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道别
时钟滴答滴答,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一切.
电视机里一片雪花,沙沙作响.
我清楚地看见我自己躺在沙发里睡着了.
炎热的午后, 只余空调启动的微微轰鸣声.
我好象很累, 一步一步挪向沙发, 仿佛只要在上面躺一躺, 我就不会那么累了.
脑子渐渐发沉, 恍惚间,好象有人唤着我的名字.
"逐漠"
"漠漠"
"逐漠"
"漠漠"
"逐漠"
"漠漠"
……
一声接着一声,像个男人的声音, 那么撕心裂肺.
有细细密密的雨落到脸上,手臂上, 那么悲伤.
我要被烫伤似的, 猛一缩手臂.
忽然, 身体像在下坠,不停地下坠.
"漠漠!"
七夜!
我强撑开眼, 看着他的泪,倏地微笑.
"砰"
水花四起,周身被一阵熟悉的冰凉包围,他紧紧把我拢在怀里.
"哗啦"
猛地浮出水面.
我忽然就觉得命运如此奇妙.所有的一切终究回到原点.
我情不自禁地微笑.
我可爱的寒潭,我可爱的崆峒……
可我还是好困, 好累, 好想睡……
"漠漠, 不要闭上眼睛, 不要睡……"
不行啊……七夜, 我真的好困……
周遭好安静,什么都没有, 白茫茫一片,只有自己的心跳,砰咚砰咚,一下慢过一下。
我□□着双脚,站在大地上,却一点也不冰凉。
仿佛还是四,五岁的模样,裹着蓝裙子,游荡在无边无涯的旷野中。
我不知道要走向哪里。
前路有一圈圈光斑,好亮好亮,白得刺人眼睛。似乎有一扇禁闭的门扉,隐隐召唤我向前。
我慢慢靠近它,近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此刻还欲前行的我却被一股大力结结实实地挡了回来,
的确,是被一团很有质感的空气挡了回来。
我愕然。
“你这小不点,居然妄想过去?”
真神奇,空气竟然开口说话了,声音真好听。
“你是鬼?”
我盯着面前的空旷,半晌,迟疑地开口问道。
“你才是鬼。”
它的声音很平静,好似无可奈何,一刹那,我觉得无比熟悉。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不知道。”
“这扇门是通向哪里?”
“灵魂该去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
“我只是一缕残魄罢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因为我不准你死!”
它的声调突地拔高,语气极其霸道。
我愕然。
“你这人真奇怪。”
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眼前的空空荡荡,开口说道。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人。”
“……那好吧,你这鬼真奇怪。”
“我也不是鬼。”
“……”
眼前白茫茫一片,我甚至不太清楚自己是如何变成灵魂。
“你说我是不是死掉了?”
“没有,你只要照着先前的路回去便能活。”
“哦。”微松一口气,还能活,还能活。
“那你呢?为什么不准我死,你认识我?”
它久久不言。
“漠,你看不见我。”
明显答非所问,文不对题。姑且就算做你认识我好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友好地冲它微笑问道。
久久沉默,久到我认为自己先前进行的对话是个幻觉。
“漠,漠,漠……”
它还是没有回答我,只是一声声唤我的名字。
颊边痒痒的,仿佛有一只大手拂过。我不自在地一拂,好象握住一只明显比我的大很多的手,感觉它修长的手指和微微粗糙的指腹。
“漠,你看,我们又可以握在一起了。”
它听起来好快乐。
我伸出手往前摸索,脸颊,鼻子,嘴巴,眼睛,额头……
“你肯定很帅。”
“常有人这么说。”
“呵呵……”
一听就是自大狂。
“漠,你来了,真好。”
好象有温柔的大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
我不由自主地龇牙咧嘴以示反抗。
“漠,你一点儿也没变。虽然,这么小……呵呵,想不到你竟是个小鬼。”
它微含了笑意,似在嘲笑我,而奇怪的是我却并不觉得生气。
“你一直一个人在这里?”
“哼!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呵呵……”
“只不过逃不出这虚空罢了。”
它忽然有些沮丧,我还来不及收回的笑容僵硬在嘴角。
蓦地,莫明心痛。
找准位置,拍拍它的肩膀,说道:“你别难过,这样多好,既节约粮食又不污染空气。”
“哼!”
它重重一声冷哼,显然对我的理论不屑一顾。
许久,没有声音。
“诶……诶……”
寻找位置,戳戳它的手臂,假装讨好。
忽地感觉指尖碰触的空气一顿,
“漠,你还是这般无赖呵……”
猝不及防,我不明所以地被拥入怀中。
“漠,漠,我的漠……真想陪你一辈子……一辈子……让你做我唯一的妻,生儿育女,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看着他们慢慢长大……然后到老的时候,还一起携手看夕阳……一直一直抱着你,看着你,像现在这般……你就在我怀里……”
它絮絮地说着,我的泪莫名其妙地流了起来,心口好痛,泪一点一滴砸在地上,像凋零的花叶一寸寸陷进土里。
我不知道自己因何而哭,却不觉泪流满面,止也止不住,仿佛翻出那些死在心里的无望,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我的漠现在还要好好活着,回到活着的人身边去,幸福地过一辈子……”它说着将我推出老远。
我傻愣愣地凝望那片虚空。
“漠,我们还没有好好道别。”
我伸手往前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漠,再唤我一次。”
我的喉头哽咽,只能迷茫无助地看着,满心悲戚。
“刑战,你唤我刑战。”
“刑……战……”
那名字划过心间,是沉沉的痛。
那么陌生却又那么熟悉,
“刑战,刑战……”
他的记忆是生根在心里的树,繁茂成荫……
晨雾散尽,一男子的背影寂然地伫立在岸边,清晨的日光柔柔地留恋在他的肩头。
我用力呼喊:“刑战,刑战……”
他只微侧头,像在聆听。
他的唇缓缓勾起,像在微笑。
一转身,迎风而立,眉目如画。
“漠,珍重。”
……
耳旁“嗡嗡”作响,嘈杂纷乱。
依稀有师傅的怒吼:“怎么回事?灌什么?吐什么?丫头,你还想不想活了?”
“漠漠,你醒了……”
他的声音那么焦急惊恐,我睁开双眼,泪眼朦胧中,他瘦削的面容那么真切,那么颓唐,
我抬手轻抚他的眉眼,低声唤道:“七夜。”
他抓紧我的手,那么用力,那么疼。
有水滴附在我的手背上,一滴一滴的暖。
我渐渐好了起来.
一碗接着一碗黑黑稠稠的汤药,其间还伴随着师傅的怒吼:“你这个蠢丫头,如此无用!”
一天三遍,永不落空。
我渐渐习以为常,只微笑着看他暴跳如雷。
后来......
听说无欢完好无损地回到了毒门,我略微心安。
听说师傅手脚并用地殴打了七夜,我哭笑不得。
听说寒烈和红叶赶回崆峒来看我,我十分开心。
听说……
都是好事,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