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蓟门烟树 • 五更转
芳树重重拥蓟门, 苍茫烟翠满郊原。
他在夜色中把我带走,却什么都没做。
真可惜 > _ <(有点不知廉耻地说出了心里话)
他在夜色中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走在足够长、足够深邃的宫道上, 走向辨不清面目的前方, 前方似乎能看到景山上的亭子, 眨眨眼, 换成什刹海畔的那座府邸。他一直在走, 却永远都走不到那儿去。
终于败给了疲惫,输给了寂寞。
走不动了,我们就坐在门槛上, 坐在石阶上,坐在浓雾散不尽的夜色里。他开始叙述好些陈年往事。说他小时候骑高头大马, 傻不啦叽得被人抱上去, 直勾勾地盯着两个金发碧眼的家伙看。‘咔嚓’一声, 哦,现在晓得那黑洞洞的稀罕物叫照相机, 拍下来的画儿叫“相片”。细致地回想起来,阿玛也在,紧张兮兮地守在‘木匣子’旁,他怕流言说的那样洋机器收了孩子的魂魄。
说他刚进来那会儿,最怕、最烦, 最恐惧的就是典学。以前在王府跑跳惯了, 典学上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学的‘之乎者也’‘家国天下’都好难。翁师傅又特别严苛。可这些都没什么, 太监们欺负他,
“啊?”我表示出绝对的怀疑。小太监敢欺负皇上?这儿又不是宦官当道的大明朝。光绪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叙述一件不像是他自个儿的事:
“朕自小被送进来, 连龙袍都穿不紧。皇额娘待朕最好,去的也最早;翁师傅始终只是师傅。亲爸爸,呵~朕顿顿吃不饱,夏天还要盖厚被子,犯了错就要被惩罚。哦对了,朕曾饿得偷过御膳房的包子,被太监满宫里追。”
我回来后baidu过,清末太监信修明也有这番说辞,两相呼应,可怜的娃。
他后来还在滔滔不绝,我是呵欠连连。模模糊糊中听到他咕哝什么祖宗栽的树,可能是他儿时的记忆吧。我是难敌瞌睡虫。他没猜想中的号啕大哭,也没猜想中的马景涛氏咆哮法,我已欣慰。他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个什么,我、我就保持淡定。他愿意说就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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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讲两件事。
第一件,是醇亲王的‘阴魂’。无聊人士在八卦时提出一个假说:醇亲王府之所以出了皇帝,是因为醇王府的妙高峰坟茔里面种有两棵高大的白果树,白果树下面埋着王爷——“白”+ “王”,那不就是一个“皇”字么?嘿!
看,从“维民所止”的“雍正没头”到这两棵杀千刀的白果树,中国的文字游戏永远要被泼上血,闹一会文字狱,株连九族牵扯无数;再大赦天下以示皇恩浩荡,纯属嫌日子不够精彩吃饱找抽。
然而慈禧很信这一套。她经常说她这辈子不容易,她更得让别人‘不容易’。因为有多嘴多舌的谄媚人跟她描述那棵白果树如何的高、如何的宏伟,如何的‘形如翠盖荫数亩’,还添油加醋一句“按地理非帝陵不能当”。
慈禧老太太一下就撺儿了。
立马表态:“我现在就命你们给我去把树给砍了!也甭跟皇上说。”
这个谄媚人虽然得到了懿旨,好歹知道谁才是皇上,没敢立即执行。有人抓住机会报告给光绪,光绪也‘腾’地冒了烟儿,气急败坏地说“不准砍,谁砍我跟谁急。我再告诉你一遍,谁要砍树,先砍我的头!”
撂狠话重到这个份儿上,谄媚人再不敢轻举妄动,又去请示慈禧的意思。老太太一听,肯定想,好哇,你小崽子跟我作对不是?我就偏不饶你。于是皇上严饬,太后又坚持得越发激烈,形成对峙的僵局。
但这天,年轻稚嫩的小光,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大意」、绊倒在「优柔」。
天刚蒙蒙亮,白果树上的露珠还在睡梦中,就‘扑簌扑簌’落个满地。于是哗啦啦地像在嚎哭。怎么能不哭呢,入土为安,死者为大,这些话都是P话。你不是有一顶华盖般的冠冕吗,我掀了你。
光绪还傻乎乎地在景仁宫和我们饮茶,听到“太后于黎明带内务府人往醇王园寝矣 ”脸煞白煞白的,手哆哆嗦嗦,又一个杯子碎成齑粉。我帮他作证不是摔杯子:看他慌恐的样子,已经没有了摔东西的余力。
他拉上我们往外狂奔。
好吧,他拉着我的手。
我想因为刚好我在给他奉茶,我想可能我这边他拉着顺手,我想……我想我为什么被他拉着跑的时候会想这些乌七八糟的理由。
只是拉着我跑、拉着我上车、拉着我落座而已。
他的车辇真的是在‘飞’奔,咯吱咯吱得轧过每一寸土地,我几乎以为车座在颠簸中已经离地好几公分。那种坐在‘云霄飞车’上的忐忑,那种心脏被卡在喉咙里的晕厥,他攥住我的手的疼痛反而提醒我,还活着。
我听到他不停地在说“快、快”;
我听到他内心里在默念“不要、不要”;
我感到他全身瑟瑟发抖的寒凉。
他还在冷。我用右手覆住我的左手,双手交握,把他的手夹藏在里面。其实我一直属于四肢冰凉型,能传递的温度微乎其微。那就传递一种力量、一种信念给他吧。只这一刻,just a moment,我从旁观者跳到‘故事’里待一会儿会儿。我保证,就一会儿会儿。
出了城,车行到红山口,光绪掀开车帘往远处看。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他突然放声大哭。毫无预警。哭分好几种,小儿啼哭、妇人拭泪,老人皱褶的眼泪留出浑浊的一生。他是一种从胸腔里发出的悲鸣,类似于长啸。但已然顾不上悠长绵远,暗哑的嗓子几乎是被撕裂的。
听者为之动容,为之疼痛。
我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总听说一些女孩子在男人‘痛哭流涕’后仍能原谅他们的荒唐,哪怕他们曾狠狠地伤害过自己。尽管我曾自以为是地指责她们是何等的愚蠢。如今明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他们平时铁骨硬朗,事事往肩上扛,突如其来的‘脆弱’太具有杀伤力了。
我甚至不敢直视他清秀的眉目。
我怕,相对泪千行,无语凝噎。
他虽再也无声无息,我却明明白白地听着他的哀伤。那是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雪融雪化,沁入肌骨的疼。我挣脱不得,推却不得,理智不断被情感攻城略地,越陷越深。
车行了20里路,他哭了20里路,我苦了20里路。
现场有如世纪末印度洋海啸的惨烈。
‘海水’退却了,天空还是无辜的湛蓝色,阳光依旧和煦,只有散落在砂土里的遗物安安静静、老老实实。这里也是。内务府的上百余人浩浩荡荡地走了,白果树‘躺’在那边,乍一看,以为是一堵厚实的墙。曾经繁茂的枝叶有气无力地垂在地上,印着凌乱不堪的脚印,粗壮的根部裸露在外,还带着黑褐的泥土、湿润的青苔。
最醒目的是刀痕。已经数不过来多少人、多少刀、多少下,才织就这条粗糙的疤痕。我想,人这是何必跟一棵不会动、不会说的树较劲呢。
光绪围着树、围着墓,走了一圈、一圈,绕了三匝。最后站在碑前。给九泉下的醇王爷定的称号是“皇帝本生考”,谥号为“贤”——这确实当得起他这‘贤明’的一生。眼看着光绪要跪拜下去,我和禹禄颇有默契地一人拽住他一边。他是皇上,他不能跪这个爹呀。
车在归途,宫门深似海,谁主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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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小红,钟粹宫里的红姑姑。我先说结局:北五所。我不知她之前就疯了,还是在得知这个结局之后疯癫的。
至今也没人说得出,为什么她会在‘那时’出现在‘那地’,和‘那人’做了‘那事’。拂晓时分,我们目击到的只是两人颠鸾倒凤、相拥而眠——比那次我和小戴子可精彩多了,人家是真枪实弹。
小红裸露在被子外的颈窝全是紫红色的痕迹,皇上的背脊上也留着激情难耐的抓痕。他们浑然不知地揉着惺忪的眼,美好的春梦被我们打断,我觉得真罪过。皇上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困惑,等他明白过来时,俊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我却大大方方地直视:他真是一个好看的人。
可惜没等我观看到由铁青色生出黑煞气,我们就被赶出去了。
我至今也不认为这像麦克阿瑟说的那串“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和错误的对手打了一场错误的战争”。
因为每个人做的都是自己该做的。那就是对的。
首先,是有人为郁郁寡欢的「龙颜」费尽了心思:“就是不死心”的瑾嫔和“一切为了满足皇上”的禹禄。他们想让万岁爷重绽笑容,他们想送万岁爷他一直求而不得的礼物。这没什么不对。
当然他们俩太伤rp。
是丫,被打包送过去的是我这么个活生生水灵灵粉无辜粉倒霉的实习生。
当时我万万没有料到他们的‘狼子野心’,只是觉得“今夜养心殿缺人手,劳烦白姑娘搭把手”太蹊跷,略微提高了警觉心。但养心殿一切正常。光绪埋头批折子呢,没他的吩咐,我连那道门槛都‘僭越’不得。于是规规矩矩地跟着一帮人干活、站岗。极偶尔地无意识地往屋里瞥上一眼。
人家始终埋头批折子呢。
傍晚的时候,瑾嫔不辞辛苦地亲手端来了药膳。她一直都送汤汤水水,大家都见怪不怪。她进去送,送完了出来,临走前特意走到我跟前,这也就罢了。还特意分一碗给了我。可我想我肚皮那么平,喝药流产的戏码也已经在前面‘雷’过了。好女不嫁二夫,好‘雷’不打两遍。
其次,小戴子红着脸从景仁宫狂奔过来拉起我就跑,他说“娘娘竟晕过去了快回去——”就把我拉跑了。我说你不能随随便便拉我的手丫因为我的手被皇上拉过,我说你没事跑那么快干嘛后面又没狮子老虎。我说……他突然急刹车我撞在他后背上,磕我那叫一疼。
“小白你不能有事,别怪我,别生我气。”他背对着我说。珍嫔出了事他来叫我回去,这没什么不对。可是‘装病装晕’这招,不觉得忒没技术含量么。
最后。“你就溜着墙根过去看看,哼,我倒看看那两个狐媚子整天往养心殿跑,到底为个什么究竟!”静芬布下的眼线无可厚非,小黑就曾说,宫里哪个不设点防备。就比如我,也曾拜托小戴子到处打听。
小红之所以进屋是因为里面人叫的,叫“进来——”,声音里充满了燥热和压抑,听上去暧昧而调情。那是因为汤头里的合欢散,紫霄花一钱、母丁香三钱、桂心二钱,迷人心智、乱人心性。龙床,梦寐以求的龙床,享受鱼水之欢的乐趣、共赴巫山云雨的巅峰。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真的,我到现在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为什么会这样。
唯一错的,是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