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太液秋风 • 一江风
秋到宸居爽籁生, 玉湖澄碧画桥横。
从我当时所处的光绪十五年(1889),到光绪二十年(1889 + 5),说长么有365 × 5个日夜, 如果看《清史稿》的记载, 每月每日都发生了不少事, 比如赈灾、朝贡、填补缺职。但细想起来, 眼儿一闭、一睁, 五年就过去了嚎~
其间的生活吧,我概括成五个字呢,那就是“吃喝拉撒睡”。实在太简陋了。故而借用“燕京八景”, 不完全拘泥于时间顺序,避实就虚、如诗如画;避重就轻、如歌如诉, 说说实习的这五个年头。
上回讲到主角‘我’承蒙错爱, 不仅升职成为首席姑姑, 掌管景仁宫一切事宜,更有可能咸鱼翻身、跻身‘主’位。瑾嫔的明示暗示叫我胆战心惊。
主位, 当然不要。
万两黄金容易得,痴心一个也难求。我求的是万两黄金,无所谓如意郎君。我是来实习的过客,就像公园里的游客,带走的应该只有相片和记忆。所以我端着照相机到处拍, 我拍, 拍中南海的风光秀美。那里呢每当天气晴明, 日月晃漾而波澜涟漪清澈可爱, 这就是“太液晴波”的由来。我可着劲儿的拍, 打算以后拿回去蒙人:嘿,胡core是我哥们儿, 没瞧老请我上他们家玩儿呢。
有一个人更勤于拍摄,角度、光线、景致比例,跟我较劲儿。珍嫔。这有两说,或者是人家天生喜好这个,摄影发烧友;又或者……就不用明说了。最近天天跟一股牛皮糖似的粘着光绪要给他拍。
我教会她我所知道的拍摄要点,教会她捣鼓机器,乐得悄悄地溜到太液池中最最好的观景点,水云榭。
那是像蓬莱仙岛一样的地方,四面环水、独具一格。如果你今天去坐846路公共汽车经过那条已被修整得面目全非的金鳌玉蝀桥,就能看见那么个八角形的亭子孤零零地‘长’在水中。
今天已经变成‘四面透风’、只剩红皮柱子,‘我’那个时候有窗有棱有茶座。如果你有幸站在亭子里四处眺望——如果你真的可以站在那儿,请借我‘大腿’一用——你会看到北面的琼岛白塔、南面遥望着瀛台,念天地之悠悠,独佳人在水之一方。
当然不能忘了亭子里一块‘顶天立地’的石碑。这又是乾隆老爷子的墨宝,红色大字,御笔提的“太液秋风”。
我跟着念出声来。
“后无心出岫,水不舍长流;后水相连处,苍茫数点鸥。坐席生烟后,石栏俯秋水;空明是我心,何如漆园吏。”
他在石碑后朗朗吟出。
轰然倒塌。我是说我心里的城池。
“这儿清静,这恩……我……反正就是清静,对,”他在那儿结结巴巴地解释,语气里洋溢着高兴。咋的了不去「摛藻堂」不去「御书房」不说说话儿还真能把孩子给憋坏了。我听见他在那边动静,“别过来,就这么着吧。”我说。他迟疑了一下,自己又琢磨出什么似的美美地说:“成。”
他‘咚’地坐在地上,跟我说:“背对着呢,坐下,说说话。”
他能明白。不过来,不见面,你我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我还能逗自己玩儿,什么都不多想。我们还能说说话。
“空明是我心,何如漆园吏。这首诗如何?我却喜欢另一首,‘忽闻梵诵惊残梦,疑是金绳觉路来’,这是圣祖亲提的。我头先也做了个梦,梦见了好多旧时的事。刚好听见了你的声音,醒了。”
我“哦”了一声,他不悦地“哼”了一声。
成我让着你:“梦见什么了?”我问,他不答。甩脸是吧,成我再让着你:“别憋着了说吧~”
“梦见我额娘了。梦见好久以前有一回我发着热,烧得都糊涂了,额娘就给我唱歌,很好听。这么多年再也没人给我唱过,我也都快忘了,都快怀疑起对额娘的那些记忆是不是我臆想的。可今天做了这个梦,额娘真的在唱。”他心驰神往地说。
每次跟他说话,他都把‘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上!
我也想妈。
“嗳你给我唱一个吧。”我不搭理他。
“快唱一个,唱完了有赏~”谁搭理他谁长蛀牙。
“嗳你唱不唱!”
不就是那点破‘威胁’吗?唱就唱,我声音劈死你。我挑战小燕子赵薇的《拨浪鼓》,我酸死你。装可爱扮loli会有清穿替我雷你。
• 天晴朗昂昂昂——那花儿朵朵绽放昂昂昂——/闻花香昂昂昂——我想起年幼时光昂昂昂——/我的家啊啊啊——那甜蜜好似枫糖/幸福呀呀呀呀——哥们儿你一起唱!
“喂,帮着打拍子呀。”我叫他。他挺听话,pia pia的。
• 我今天、陪妈妈、带着全家去玩耍/池塘边、荷叶下、躲着一只小青蛙
• 我快要、长大了、别再叫我小朋友
他不拍手了。我自娱自乐唱完最后一句:
• 亭窗外、雨好大、青蛙一个人在家~哒哒哒
“鼓掌啊。”我说,不想把气氛停在他若有所思的哀伤。他傻乎乎地‘呱唧呱唧’几下。还好他没听过原版,殊不知我‘改调’了。我又说:“赏呢?”他推过来一张挂着水珠儿的荷叶。这张叶子绿黄相间、老梗铺陈,那股香味儿也多了份醇厚。
“盖脸上可舒服了。虽然过了点儿时节,凑合着吧。是从北海捎过来的,嘿你不是没去着吗……”他说。我赶紧把荷叶搭在脸上,吸溜鼻子嗅着,就算不小心眼角落了泪,也可以说是荷叶上的水。
“嗳,其实我去过什刹海。”他低声而得意地说。我嘴快:“知道。”
“不是最近这……是以前、以前去的,还撞过人呢。”他说。我的声音盖在叶子底下闷闷地“哦”了一声,突然鲤鱼打挺:“我该走了。”把荷叶推还给他,这次换他闷闷地“哦”了一声。谁知刮过一阵风,不知从哪儿吹来的水气,淅淅沥沥开始下雨。我跺了跺脚,他倒憋着快乐:
“这雨来得快、散的也快,倒不如舒舒服服再坐会儿。”
亭外是纷纷细雨,亭内是背靠而坐。石头应该不算导体,偏偏能感受得到心跳。他吞吞吐吐:“嗳……你识得洋文、懂西洋玩艺儿,我、我也不妨说……你可知道‘洋务’?”
我从没料及他会愿同我谈起这些事。既惊讶,又隐隐的雀跃,还有十分的不安。他似察觉了我的矛盾,说:“你愿意说便说,不愿,便,”
我并非不愿涉足,只是在想,这个话题一开,便不言自明了很多事,就定了很多事。比他承认身份的那句话还要彻底地划清范围。如果要开这个先例,那就要服气、要决然,免去所有的后顾之忧。你,想好了吗。
“嗳,你想好了么。”他反问我在先。我应该多谢他,给了选择的权利,放手留了一线生机。我说:“知道洋务运动,知道得不多。”
“可知道湖广总督张香帅?”
“读过他的《劝学篇》。”
说完我就悔了肠子,这会儿张之洞应该还没有著书呢。我是在“外交文献选读”这门课上做过《劝学篇》的读书笔记,对他的思想有了初步了解。真要光凭高中历史学着的就完了。好在他没在意,问:“怎么看这个人?”我说这个不好说,你得问看这个人的哪方面。他踌躇半天:
“唉,说与你听听也好。张香帅自从调补上任后一直忙着建他的铁路局、建他的纺织局,这恩……上面原只委任他修芦汉铁路,他倒好,‘兴实业、办教育、应商战、劝农桑、建城市’,好热闹的一个‘湖北新政’。这还不算完!前几日上报来这么个信儿,他向洋人买机器,这没什么,偏他开先河向洋人借款。这事闹得朝野上下沸沸扬扬,说他居心叵测、不得不防。”
问题的关键在于担心地方势力过强,割据一方,威胁中央统治。这种担忧无可厚非。我本身是学政治的,也挺喜欢这个专业,平时我妈禁止我说。今天人家都‘推心置腹’了,我怎么着也应该有所回报。想了想,我说:
“铁路局也好纺织局也好,还有什么汉阳铁厂,归根结底是你——呃是国家的。张之洞是操盘手,只要定期向中央汇报,完成收益,又何必处处限制地方的活力呢?何况据我所知,他并没有要自立山头的意思。再者,借外债其实没有想象得那么可怕,只不过既然是举外债,就是一个国家的行为,理应由中央审批。”
说完,他那边良久的沉默,我脸都快绿了。终于明白我妈说“女孩子别成天谈政治”是多么的正确!也终于明白,‘伪男’和我保持一定距离,错在于我。谁让我张口跟他就扯家国天下,唉。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这场雨停了。常言道秋高气爽,被雨色润过后,高远的天朦胧一些、柔婉一些,是一幅天然的水墨画卷。他迟迟不说话,害得我臊不耷眼的走。他却慨叹了一句“圣祖何其先知……”听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上岸,正常地回宫。景仁宫里很热闹,原来是新的宫女分配来了。两个姑娘,都十三四岁的样子。一个五官都不算好看,但组合起来可以称得上‘卡哇依’,她自我介绍叫“噌噫”,其实是“橙儿”。一听,普通话里夹杂着粤语口音,一问,果然是在广东生养的。这让在广州呆过n久的珍嫔很开心。橙儿也不吝地说话带起‘乜’,‘咩’来‘咩’去。另外一个长得浓眉大眼,块头也比较大,看着就憨。‘憨’容易被人误解成‘蠢’,她真老实,待在那里不吭气。
如果从岗位的要求来看,机灵麻溜的橙儿当然很适合。但我有点怵这种人。不是说她性格不好,卡哇依的姑娘么,说话也甜甜的。可能我多心了。反正从我这个主管的‘匹配度’来说,我真的喜欢另一个。按照职场上的说法,应聘者不仅和岗位要求相匹配,跟直接主管的匹配同样重要,因为如果我俩整日犯冲,工作必然受影响。我原想客客气气地据理力争,珍嫔却拍了板,定了‘橙儿’。唉,照相机上较劲儿没完,还折腾到人事。得,您是老板。
光绪下了朝来景仁宫,央不过珍嫔没完没了的撒娇,让步说“送一首诗”。禹禄赶紧说“皇上一贯吝惜笔墨,能得着万岁爷的诗句可了不得”,珍嫔这才罢休。我们铺好了柔韧白洁的开化纸,研好了徽州墨,个个好奇他会提些什么。我原先猜想要么类似“云想衣裳花想容”,夸珍嫔;要么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夸他俩。只见光绪略微沉吟,挥笔写就:
一夕潇潇雨,非秋却似秋。凉风犹未动,暑气已全收。桐叶碧将堕,荷花红尚稠。西郊金德王,武备及时修。
题:秋意
秋过了就是冬,冬完了就该过年。年过了就又长大一岁。走了小黑,来了橙儿,人员齐整了。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