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相认
清晨, 施谦初启程回乌国,阿月奉阿战圣旨与一帮臣公一同去北门送行。乌国太子仪仗离京是声势浩大的,这标志着华国与乌国结束了多年的战乱, 正式进入同盟的伙伴关系。当朝的“淑阳公主”为了两国交好远嫁乌国, 也是两国这些年来值得庆祝的大事。从此标志着两国将携手并进, 互不侵犯!
萧燕怡随施谦初起驾, 也受到了不少百姓的追捧, 送行的百姓挤满了长街甬道,她的父亲因为“冤案”而死,她却不计前嫌, 为了两国的联姻,只身远嫁, 一时间也被传为佳话。可谁知道这段传奇姻缘下面掩盖了多少的事实真相呢?百姓眼里只有大义的箫氏遗孤, 只有为了这一切征战了多年的苏氏忠良, 却看不到历史风沙下两家付出的惨痛代价。
临行前,萧燕怡只是披着凤冠霞披, 对着阿月微微福了下身子,算是报答她这些日子以来的厚待。没有她,她无法获得新生,是她磨去了她心中的仇恨,是她让她有了今日的风光。她不再恨她逼死了自己的父亲, 因为她知道阿月为了弥补她的过失, 付出了她自己的所有努力。
阿月也只是淡淡对她说了句:“好好活着,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能安抚亡父的在天之灵了。”萧燕怡对她点了下头, 便转身上了华国皇上特地为她安排的镶金嵌玉的马车。顾战为她出嫁, 也颇费了些心思,没有待薄她“淑阳公主”的名号, 无论她出嫁是出于什么目的,但都是对华国有利的。
顾战也已于早朝时颁下圣旨,将皇妹长宁公主赐婚给朝中某位大臣之子,虽然都被乌国太子离京的大事淹没了,但总算令阿月了却一件心事,阿战还是没有逼迫容启和敖夕啊!不过她却不知顾战为此可谓煞费心思,若不是有乌国太子离京这件大事做掩盖,他真不知道还要闹出多少事情。他可是与自己皇妹闹得很不开心!
送走施谦初与萧燕怡,阿月一个人回到府里,容启要去治眼疾,她因为早上的一番事情没能与他一起去大都那间据说最好的医馆。此时她只是独自站在安国侯府的庭院里,想着过去的种种。朝堂令她身心疲惫,但她却不能就这样离开,她淡淡苦笑一下,吸了口气。
苏白走到她身后禀道:“郡主,府外有人求见。”
阿月收回自己有些怅然的目光,低声问道:“谁?”
苏白忙道:“他只与门房说,他叫王昭。”他还没见到这人,只是听到门房通传。
阿月愣了一下,立马转身飞奔了出去。府门外站着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他正立在府门前的石狮子旁,伸手轻轻抚摸着狮子的雕刻纹路,眼里透出淡淡的忧伤。阿月缓缓走了过去,凝视他的背影良久,声音沙哑地叫道:“是你?”
“王昭”似乎也愣了一瞬,转过身,含笑望着她,眼里蓄满了泪水,微微欠身对她施礼,叫道:“安国侯。”
此时刚到门边的苏白也愣住了,眼里充斥着泪光,颤颤巍巍地走到他身旁仔细打量了一番,吞吞吐吐地激动般问道:“你……你是……是世子殿下吗?”他长得与去世的王妃实在太像了,他很难不将他当成定远王世子。
“王昭”含笑点了下头,深深地凝视着阿月,叫了声:“沫儿。”这两个字他差点在马场就叫了出来,现在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叫她了。
阿月一把吊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胸前哭了起来,随即又推开他,伸手在他身上轻轻打了几下,带着微怒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在北疆你不肯认我?为什么你要一个人去冒险?”知道她为他担心了多久吗?
苏弢伸手搂着自己的妹妹,轻轻地拍着她的头,他何尝不想认她啊!但他知道施谦初就在附近,在监视着他的一切,他多想象现在一样将她抱进自己的怀里啊!可是他为了她的安全不能如此做啊!而且他还有未完成的心愿,不能让自己十四年的努力付诸流水啊!他不是暗示过她了吗?是她没认出他啊!
良久,苏弢轻轻推开妹妹说道:“你不打算让哥哥我好好歇息下?”他从乌国逃出来,可是攀山越岭,走了好些日子,要避过乌军的哨岗,实在有些累了。
阿月拉着他的手便走进了从前的王府,苏弢也不停地在四处张望,嘴里喃喃说道:“还是旧时的模样!”
阿月嗯了一声,她不知道该与他说什么,没见面前她天天想着他,见了面却不知道怎么说话了。哥哥对她来说是那么的熟悉,却又是那么的陌生。两人在大厅里坐定后,苏白才端着两杯茶走了进来,手一直不停地抖着,这十五年来,他从来没象今天这样激动过,看着两个完好无损的苏氏后人,他觉得他之前的等待是值得的。原来世子殿下也一直活着!
苏弢端起他奉上的茶,淡淡笑着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苏白吧?原来府里的人还没换过!”
苏白忙点着头应道:“殿下好记性啊!这么些年,老奴以为……以为你已经将老奴忘了。”这倒不是他煽情,阿月回来的时候不就不记得他了吗?
苏弢笑了笑,看了妹妹一眼,说道:“我离开王府那年也有六岁了,自然是记得一些事情的。怕是这小丫头回来一个人都不记得了吧!”他眼里带着浓浓的宠溺,伸手抓过自己妹妹的手,惆怅地看了起来。这是一双带着厚厚茧子的手,她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阿月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抹了下眼泪,耍脾气般问道:“你……你当年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在水缸里?”知道有多黑吗?知道她那时有多怕吗?她虽然不记得很多事情了,但她还记得那种感觉,那种孤独无助的感觉。
苏弢眼里也带着些泪花,含笑问道:“怎么在你心里,你哥哥我是那么无情的人吗?你知道你是怎么被白狼捡去的吗?”看着阿月带着怒气的泪眼,他有些好笑。
阿月忙问:“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苏弢轻笑一声,叹道:“我的妹妹从来对我就是没良心的。”
阿月恶狠狠地看着他,逼问道:“快说!”
苏弢无奈地低头笑了一下,一滴眼泪无声地滴落下来:“那晚,天河关城破,父王要我带你离开险境。我带着你跑出了天河关的南门,一直跑了很久,多久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们那时到了一个小村落,我见你跑不动了,便将你抱进一个水缸里,希望天亮有人能找到你,或者有人收养你,至少你能活下去。那晚天河关的惨况,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但我却记忆犹新。父王是没可能活着离开的,他一心保家卫国,即使战死,他也不会丢下天河关内追随了他多年的将士。但……所以我想着回去,因为我是苏氏的后人,因为我要去找父王,即使与他一同战死沙场,我也不会丢下父王。”
阿月点了下头,这些事情她多少有点记忆,于是问道:“后来呢?后来是谁将我带到了山林里?”
苏弢长叹一声,笑道:“还是我!”
阿月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苏弢笑了一下,伸手摸了下阿月的脸,她长得和父王可真象啊!在北疆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他续而说道:“后来我在半路遇到了父王派来保护我们的亲随,因为他知道他不可能再回来了,于是便命了最贴身的王将军来找我们。半路上我遇见了他,他要我冷静,因为父王已经战死,他说父王要我们好好活着,我们要替父王报仇,不能白白去送死。于是我们又回去找你!”
阿月抓了下脑袋,怎么也想不起之后的事情,苏弢看着她一脸的茫然,笑道:“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累得在水缸里睡着了,还好那水缸里没有水,你可把我吓坏了,还好他们说你还有呼吸。于是我们抱着你又走了好远的路,他们担心乌军会追过来,于是我们进了山暂避,希望能避开乌军,等到豫亲王顾伯伯的援军。可是……”苏弢的眼里泛起了泪水,久久地望着阿月说不出话来。
阿月伸手替哥哥擦了下脸上的泪痕,也哽咽着问道:“可是什么?”他既然又回来找回了她,为何他们还是失散了那么多年?而且他为什么去了乌国?为什么做了乌国的丞相?这些问题已经困扰了她不少日子了。
好一阵,苏弢平复下自己的忧伤说道:“那晚北疆下起了好大的雪,我们在山里迷了路,你一直是被一位亲兵抱着,后来……后来与我们走散了……等到我们找到那名亲兵的时候,他……他已经失足摔下山崖了。我以为你……”说完撑着自己的头哭了起来,那日他也如现在一般,哭得撕心裂肺,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他的妹妹了。
阿月站起身,抱着哥哥,也不停地落起泪来,原来当年她是这样被头狼捡回去的。原来哥哥没有丢下她,只是找不到她了!
两人抱头痛哭了好一阵,苏弢才摸着妹妹的脸,替她擦着泪水,问道:“为什么我将施谦初送到你面前,你不亲手杀了他?”路上他已经听说了两国联姻的事情,他有些不解。
阿月靠进他怀里,喃喃说道:“当年父王攻下饮马山,放走了乌国的皇上,就是希望平息两国的战火。父王说过,胸怀天下就要装下天下的苍生与百姓,我只是继承了他的遗志。”
苏弢长叹一声,冷笑道:“可他如何对父王的?他留了一条命回去,却买通父王身边的人,挖密道,攻打天河关,让父王含恨而终。你太心软了!”
阿月微微抬起头,看着苏弢此时眼中的恨意,皱起眉头说道:“哥哥,你都已经回到华国了,忘记从前的仇恨吧!我们可以好好的活着,这才是父王想看到的。”
苏弢溺爱地抚摸着她的长发,淡淡笑了一下,点头应道:“好!不然我还能怎样?不过施南翔恐怕命不久矣,我也算了却一件心事了。”
阿月又将头埋进他怀里,淡淡笑着:“哥哥,这十几年你是怎么过的?”
苏弢眼里闪过一道黯然的微光,笑着应道:“那日发现你失踪以后,我在山林里哭了很久,被那位奉了父王命令来救我们的王将军抱走了。他对我说,只要活着就有报仇的希望,但我们从山里出来的时候,却发现我们迷路后竟不知为何到了乌国的一个小部落,为了掩饰身份,我们换了乌国人的衣裳。一路上王将军也一直在说,父王的仇恐怕难报,因为下令攻打天河关的人是乌国的皇上。也许是阴差阳错吧!我看着自己身上穿的那身衣服,决定从此留在乌国,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手刃仇人。原本想着只要能接近他,我就可以刺杀他,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我听说华国的豫亲王找到了苏氏遗孤,所以我想留着这条命回来见你!不过还好,我现在终于有脸回来见你和父王了。”
阿月就这样腻在他身旁,不愿放开他的手,十五年了,他们终于都重逢了,她就想象现在一样,和苏弢永远也不要再分开。
苏白见两人的话说得也差不多了,忙问道:“世子殿下一路奔波,老奴这就去命人为殿下做点好吃的,烧水洗下丨身上的风尘。”苏弢含笑点了下头。
不过苏白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为难地转过身问道:“不知道殿下如今的口味是否变了?”郡主回府的时候他可是弄错了,搞得阿月以为府上拮据,他着实汗颜了好一阵子呢!
苏弢只是笑着应道:“一切照旧吧!我在乌国也一直吃的是华国的饭菜。”苏白这才兴冲冲地跑了出去,几十岁了,从来没觉得现在这么开心过!
阿月拉着苏弢去了灵堂,苏弢参拜过父王的灵位,淡淡说道:“父王,你可以安息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我会照顾好妹妹,让沫儿一生幸福的!”
阿月一直在旁开心地看着,总算一家团聚了,不过一下瞥见灵龛上哥哥的牌位,偷偷移了过去。她回来以后一直忙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时间倒将在北疆遇到哥哥的事情给忘了,没吩咐下人将他的灵位撤下。苏弢看着她的动作,一下笑了出来,摇头轻叹:“看来你对我还真是那么不上心的!说吧!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我猜一定是在天河关内见到那几间我精心布置的屋子。”
阿月伸了下舌头,苏弢伸手揉了下她的头发:“你呀!从来不将我摆在心上。我还记得你小时候为了个留头发的小和尚不要我的事情。那时候就没当哥哥是一回事了!所以我第一次在北疆重遇你的时候,一点都没指望你能认出我!只怕你认出那小和尚,都认不出我的!”
阿月嘟着嘴,低声说道:“我也没认出他!”脑子里一下闪过容启的那张俊脸。
苏弢一下乐了,问道:“怎么?你还真遇到了那个小和尚?”看他妹妹的这神色,他有些纠结,她不会跑到相国寺去纠缠过人家吧?
两人正在灵堂里调侃,苏白走了进来,对两人行礼说道:“殿下,郡主,辅国公来了,在前厅等郡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