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离剑

63.离剑

天色早已昏暗, 有灯光,却晦朔不明,观雪堂的气氛变得很诡异, 双耳像是突然被人捂住, 看到有些人在挣扎, 却听不见任何声响。士兵们将那些江湖人一个个地带了出去, 最后只剩下独活、紫杉、积雪、血风和我五个, 空气中仿佛积聚着两股沉重的杀气,纠缠着,形成了一个漩涡, 它缓慢地流动着,一点点地, 似要将全世界吞没。然闭上眼, 隐隐约约还可以发现第三股杀气, 自血风的身上溢出,他慵懒地靠在我肩膀上, 微笑着看着这一切,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积雪仍半躺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至于那些士兵,显然也感觉到了这些杀气,虽然很想过来将我们也拉下去, 但也只敢远远站着, 用刀挡在身前, 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成为了被殃及的池鱼。

“哐当!”袖箭被拐杖挡住了去路, 反弹之后深深地没入了房梁。与此同时, 紫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独活,两人扭打了起来, 在半空中忽左忽右,银丝交织,紫衣与绿衣重叠,仿佛一泼浓墨倒在紫缎之上,让深沉更深沉。

那边,紫杉与独活打得不可开交,这边,我和血风却悠然自得。血风正搭在我肩膀上假寐,偶尔撒娇般在我的颈后蹭蹭,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

“喂,你不去帮忙吗?”我推一推他,好奇他今天为什么能这么镇静。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怎么?难道我长得不像渔翁?”他眨着自己的凤眼,一脸无辜地问。

“呵,呵呵……”我虚假地笑了两声,“像,很像!不过,我以为你一直很想帮她报仇的,今天怎么……”

“傻瓜才会想帮她报仇!她的仇要是得报,我要以什么理由将她留在身边……”他撇开头,喃喃地说。

原来如此,一切都还是因为她啊……那又何必口口声声要我替她完成那些她未完成的事?那我,究竟算什么……

“况且,这个独活还不配当我的对手,我的敌人只有,一个。”他意有所指地回头看着我。

“谁?”紫杉?

“一个我最不想跟她敌对的人……”他笑笑,不再说话,又将头搭在我肩膀上假寐。

紫杉的招式与独活相似,两人不分上下,然独活毕竟是经验十足的老江湖,手中又拿着武器,而紫杉赤手空拳,招式有些凌乱,显然尚未在方才所受的一连串打击走出来,不久便渐渐处于下风。独活看准时机,趁紫杉来不及收招之际,用拐杖对准他的胸口狠狠一击。砰!紫杉的背部重重地撞到地面,他捂着胸口爬起来,吐出了一大口鲜血,冰眸紧瞪着独活,寒意仿佛自他脚底升起并向四周蔓延,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已被冻结。

独活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紫杉道:“杉儿,你的武功都是我教的,你以为你有胜算吗?本来念在师徒多年的情分上打算饶你一命,但如今看来已经没有这个必要!当年,要不是看在只有你能使用离剑的份上,早就让你命丧黄泉了。”

“哼!不用你假惺惺……本来打算不再用那把剑,但是今天,我就用它来将你结果!”紫杉站起来,再次向独活袭去,但这次攻击的对象不再是独活的身体,反而对准了那根拐杖,似乎要将拐杖夺过来。难道说,那里面有什么玄机?

手中的石莲雕与锁魂镯同时传来一些讯息,和拿拐杖相呼应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那是……我陡然从椅子上站起。

离剑!

紫杉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他将手伸入拐杖与独活中间的空隙,再用力往外一拂,那拐杖便自独活手中脱落并向我们飞来。血风不知何时也已经站了起来,他一把将拐杖握在手中。

“终于,回来了!”血风笑着将拐杖举过头顶,再轻轻一用力,只听砰地一声,拐杖竟然全碎了。

碎片落尽后,血风手中多了一把精致锋利的剑,幽蓝地呈现在众人的眼中,那种蓝,如梦般迷离,与石莲雕一样惹人注目。血风松开手,那剑竟诡异地悬浮在半空,剑身几近透明,剑柄通蓝,上面雕刻着一簇美丽的忍冬花。

离剑,梦离,抑或,人离……

“怎么可能!”那边的两人也停了下来,独活更是惊讶地看着这一幕,满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不可能?”血风笑道,“怎么可能没有中毒,还是怎么可能拿得起这剑?看来你连梦族的族长有什么能耐都没弄清楚嘛。”

紫杉亦看着离剑,却不作任何表示。

“你可真狼狈呢!”血风不屑地扬了扬红唇,红袖轻轻一挥,将离剑送到了紫杉面前。

“什么意思?”紫杉寒声道。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即使没有离剑,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他扭过头凝望着我,又露出那种纯真的笑容。“这世上,任何东西我都可以不要,唯独冬儿,我永远也不想失去。”他边说边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

心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欣喜仿佛在我的经络间流淌,但是……指尖紧刺着手心,我又在犯什么傻,明明知道,明明知道,那句话不会说与我……

我一把推开他,拼命地搓着自己的手臂说:“一边去,少说这些没营养的肉麻话。”我不着痕迹地拉开跟他之间的距离,装作没看见他眼中的失落。他怎会失落?一定是又想起她了吧……

离剑的出现让独活有些慌乱,对付一个紫杉他或许还有余力,但若是加上血风,他恐怕就没多大胜算了。当下,他不作多想,再次向紫杉袭去。这一绿一紫的身影又混在一起,但这次,他们周围还多了一道蓝影。离剑就悬浮在半空,忽而旋转,忽而长划,忽而急刺,配合着紫杉的攻击,俨然紫杉的另一个□□。独活显然有些分身乏术,这边刚躲开紫杉迎面来的一掌,那边离剑有从他身后刺来。渐渐地,他应付得越来越吃力,几次险些被离剑刺中要害。

嘶——离剑从左侧划过,独活一时闪不及,剑身割破了他的左臂,他捂着手臂,赶紧往后退了几步。紫杉乘胜追击,将独活逼到了一个死角,眼看离剑就要贯穿他的心脏,一道白影却闯了进来。

“雪儿!”紫杉大喊了一声,但一切为时已晚。离剑穿心而过,鲜血溅了一地,积雪微笑着向后倒去,身上的白衣衬得血迹无比鲜艳,犹如正盛放的曼陀罗。

紫杉冲过去将她搂入怀中,满手的鲜血让他有些无措。他还是放不开积雪吧,虽然她欺骗了他,但那十几年的感情却不是假的。或许知道真相的一刻他也恨过她,然此刻,看着她的生命正在流失,还有什么不会烟散。毕竟,他是那样的爱她,曾坚决地警告我不许伤害她半分。

“你为什么……”后半句他没说下去,大概是想质问她为何还帮着那虚伪狡诈的独活。

积雪虚弱地躺在紫杉怀里,犹如在风中摇曳的最后一片花瓣,她凝望着紫杉道:“紫哥,对不起……但,那个人,他毕竟……是我亲生父亲……”

“亲生父亲?”紫杉咬着牙道,愤恨地看向独活。

积雪艰难地扯出一抹苦笑,不再继续那个话题,转而道:“弹了十几年的《穿心咒》,却在今天才真正尝试到穿心之苦,真的……很痛。或许,我真的错了,很久……很久以前……就错了……今生能遇见你真好……但是,下一辈子,即便我们再相遇,也只当陌路人,可否……”

夜风,吹熄了一盏明灭的灯,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陷入的死寂。

“雪儿……你在说什么!”紫杉颤抖着,请她紧紧拥着,一如梦中。积雪会死在紫杉手上,冥冥中是否已经注定?那是天意,或是人为?

好奇怪,对那个女人的死,我竟没有半点想法。伤心?不可能,我不认为自己有那种轻易就宽恕敌人的气度,但我也无星点欣喜,淡而无味,就像白开水。那个女人早该不再活在这个世上,石莲雕传来的气息告诉我。

躲过了一劫,独活吁了一口气,积雪的死似乎没让他有多大震撼,但影响还是有的,他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红白交杂的身影,垂下了眼睑:“也算没白费我养了你十几年。”

“你!简直狼心狗肺!”紫杉放下积雪,抽出离剑,缓缓地站起来,冷颜上仿佛染上了一层火焰,一层冰蓝色的火色!

独活终于也感到了恐惧,他擦一擦额上的冷汗,趁着紫杉尚未完全准备好赶紧往上一跃。然而血风却比他更早了一步,他拂袖掀起一张椅子,再往上一甩,动作轻巧,力度却强劲,椅子在空中划过一条美丽的弧线,然后正中独活的背心,将他硬生生地打了下来。

“噗……”他跌落到士兵中,喷出一大口鲜红,不甘心地回头瞪着血风。他对着士兵叫嚷:“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点给我上!”

士兵们受到了催促,虽些不情愿,但还是冲了上来,挥舞着刀剑将我们围住,独活乘机跑了出去,将外面的士兵也驱使进来,观雪堂内一片混战,刀剑相交,血肉横飞。

紫杉背着积雪的尸体,操控着离剑杀红了眼,连那头美丽的银丝也沾上的鲜血。他疯狂了,或者想要疯狂。血风护着我,倒还轻松自在,忽左忽右的,游刃有余。当然,我也不是闲坐着,时不时拿着石莲雕在别人身上试验一番,那东西比二十一世纪的防狼电棒好用多了。

血风与紫杉都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但毕竟不是神仙,面对蜂拥而至的士兵,渐渐地有些吃力,连血风也不得不认真了起来。且后面进来的士兵中也不乏高手,有些人甚至还是在紫雪山庄中见过的熟面孔,现在却也对着自己的主人拼命地出着狠招。

这一战,只恐到天明。

原以为我们会战到筋疲力尽而亡,不料中途竟闯进了几个黑衣人,他们往人群间扔了几颗□□,趁着混乱将我们领了出去。

室外,无星,无月,无风,沉闷,如窒息……

血风抱着我越过了紫雪山庄的墙头,与他们一起直奔北边的树林,身后,火光一片,似在燃烧那一幕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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