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琼岛春阴 • 二色莲
琼岛春深游絮吹, 也同桃李斗芳菲。
上一回说到,过了秋该入冬,冬完了该过年。这回先跳到开春, 我喜欢说春天。春天是万物苏醒的季节, 一年之计在于春;也是花相竞艳的时节, 粉桃花、白梨花, 鹅黄色的迎春花, 高贵典雅的紫玉兰,不一而足。“燕京八景”里最好看的春天在琼岛,琼岛上最好看的却是春云。
听说小山上常有云气浮空, 氤氲五彩,郁郁纷纷;变化翕忽, 莫测其妙。说得煞有其事。我抬头望望和21世纪没什么不同的天空, 听着由远及近的鸽哨, 看见一拨灰白相间的鸽子们飞在晨雾里,真的跟百年之后没什么不同。至多是天蓝得自然一些。云彩本来就是变幻无常的, 形状、来路、寓意,完全取决于你的想象。我的脑袋还是我的脑袋,所以更说不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白姐姐睇乜呀?主子她们都拐了。”新宫女小橙儿提醒我。
我用TVB里学到的三脚猫功夫答:“牟耶(没事)。”
跑两步跟紧了瑾嫔和珍嫔。这两姐妹正亲亲热热地出来踏青。也是,整整一个冬天被憋在重孝之下,压抑于处处弥漫的哀伤。落的那好几场雪也都荒在一边。每日她俩围在一块儿赏画、女红、新鲜事被说得不新鲜, 早就不耐烦了。如今开春, 悲痛和着雪消融了, 渐渐重返正轨。
辗转听来头等要紧的一件事:选秀。
因为尚无明文昭告天下, 这件传闻只在后宫成为‘讳莫如深’的话题, 继而传到来往密切的人家耳里。这就足够人心惶恐,各有各的忙活。我们跟着两位主子, 她俩可以说最是利益攸关的人,反而比外头清闲。
瑾嫔今日换下素服,改穿一件青蓝底色丝棉坎肩,旗袍袖子边的藤花道、马蹄鞋缎面上绣的蓝莲花,都是她自己冬天里的手艺活。珍嫔一向不善缝纫,我更不会,小橙儿也一般,所以珍嫔把心思搁在妆饰。
橙儿的审美好过小黑太多,而且比较洋气,犯不着大红翠绿金黄的俗气。就比如大拉翅上不非得镶金带银,用粉纱攒出小花,又美又清新,令我也称赞不已,索性把妆扮的活儿都交她了。
拐过去叫「濠濮涧」。
这地方不显眼,入口在一个小土丘旁边,前面伫着一座青灰色的牌楼,伪装成农家的样子。我想上面必然有乾隆老爷子的墨宝,可惜今天没空瞅它。过了牌楼,见弯成三两折的青石板桥婷婷地搭在窄窄的水面上,要说这水充其量也就是个水坑,却经工匠巧手,被修建得错落有致。能在水与假山之间组合出紧凑层叠的景观,给人一种山涧幽深的幻觉,也应了「濠濮」表达的山水相依的意境。东边倚着围墙,植有高大的榆树、侧柏;西面是假山,铺叠了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曲径通幽、回还变化,妙不可言。
瑾嫔挽过她妹子的手,时而指了指一簇簇饱满的结香,或草丛上、二月兰上的水珠,或竖着的表面剥蚀成鱼鳞样坑坑洼洼的灰绿色石头。如此幽景,最适宜说说贴心的话。从长叙府院子里的榆钱树,说到在广州看到的洋人洋货,听得出都是闺阁里快乐的回忆。珍嫔脸上挤出了几分笑,瑾嫔不失时机:
“梅儿,你的心事,姐姐都明白。但这种想法最是要不得的!”
她语重心长地劝,
“自古女子不比男人,爷们能做的,于你我而言是痴心妄想。何况这也没什么,昔有娥皇、女瑛共侍舜帝,太宗皇帝身边未尝不是三位博尔济吉特氏。妹妹也该晓得,圣祖、高宗皇帝千古伟业,为大清开枝散叶,亦在于子嗣丰硕。而女子之德,莫若过此,戒骄戒躁,尤其戒妒。最要紧的是,梅儿,你我都尚未能……倘若白姑姑既有此福分,你就该,”
omg,难道她还没有打消这个念头。
要说我跟那个谁,我们俩都明确地‘放弃’了,珍嫔也对我放下了半颗心,为什么唯独瑾嫔一直念念不忘呢?想了想,想到最近盛传的“选秀”。可能她想总归要充盈后宫,倒不如找一个知根知底的。
听说「濠濮涧」中的‘濠’是指濠水,n久以前庄子和惠子濠上观鱼,争论是否知道鱼的快乐;前不久皇后和瑾嫔在颐和园里观鱼,争论的是后宫主仆谁比较快乐。今天我非得告诉瑾嫔,我觉得什么是快乐。
子非鱼,焉知鱼不乐;子非我,焉知我为何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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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的第二次选秀,选是选了,全被撂牌子了。可能他心情不好,可能他兴趣不高,可能他目前足够暖被的了,可能他想要的得不到。不关我的事。我忙着辅助珍嫔做饭。珍嫔在实践“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这一理论。
要说最先‘开火’的是瑾嫔,巧手为郁郁寡欢、食欲不振的光绪做汤羹。粟米蛋花羹、三色丝羹、酸甜的鲜咸的,有些还特意放了些中药以补元气。效果极其显著。虽然有违宫中禁例,但瑾嫔藏得天衣无缝。我们能耳闻,是拜翠儿过来汇报所赐。珍嫔一听就坐不住了,也不捣鼓照相机,直接撸胳膊挽袖子。
橙儿偏着头说:“主子,咱们做些什么,难不成也煲些汤汤水水的?只怕皇上见了嫌没新意。万一叫永和宫的听了去,主子您岂不是有争宠之嫌?”
三言两语,我觉得这姑娘有条理、有见地。
珍嫔蔫了,嘟囔道:“那怎么办?难道是暗地告姐姐一状不成。”
我听了一哆嗦,却不便阻止。好在橙儿也是劝阻的意思,真搁在小黑身上就保不准了。橙儿的考虑在于“告了状实在费力不讨好,还会波及到翠儿”。珍嫔在景仁宫里抱怨,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眼巴巴看着”。橙儿眨巴眨巴眼睛,说“主子,咱们皇上到底最中意什么,您就送什么呗”。
珍嫔掰着手指:“皇上头一件最爱的,是钟。第二件是铁轨。这两样怎么个送法。啊!咱们爷还喜欢照相机,可从来都不肯照。”
“哎主子!奴婢怎么听着,觉得万岁爷欢喜西洋货呢~”
经橙儿这么一说,我也觉着小光喜欢舶来品。而且得有科技含量。这可就麻烦了,前不见百货商场、后不见批发市场,念淘宝之便利,我到哪儿给他‘败’。
珍嫔继续愁眉苦脸。橙儿则继续做‘发散思维’:“又或者是吃的用的,皇上喜欢外来的,主子就投其所好,也做些工夫……”。珍嫔突然想起来她在广州曾开过的‘洋荤’。
结局就是我跟着系上围裙。
每间宫房都配备小小的厨房,同时每间宫房都明确划归了月例。我能拿出账目的。珍嫔尚且属于‘嫔’的等级,这也是我坚持称之为‘珍嫔’而不是更顺口的‘珍妃’的原因,‘嫔’比‘妃’差着2斤2两猪肉/日、每天相差白面一斤半、柴米油盐都差着呢。景仁宫里好几张嘴等着呢。
再说,珍嫔若真想做西洋的食物,起码也得有洋人必备的食材。我要cheese、她跟我说‘三元梅园’,我要‘罗勒叶’、她给我拿香菜,真成关羽拿破轮子了。珍嫔带着哭腔,我知道她着急,着急也没用啊。好吧,心软,看见她那真心实意想做出点什么的模样,我像挤牙膏、像春蚕、像蜡炬,发光发热。白面和水、鸡蛋窝进去;没有通心粉,可以用‘秃秃麻食’替代;烫番茄、剥皮;提前预支夏天才发的琼脂,做布丁用。穷则思变,变则通,充分在做饭中体现出来了。
从下午到晚上用膳前,赶出来了。珍嫔和橙儿都说不出话来,可能是没见过花花绿绿、卖相这么邋遢的东西。凑合凑合吧,味儿成就成,至少我尝着觉着还不错。请她们俩也尝尝,嘿,跟喂毒药似的,大眼瞪小眼半天。橙儿是仆,主子有命不得不从,战战兢兢地抿了一口番茄汤汁,眯起了她的眼睛。
“又酸又甜又香又咸,主子,食(sei)得、食得!”她手舞足蹈地说。
珍嫔这才嘬了一小口,说“味儿怎么这么怪,好浓郁,可吃了一口还想再吃”。她又舀了一小勺蛋奶布丁,看起来她更爱甜食,美滋滋的。犹豫着问我那玻璃大盘里绿绿红红的是什么,我说是沙拉。‘沙拉’是个什么玩意儿?怎么能生吃?我想了想说“凉菜”——能这么个比法么。
“哎哟,快着点儿。小白,你同我一道送过去!橙儿,快过来帮我梳洗,瞧瞧今儿是戴什么好?”珍嫔心急火燎地说。
我拿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您送去就得了。
最近我一直避嫌,尽量不过去做眼前花儿,珍嫔也一直有所避忌,怎么今天变了风向。珍嫔说:“那可不成。”支支吾吾地说,她还不知道是怎么个用法,有没有顺序,说你布完膳就得了。——噢,原是这么回事。还算有见地,不至于以为摆满一桌子、菜上齐了就开饭。
“哎哟,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珍嫔在那儿跳脚。我献计献策,建议她还是穿小太监服饰过去,又避人耳目又别致。珍嫔欣然同意。只是她一边换靴、编辫子,随口问我“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让我敏感的神经颤了下。
提着红木漆双层食盒过去的时候,正赶上养心殿在传膳。御膳房领班‘拜唐阿’一行正端着膳食过来,闻着是香腻腻的,猜也猜得出,肥鸡大鸭子牛羊肉,样式丰富,但华而不实、费而不惠、营而不养、淡而无味——这是后来的末代皇帝亲口总结的。不能怪厨子的手艺,而是说既考虑帝王的胃口,怕味重伤脾胃;又必须考虑到货物的供给,像活鱼鲜虾难端上来,就是怕货源不稳,需得等全城百姓家家户户都吃上了,才敢使用。
珍嫔的扮相让禹禄原本的喝斥憋回肚子里,他‘嗳哟’一声,说怎么是您,这、这。我赶紧上去,又塞银子又叨咕来龙去脉。禹禄还是担心‘食物安全’,珍嫔说她来尝膳。禹禄收好银子,说:“劳您们费了心。不瞒您两位,皇上最近总吃不得几口,又没日没夜得批折子,奴才劝不得,又跟旁人说不得,唉。您也知道,皇上的心呐都扑在大清的江山上,剩的那几瓣,在您这儿。”他巧妙而均衡地扫我们一眼,“奴才已摒退左右,请您放心。”
临进门前我还是犹豫。
“珍嫔娘娘,奴婢就不进去了。其实吃的规矩都是人定的,哪个在前哪个在后都一样,用刀叉用筷子也一样。随兴就好。奴婢这就回景仁宫,厨房还没扫利落、账目也得再算算。”我说。
然后目送她的身影穿过黑暗,抵达温暖。然后转身,做我的本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