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起承转合:转
路人甲鲁伯阳, 施施然做他的上海道台了。
肯定有筒子问了,咦,慈禧没廷杖珍嫔吗?没呢, 人家老太太现在一门心思搁在过寿上。听宫里资历老的宫人们传, 慈禧太后除了一块心病叫“太和门”外, 还有一件窝火的事儿, 就是她的大寿辰。
40岁生日(那时还是同治帝时期), 列强四处扩张,日本侵犯台湾,朝廷上整日“海防”“塞防”争个不停, 祝寿之事大扫其兴;
50岁生日,赶上“中法战争”, 还庆贺个头。
如今, 她60岁了。颐和园终于修复完工, 她梦寐以求的颐养之地山清水秀、富丽堂皇,慈禧从年前就开始琢磨着怎么过她11月的生日。
“所有明面上可见的银两几乎都被太后调拨过去了。”光绪一边喂我药、一边说, 一边还得拿软布帮我擦嘴。他忒笨,我都快叼着勺子喝了,他还能把勺子杵我嘴边。也可能他‘一心无法二用’。
“这也是您通谕宫内宫外的呀。”我扁扁嘴。
前年光绪发了这么一道旨:寿宇宏开,所有应备仪文典礼,专派大臣敬谨办理, 以昭慎重 。旨意一下, 王公大臣各部门走马上任, 从中央到地方, 举国上下早早就沉浸在喜气之中。
光绪叹了口气:“我却没料到是个这么大的无底洞。光是颐和园一项, 就吃掉了北洋水师的军费,原来当年‘皇考’修园竟是问李鸿章‘借’的钱。我也是有一次请翁师傅造访王府, 无意间听出来的。”
他是想‘父债子偿’。
我说:“你要补这个窟窿?可这治标不治本呀。”
“又何尝不知道这种做法有损无益。但实在是……我也不瞒你,你看看吧。”他拿来一个黄色长方形带锁的匣子,打开,是几封信函,我不敢自作聪明,便等着他出声。
光绪说:
“这便是军机处每日呈递的折子,就说今日刚送的:北洋水师之船只大多年久失修,装备老化,奏请户部再拨三百万两。他是不知朝中艰难,别说三百万两,就是三十万,也拿不出。卖官所得的钱于国防战备所需来说,实在微不足道。但朕私下给李鸿章,就是想给他一种信念,表示朕心里都明白,该补的该修的绝不疏漏。”
他激动地说
“你可知日本的明治天皇?”
我点头。他情绪激昂:“朕听说他每年从宫廷经费中拨出大笔钱,再从文武百官的薪金中抽调十分之一,以补充造船费用。此举虽招致个别怨愤,却能让万众齐心。”咱们这儿也‘齐心’呢,齐心过寿。我腹诽。
他更愤怒又无奈:
“也是在今日,太后又放话要在颐和园一带搞‘分地段点景’,连着之前的要封疆大吏早早派人入京,又开始排寿辰的戏单子……”
眼见他越说越激忿难平,我赶紧拉开话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么说下去,不仅没有结论,反而得气出病来。不值当。
我想起禹禄的叮嘱,问:“你还没吃饭呢吧!”心里明白,他哪儿吃得下。经过刚才一番言谈,那些‘肥鸡大鸭子’在他眼里,只怕成了心上的尖刀。也可能还因我们景仁宫那儿的事情心里添堵。
他果然倦怠地摆摆手以示无妨。
“那哪儿成啊。”我教育他,“朝政归朝政,吃饭归吃饭,再说也没有什么是‘不吃饭’就能解决得了的,该吃还得吃。算了你也别麻烦别人了,我去做吧。”
动动胳膊和腿,还成,没伤到骨头。你别说,实习这么久,有一点收获:锻炼人!我这个独生子女政策下的典型产物,坚强多了、能干多了,耐挫力强了。连忍痛能力都up了↗↗
他不放心。我心说还不是为了你这个还没走过青春期的小男孩。
霎时,我自感成了威风凛凛的御姐。
><
光绪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抢着要干活。我一点都不跟他客气,指挥他先把那绣满花纹的尊贵的袖子挽好,再给他系上一条围裙。真的是人靠衣装,刹时,再俊秀可人的小皇帝也被‘埋没’在烟熏火燎之中。
就在景阳宫——御书房在景阳宫里,我刚才一直在御书房某间房的榻上——废弃多时的简陋厨房里,我们,唉,‘莫名其妙’地做起了寻常夫妻都会做的事。
只是做饭!
我请禹禄就近从景仁宫的小厨房里‘摸’走一个中不溜大小的南瓜、半斤稻米,一小把晒好的豇豆,新鲜的豆腐,小葱少许,没小葱就拿大葱、记得挑葱白,有黄瓜拿黄瓜有西红柿拿西红柿,别忘了鸡蛋。调料就不用说了,柴米油盐酱醋糖。油!还有锅、铲、盆、碗别忘了。
禹禄完成任务后那叫一个「幽怨」,大概嫌鸡鸣狗盗之事给他堂堂的总管身份掉价儿了。谁让他以前也要合谋把我送上龙床呢,嗯,我就是记仇。
古代烧饭于我而言最难的一点,是劈柴生火。虽然有火褶子,但如何把膛火烧得旺?我掌握不到要领。每当这时就倍感现代社会好呀,我家用的炉灶,‘啪’一拧,‘腾’地微蓝色的火苗熊熊燃起,围成里一层外一层的圈,欢快地合唱‘锅碗瓢盆进行曲’。顺便说一句,我自始至终在实习期间最怀念的,就是所有抽水马桶。概括而言,就是人这辈子的一‘进’一‘出’啊。
光绪又抢着要生火。我看他那跃跃欲试的大男孩的模样,心想让你烧?一会儿是烧人还是烧房子呀。敏感时期。
所以我对他坚决地说不。
我还得哄着他“因为有更重要的活儿得请您干~”
择豇豆,切豆腐,烧水焯豇豆,另一个灶上烧水,蒸南瓜。还得淘米煮粥,洗黄瓜西红柿,打鸡蛋,剥葱皮……都是我做的!
我揭发,光绪小朋友除了东摸摸西转转地巡视外……
为什么不让我说丫!该起锅了或者水开了,他就想啊想;切不动菜了或者遇到点什么麻烦了,他就让我来……
他是CEO,官僚的头头。官僚嘛就是该做决定时思考,遇到困难时授权。好吧我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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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饭的厨子,我,化身为严谨的哲人、浪漫的诗人。想到的一句非常经典的话:“治大国如烹小鲜。”
“这是道家的老子所言,你引用这句,是想说些什么?”
我想说,治国,其实就像在做饭。在这些活色生香的食材面前,我,厨子,拥有君临天下般的气魄。最起码一条,我能把生的给咔嚓了,把青皮螃蟹给折腾红了,谁该下油锅、谁该上蒸笼,都由我操控着呢。
“口气倒真不小。”他眯起眼。我赶紧为这番涉嫌‘女尊’的敏感话题救场:“哪儿敢~这江山还是您的不是。”
他托着下巴问:“其实老子这句话,我始终一知半解。小鲜是何物?”
“小鱼小虾?鸡蛋葱花?”
他用拇指和食指拈起小半块豆腐,说:“这也算么?我曾听翁师傅讲到,小鲜柔嫩细软,翻来覆去,易使其碎烂。所以治国亦谨慎大动干戈,避免反复来回,以免殃及国泰民安。”
他边说边把手放进口中,嘬了下手指,“很鲜,却太软”,他的评语。案台上是一坨邋遢的豆腐加俩窟窿眼,我欲哭无泪——我的小葱拌豆腐呀呀呀!
“于这句古训,你又有何种想法?”他问。
我?书到用时方恨少,现场瞎掰。我只晓得老子的思想是‘无为而治’,又想老子一定不怎么下厨,以为‘小鲜’‘小菜’么随便弄一弄就好,于是猜这句话的意思是讲治国也放任,用我们政治学的观点,即‘无政府主义’。
“你的话有时总透着古怪,却才是你自个儿。”光绪意味深长地说。
他好像看我做什么都倍感神奇。我把蒸到八九分熟的南瓜切块入粥,再把豇豆过热水焯、过凉水拔。先摊鸡蛋,半稀糊的时候就捞起来,煸葱花儿炝锅,倒西红柿出汁,再放入鸡蛋、黄瓜翻炒……这些,别看我说得悬乎,你们家做饭的时候你蹲旁边看个两三次,准会了。
菜上桌,盛粥拿筷子吃饭!
如秋风扫落叶,饿鬼投胎!以至于我这个伤患的粥不得不让出半碗,美其名曰“你要减分量,我陪着分担”。吃饱喝足后,他‘饱暖而思欲’……错,饱暖而思老子。
“看你刚才这番周章,我竟明白,老子所说并不单单是‘禁止翻腾’这等意思。这些娇贵的小鲜,需经厨子悉心烹制,掌握火候、礼法、规矩、层次,使小鲜各安其所、各司其职。你先蒸南瓜、以其软烂易入水米;又比如这蛋花,需得半熟才吸汤汁入味。一切之一切,治国当需如此!”
他兴奋难耐,我大囧。妈,您做了一辈子的饭,原来竟然如此深刻!我还学什么政治呀,跟您学做饭得了。
“su,谢谢。”
他突然附过身,迅速地吻上我的额角。其实说‘扫’了我一下更为贴切。我呆住。他怎么知道?“你刚才一直说梦话,我听着的。”他牲畜无害地笑。
“是哪个字?”
“粟米的粟。”我心虚,他果然‘噗’地笑出声,挨我狠狠一瞪。他忙正襟危坐,“好,小粟,我以后唤你小粟,省得老‘嗳’来‘嗳’去的。”他见我要发言又赶紧补充,“我知道,要在私下无人的时候,免你又麻烦。那你,可不可以也叫我的名字?”
“光绪?”
“大逆不道,国号岂能是随便叫的!”他板起脸。
——电视剧误人呐。
“你听清楚,我的名字,爱新觉罗 • 载湉。记住了吗?载湉,”他费力地要找纸笔写给我看。他不知,这名字,我早已念过无数遍。
载湉,载湉。
窗外,时有虫鸣随春风入耳,除此之外是极静的。夜空明朗,有云有星。窗内,几张碟子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他仍意犹未尽地撺掇着‘明天再做一回,后天也要;朕日日治国,你夜夜烹小鲜’。
这一年,恰是光绪二十年,1894年,史称“甲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