”
澹台氏笑了笑,“谢谢——”
她的话音因着前方出现的身影戛然而止,谢冰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是去而复返的宇文继,不知在旁听了多久。
两两相望,却又相顾无言。
谢冰弦握了握澹台氏冰冷的手掌,将满园月色留给心结难解的两人,转身离去。
※ ※ ※
回到自己的住处,谢冰弦对着烛火呆坐半晌。
“怎么了?”夕岚有点担心地看着她,“我知道你现在很辛苦,如果撑不下去就算了,不要勉强。”
谢冰弦摇摇头,“其实我发现北漠的人很可爱。至少在这宫里,还有两个至情至性的人。虽然他们平时总带着冷漠的假面具,虽然他们的行为处事说不上处处正大光明,但对于情爱,要胜过许多痴人。”
“你又在打哑谜么?”
“我只是在想,原来爱情并不只是两个人你情我愿这么简单,如果有一种情况,是我不想伤人,却有人一直在因为我而受伤,将心比心,我该怎么做呢?我已分不清对错了,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可是我该怎么办……”
夕岚没有说话,谢冰弦抬头看去,却见他颊上红红的两团。
“你怎么了?”她问。
“没、没什么!”
“那你脸红什么?”
“我、我热!”夕岚作势拽了拽领口,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不会是病了吧?”谢冰弦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夕岚定定地看着她,脸上的红团越晕越大,他不自觉地轻触上她略有些冰凉的手,“我、我——”
房门砰地一声开了,良宵满面笑容地跑进来道:“姑娘,大梁不日就要派使团北上了!是六王爷带头出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