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谷梁

43.谷梁

春光甚好, 我带上多多前往郊外踏青.

某位高人说过:置身大自然的时候,头脑最为清晰。

由此我正积极实践,这一颇有人文高度的理论。

暖风拂面, 嫩绿的新芽处处显示着勃勃生机, 不由心情愉悦, 我顺着那小路往前走着, 想着昨天的奇妙经历, 只觉心里像揣了一只小鹿,忽上忽下.

原来曾被我唾弃的女猪的金牌反映竟然真的存在,我竟然用了如此俗套的句子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唉……冤孽啊……

怎么着, 我也该叹一句揣了一只恐龙来体现前人反复论证的穿越女的标新立异啊……

一路上又笑又叹,还好没有旁的人, 不然我又诡异了。

不知不觉, 竟走到一处荒芜之地, 一望无际的野草,凌乱地生长着, 随着风张牙舞爪,如此熟悉.心中一沉,脚步不由得向前.

一段段残木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野草深处竟有一处空地,那残破的房柱, 分明昭示着曾有一场大火的洗礼。

周遭只有风声, 刮过耳际, 一点点恐惧, 漫上心头, 我该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走,然而我的脚步仍在向前, 那被火吞噬了一截的牌匾上,赫然有苍劲的笔迹:谷梁。

“谷梁沣曾是前朝重臣,后有一日,谷梁大宅忽起惊天大火,无人幸免于难,房屋大抵皆成灰烬,只余残垣罢了。”

“那这谷梁家之前可有什么蹊跷?”

“蹊跷?”

无欢抬眼不解地看着我问道.

“恩……”我无措地挠挠头道,”就是什么……恩怨情仇,古怪之处……”

“哦……”

他了然地应声,沉默片刻只道:"听闻谷梁沣曾任太傅官,当时的左相楚沐白却突然暴毙,谷梁沣这才得了机会接替他的位置成为左相."

"楚沐白?"

"人称楚郎,早年也可算得上江湖上呼风唤雨的人物,过世之后,楚夫人也自缢而亡随他去了,膝下还有一子,但自楚家没落之后,再无人知晓他的去处,好似平白消失了."

左相之子,我略微沉吟,

"那谷梁家可还有后人?"

"没有."无欢说罢又似想起了什么皱眉说道,"不过……有传言说谷梁其实没有死."

"依你所见?"

"未必空穴来风."

我的心突地一跳,不由地开口问道:"那谷梁沣可懂异术?"

"未曾听闻."

千头万绪,所有的事仿佛有一根极细的线牵引着,稍不注意,失了方向,毫无头绪,功亏一篑.

沉默良久,无欢倏地一震,抬头惊异地问道:"莫非你在怀疑谷梁沣?"

他睁大双眼,一双眼惊疑不定,

"的确也不是没有可能,这谷梁大宅恰好在鄱州,而七夜久留此地,年岁也……"

他声音渐低,忽而抬头问道:"可有证据?"

我摇摇头,"只是感觉."

那梦做得太清晰,仿佛预言一样.

一时间,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逐漠,执意牵涉其中是不智的."

我摇摇头,无欢不再言语.

半晌,他起身说道:"他心里该是清楚的,隐瞒你才是护你的法子."

"我知道."

话音未落,眼前人影一闪,独留一室空寂.

日子过得很平静,我依旧每天睡到自然醒.

夜俱静的时候,七夜总会从天而降.他浑身冰凉的气息,纵使有心遮掩,却也瞒不住他彻夜奔波的事实.

你是不是想找到他?

他的眉在睡梦中犹自蹙起,望着他的面容,一夜无眠.

每个男猪身后总有一段苦大仇深的过往,真是颇为经典的俗套啊……

想着兀自咧开嘴傻笑,可那笑意却怎么也漫不上心头,满心苦涩.

轻轻抚上他轻皱的眉头,手指却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

"医师,好象有心事?"

我一愣,收回早不知飘向何处的思绪,望着眼前依旧一席红衣的女子.

没想到今天难得上街,竟又遇见她,还发展至如此莫名其妙地对坐饮茶.

"没什么,我大概是困了."

端起茶杯掩饰我的尴尬,总不能说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我觉得无话可说,很无聊吧.

"医师,可能是身子乏了,最近别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起来,我心中警铃大作,眼皮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逐漠,你真是傻瓜……无与伦比……

醒来的时候,天已擦黑,我一路飞奔回别庄.

满眼的红,蔓延各处,浓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一时间天旋地转,我的心在一瞬间笔直下坠,我想我需要呼吸,需要呼吸的工具.脚步再也挪不动,刚张开嘴便尝到嗓子里一股腥甜.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我倏地惊醒,疯了一样穿过狼籍的院落,房门开了又合,一间接着一间,没有他,没有他,没有他……

我渐渐像有了知觉,转身一路踉跄奔出屋外.

远远地隐约听见几声狼啸.

多多!

我朝着那声音的源处飞奔,茂密的森林中,一片暗绿,层层叠叠的墨绿中,那抹红分外刺眼.加快脚步,走近处只见一红一白刀剑相向.

"逐漠,别过来,这女人阴险得很."

"哈哈,医师,可还睡得好?"

话音未落,她的表情倏地凌厉起来,剑锋一转直指我而来.无欢见状,一个闪身,险险挡住了她.

"她是谷梁蝉."

一句话,豁然开朗.

"七夜在哪里?"

"该是往林子深处去了,谷梁沣一直紧紧迫他,那巫术蛊惑了他的那些部下,怪我没早些察觉……"他说着不由拽紧拳头,"他竟下不了手,只是避开,想不到……"

无欢说着,一双眼盯牢了面前的红衣.

"想不到…哈哈……想不到,那魔头当年那般狠戾,当年下那样的狠手,从此我家破人亡,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他,没有一天不恨着他."

白痴的我当时还以为她的梦呓是因为……

"我费尽周折亲近他,呵呵…..都怪你呵……"

她只恨恨地瞪着我,眼里一片暗沉,

"不过,没关系,他早晚都得死!"

她忽然像疯了一样直冲我们而来,招招致命.无欢疲于应付.

"逐漠!"

他忽而转头唤我,闪身挡住李蝉,让开他身后的道路.

我心领神会,顺着那小道朝林中奔去.

远远就听见兵刃相接的声音破空而来,我心一紧.眼前渐渐是人,很多很多的人.

他们血红着双眼,僵直着背脊,只疯狂地攻击着圈中的人.

七夜气喘嘘嘘,只持剑稳稳站在中间.

他们好象已看不见旁的人,只是一剑又一剑进攻他.

我进入围圈,持剑站在他身旁.

他见来人是我,忽然狂怒暴喝:"谁叫你进来的?你快回去!回去等我!"额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样子着实可怖.

见我只定定地看着他,忽而大掌一挥用尽全身力气把我往外推,我差点一个趔趄跌倒,暗自凝集灵力,不动分毫.

他的双眼渐渐聚集起风暴,恶狠狠地瞪着我.

换作平时,我一定会乖乖地听话,可今天我却活像一尊雕塑,纹丝不动.

他渐渐放软了神情,好似带了一分乞求,嘴唇刚动了动,正要说些什么.

"哈哈哈……想不到老天还是垂怜你,让你可以和她死在一起."

苍老的声音漫天而下,我遍体生寒,像被唤起了遥远的记忆.

令人作呕的恶臭充斥在狭窄的走道,两旁幽幽的火光映照着一双双空洞的眼,血色的铁链横七竖八地躺在道旁,衣衫褴褛,血肉模糊,空气中夹杂着痛苦的□□与烙铁烧红发出的“滋滋”声.

"他现在已经死了,死了。”

老者张狂的大笑似要刺破我的耳膜。

依稀还是丑陋的牢狱,褴褛的老者.

竟然是他!

记忆里一切仿佛都鲜明起来,那当日夜都府衙外的红日女子,七夜那日黯淡的神色……一切都突地鲜明起来.

来人稳稳落地,形如枯槁,诡异阴森,压低的冷笑,癫狂至极.

"哈哈哈……"不住地狂笑声起,"楚沐白若知今日,怕是死也不瞑目,哈哈哈……."

他用破落的嗓音笑着,一声长过一声,恍若魔音.

突然这时,一声尖利的长啸传来.

多多率领一匹白马冲入围圈.

我的好多多,不愧是我的神奇小宝!

七夜一把扯住缰绳挽过马头,飞快地拉住我上马,我抱过多多跳上马背,执意坐在他的身后,似有预感一般,自然至极.

七夜眉头一皱,来不及言语半句,马已作的卢飞快奔出.

没日没夜的颠簸飞驰,那些人紧紧跟随,穷追不舍,一路上仍有他张狂的笑声.

血色残阳,傍晚时分最是逢魔时刻.马飞快的奔波几日早已疲乏,渐渐放慢了脚步.

利箭从身后直追而来,左右不定,忽然枪林弹雨.七夜手一挥揽住我的腰欲把我捞到身前,我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制住他,大吼道:"专心策马!我们赶快逃出去!"

身后咻咻风声.

倏地背脊一痛,我费力抬起手往背后探去,没有?什么都没有?像是极细的针扎入背脊,忽地生了一阵刺痛,惊得我一震.

"逐漠!"

七夜大喝,惊恐无比.

"没什么大事,方才险险避过一支箭."

我忍住疼痛,尽量若无其事地开口答道.

背脊渐渐漫上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我僵直着背脊一动不动,暗自凝结灵力却无济于事.

七夜发狠似地抽打马鞭,脚下开始剧烈地颠簸起来.

那点点酥麻浸了开去,渐渐有刺痛渗入骨髓,像在一点一滴狠力啃噬着我,我紧咬住唇不发出一丝声音.眼泪夺眶而出,因着这剧痛.力气好象在渐渐消散,我无力地靠着他的背脊,手只有无措地紧紧拽住他的衣角.

"漠漠?"

七夜像是察觉了什么,忽然惊恐地唤我.

"恩……"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强撑起身子,那密实的痛紧紧包裹着我,奋力保持着正常的声音,"我有些累了就靠一靠,你不要分心."

说罢,又重新伏回他的背脊.

他的背好大也好暖,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身后的叫喊声从未停歇,我却好象听不见了.

怎么办,七夜,我好象舍不得你的背了……

良久,他又唤我:"漠漠,怎么不做声?"

"没有,我在思考."

"思考?"他的声音似是一松,微含了笑意.

此时此刻的我甚至连呼吸都带出了全身的痛,似有千把利刃插在背脊.

我用力牵动嘴角一笑道:"对啊,思考.思考你什么时候打算嫁给我?"

他的身子一僵,忽然"哈哈哈"大笑起来,他的声音已有些沙哑,可这笑声却这么爽朗,耳朵贴着他的背脊,感觉到他的胸腔震动,在耳旁"嗡嗡"作响.

"我们回魔谷,马上成亲."

他的声音好远好远,远得好象奢望.

拽紧的衣角渐渐松了,为什么我会有悲伤的感觉明明我那么欢喜他说马上娶我了,可是啊,七夜,我好象不能嫁给你了……

铺天盖地的黑暗涌来,将我吞噬……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