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番外
"小夜, 小夜,乖,听娘的话, 跟伯父走, 走得远远的......"
"娘, 娘......"
"爹, 爹......"
梦里总会浮现爹全身鲜血的模样和娘亲苍白的面容, 一切就像咒魇般苦苦纠缠着我,
仇恨,无尽的仇恨淹没我, 占据我所有的时间,气力.
伯父带我远走他乡, 隐姓埋名, 教我习武, 复仇的欲望与日俱增,可总有绊脚的人出现, 他们都是我锻炼的工具,我恨不能将他们一一杀尽,他们说我是魔,杀人如麻的魔,那又如何?
谁还曾记得温文尔雅的楚公子, 过去的一切都已被尘封在楚府破败的残垣.
一场大火, 将我多年的恨意宣泄得淋漓尽致, 我注视着里面人群狰狞扭曲的面容, 忽然想到父亲宽厚的肩膀, 有冷冷的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放声大笑, 在漫天火海中......
我的心少了复仇,空空如野,伯父的头发早已花白,余下的只是一天天的叹息,我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怕看到他的不忍.
"夜,你可知道,我教你习武本不是为此,唉......"
一声声叹息沉甸甸地砸进我的心里,却掀不起丝毫波澜,我终也离开了伯父.
他们恨我,杀我,以命相搏,我只是麻木地砍杀,杀透每一个敌人,我甚至不去思考我是不是还活着.
崖底的风咧咧地吹鼓上来,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沾满鲜血的身体,摔个粉碎也是天经地义.有冰凉刺骨的水灌进口鼻,我不再挣扎.
恍惚中,有一鼓蛮横的力道拽我上岸,大力敲打在我的胸前,我吐出积水,晕了过去.
朦胧中有清幽的香味,冰凉的感觉浸透全身,缓解伤口的灼热.
低低的笑声萦绕耳际,我诧异地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像是盈了笑意.
我心中一松,她连忙扶起我,她的动作很轻柔和刚才判若两人,我正疑惑,她却开始神色严肃地指责我的闯入,不留片刻,将我扔在了树下,她身后的小狼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离去,转眼便没了踪影.如此正好,我不想同她有何瓜葛,或者,我是不想同任何人有何瓜葛.
第二天,她又来了,还带了一大竹筐药材,药味很苦......
第三天,她又来了,还带了数卷竹简,药味很苦......
第四天,她又来了,还带了一包银针,浑身很疼......
......
第三十天,她还是来了,只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喂,我发现了一种新的草药,有奇效."
"......"
两个月后,我痊愈了,身上那些致命的伤痕稀疏淡化,消失.她颇为得意,像她的小狼一样舒展着身体仰躺在树下,
"累死了,累死了,不过,我还真挺佩服你受那么多伤还能活着,更佩服的是,被我那样治过,居然也还能坚强地活下来,不容易啊不容易......"说着,她径自笑了起来.
"......"
我无话可说,忽然觉得看她快乐,我也有些快乐.
......
眼前的老者一脸玩味地看着我,他的目光让我感到讨厌,或者是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让我有些戒备.
他轻拂过银发,半晌缓缓地说道:"我决定不杀你."
目光如炬,笔直朝我射来,我没来由地感到忐忑不安.这位老者该是这里的主人.
眼前一闪,他人已站在我面前,一手钳住我的下巴,喂进了一粒丹药,我被迫咽了下去.
这时,他才满意地松开我,开口说道:"丫头费劲救你,你若不活,她怕是会闹个没完.我还想清静些时日......"说着,他渐渐带了些笑意.
他口中的丫头该是她吧,我心中不觉一松.
"不过,你马上得走.忘了这里的一切,否则......"
他敛了神色,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了然地点头,他背后让出一条道,我顺着那小道离开.
不过片刻,已是另一番境地.
情不自禁地想起她若知我离去,会是何种反映?
思及此,兀自嘲笑,别人与你何干?
回了魔谷,本想再不踏出一步,不料,伯父走火入魔,柳青青不知所踪.
四处寻找,却仍杳无音讯.坐在火旁,远远地有脚步靠近,却丝毫没有杀气,我索性置之不理.
“请问,毒门在哪个方向啊?”女子的声音响起,我有些熟悉.
"很远的地方."习惯的敷衍.
她一顿,我却不知为何好象能想到她在龇牙咧嘴,许久没了声气,感觉到她的目光无畏地流连在我的脸上,诧异于她的不遮掩,扭头一看,我顿时僵在原地.
是她.
火光映照得她的双眼越发明亮,她正疑惑地看着我,小狼歪在她怀里冲我扬了扬耳朵.
她的狼比她聪明.
我不愿欠她的恩情,送她去客栈,路上,她竟毫无防备地睡着了,莫非她还不知江湖险恶,我惟有叹息.
没曾想到过会再见到她,可第三次见到她时,我忍不住地想,或者,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们的命运便连在了一起.她后来常说,这就是命运的强悍性的集中体现.
我留她在身边,一开始我告诫自己是报恩,不愿看见她在江湖遭遇凶险.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只是不愿她离开.
带上她去寻明珠,江湖免不了风言风语,可她却浑不在意,她如此相信我,让我觉得从未有过的羞愧,她仿佛是我的良心,她在身旁,我所有的暴戾仿佛消失无踪.
可是,我竟让她深陷险境,才让后面发生在她身边的一系列事情脱离了我的预计.我让她逃,逃回别庄.待我被苏幕调换而出,回别庄时却万万没有想到她竟折返回去找我.
音讯全无.
一晃一年,我没有忘记,她的一切,都很清晰,包括那些我曾不甚明了的东西也一同清晰起来.为何会救她,为何如此在意她......
我从未有一天放弃寻她,我相信有一天她会如以前般从天而降.
后来,小狼来了,当它浑身泥泞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忽然前所未有地害怕起来.
灵华山上她一席嫁衣,喜悦地看着我时,我才松了一口气,可是,那之后,她又消失了.
我去过北漠,见过那薄情寡幸的帝王,她却也不在那里.
我发疯般地随着小狼四处奔走,
"公子,可是在寻命中之人?"
又是皇城算卦的老者,
"公子,要找的人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莫明地相信他,停留在皇城,日日失望,直到苏幕出现.
一年来所有的前因后果,我的愤怒仿佛就要破笼而出,看见她消瘦的面容时,我的心不可抑制地沉痛.
然而,最让我无措的是,她竟忘记了,忘记我,忘记所有的一切.
这样也好,忘掉痛苦也好,她像从前一般快乐,可是,渐渐地,她的记忆在苏醒,她时常看着我发呆,说一些曾说过的话,做一些曾说过的事.
我知道瞒不了太久,当那些人又来到她的身边时,她就想起来了.
无论鹤老前辈无何阻拦,她终也要去见他.
她带着满手的鲜血回来,冲我微笑,我恨不能替她杀了他.
情魄消散,他们唯一的联系被生生地割断了,还来不及释怀的时候,我带着她远走.
而她虽日日如常,却一味逃避,束手无策.
我无法强迫她不去想,不去看,只有慢慢地等待,我所有的狠戾暴虐仿佛石沉大海,像是回到年少时的平和.
直到我终以为好的时候,过去却开始苦苦纠缠,谷梁还活着.
原本就觉得李蝉与我有太多相似之处,却没曾料想到她竟是谷梁的女儿.
一场大劫,我差一点就失去了她,看着她毫无血色的面颊,我恨自己无力,不能护她周全.
她睁开眼,唤我的时候,我僵直的背脊松了下来,我庆幸老天待我不薄,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她成了我的妻,我满心喜悦看着她明亮的眼眸,绯红的面颊,不觉扬起嘴角.
"我说,你可不可以不要笑得那么邪恶,感觉我像是被送给大灰狼的小绵羊......"
"哦,是吗?"
她紧紧拽住被角,睁大眼睛看着我,我越发靠近,看她步步后退,嘴角越发上扬.
她总是让我欢欣.
眼见她退到无路可退,我停住脚步.
她的脸颊越发绯红,我就越发怡然自得,先前的紧张已不复存在.
我伸手揽住她,就势倒在了床上,
"七夜,我饿了......"
她瞬也不瞬地看着我,一双眼波光粼粼,脸红欲滴.
我轻笑道:
"我也饿了......"
大手一挥,打落帐帷.
红烛摇曳,满室旖旎.
魔谷渐渐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买卖却仍在继续.
她还是喜欢游山玩水,总是自诩为"酷爱旅游",我喜欢伴她天畅游天下,一生一世一双人,足矣.
若干年后,宁静的夜晚,
她躺在我的身旁,我微起身,
她忽然惊得后退,胆怯地看着我.我十分诧异,身子往前又探了探.
她忽然开口小声说道:"今天,不行."
我疑惑,她深深一呼吸,像下了很大的决心,继续开口说道:"七夜,我要告诉你一个耸人听闻,不可思议,匪夷所思,莫名其妙的消息."
我有些好笑,惊讶于她今天的变化.
"其实......其实......就是,那个......"
我正想堵住她的嘴,只听她清嗓说道:"恩,哼,我怀孕了......"
一瞬间,我觉得天旋地转,一种晕眩的幸福.
久久,只听她的声音响在耳旁,
"诶,你不要再这么痴呆下去了,赡养费什么的,你也得,想想办法......"
.......
后来,小魔星诞生了,他们就是我的幸福,我曾以为不会再有的幸福.
夜凉如水,身旁的她已经熟睡,她照例像藤蔓般缠在我身上,似是感到冷风,不满地迷迷糊糊四嘟囔起来:
"老公,冷......"
小心地整理好被角,抱她入眠.
月华初上,一片静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