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谁道飘零不可怜
进园子的第一天, 我先见到了荣儿。她个子不高,皮肤略黑,十五六岁的光景, 局促地站在一边。一看就是新来的。我猜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副拘谨, 主动迎过去自报家门。
从言行中判断, 她比她妹妹实诚多了, 我略宽了心。
接着, 走过来一男一女。男的有小三十岁的样子,太监该有的打扮。方方脸、厚厚唇,稳重而矫健。他身材魁梧, 气度不凡,即便在公主面前低声禀报, 却绝不是低三下四的可怜样。后来才晓得, 正是大名鼎鼎的寇连材!
“哟这看什么起劲儿呢?没看见大公主来了么, 还不快请安。”
李莲英叫唤我们。李大总管的话呢~赶紧依言做了。
荣寿公主站定,垂着手, 脸上是似喜非喜、似悲非悲的淡定。她始终是一身灰不灰、绿不绿的旧衣裳,领口、袖口的花样是白丝线绣的,倒是真素净。我一直都佩服大公主的雷厉风行,好几次危机都在她的英明果断下化解的。嗯,她高贵不华贵、简约不简单, 就是职场女性的典范呀。
她交代了全体奴才几句全局大话, 颇像每天大清早我家楼下餐馆的‘每日一训’, 或者是中学时代教导主任的叽里呱啦。我一向对这种话没抵抗力, 绝对过耳就忘。
好在她寥寥几句。多说了, 掉价儿。
但她特意绕过来低声对我说:“别以为再能折腾出什么花样,皇弟心思单纯, 珍儿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容得你演一出欲迎还拒的戏码。调你过来,免得又整日红眼白眼的闹得没个宁日。”
原来我‘空降’过来有这么层缘由。
寇连材竟也主动给我捎话:“你就是白姑娘?小戴子,知道不,跟俺说过好几回了。说姑娘不太如意,有本事,有危险,求俺递话上去把姑娘调过来试试。”
这大概是又一层缘由了。
一件事情的成因并不可能单一,总要聚集各方的不同意见再折中。物理学上说是各个矢量的共同作用,又比如“博弈论”,历史就像一个大球,被各方拉的拉推的推,不沿着任何人预期的方式行进。
依此类推,小红的故事是这个道理,我的调职也是这么回事。
在诸多力量的角逐中,最关键的一支必然是慈禧老太太的意见。
不过她绝对不会急于表态。In fact,我在储秀宫(或者说颐和园)的实习生活,是从真真正正的打杂开始。新人小白领们要干的沏茶倒水买咖啡买盒饭,我干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从挤一碗人乳开始。
……你们谁做过!
其实喝人奶这件事在当时来说不算什么。满蒙亲贵入关之后,一直保持着早饭要喝□□兑茶(简称奶茶、milk tea)的传统。
乳,人乳,不含三聚氰胺等任何有害物质,比特仑什么苏强多了。这东西好呀,连最清廉节俭的雍正(也就是大家的四四~)最为中意的养生保健秘方,就是‘三十三味良药’的龟龄集方。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良药,就是人乳。所以姐妹们,不是我说噢,你们心爱的四四是喝人乳的。
(废话,谁生下来不喝人奶)
慈禧的御用奶妈即‘奶口’,个个顶尖。她们都必须是纯正的满族女子、旗丁之妻,我却真没法从一碗奶上区别满汉;她们的新生儿被抱到敬事房检验,我却心想DNA跟一碗拿出来的奶有嘛关联吗?
奶口的奶水要充足,这是当然的;选择体形良好、相貌端庄、身体干净、奶水充盈之人,好吧你觉得‘好牛出好奶’也无可厚非。年龄在 15-20 岁之间,特别好的可以在 30 岁左右——我已经不够格了!
(我大4,22岁,默)
我被要求先从内廷专供挤奶的地方学起。
那不过是间再普通不过的房子。有奶口五六人,都满足上述条件、精挑细选而来,样貌端正、忠厚老实。她们已然驾轻就熟,轻解盘扣、挺直腰板。
“都看准啦,手放这儿,圈住尖儿,揉,捏~”□□府的管事尖声细气地指挥。嗷嗷,我可是第一次陌生女人的大胸部!
(澡堂里不算,我近视六百度)
我的心怦怦地跳,荣儿也羞得数次别开脸不敢瞧,我们俩的腼腆惹得周围粗壮的婆子们粗野地笑。我深吸一口气上前观摩。
那儿的颜色是细白如霜,细看,密布一层细腻的绒毛。真像又大又圆的桃子,那么饱满,那么丰硕。‘她’的顶端不是少女的樱桃红,是大颗紫红葡萄那样的珠子,分泌着乳白色的浆汁,惹着我两颊不自觉地涌出津液。
“馋啦?”“要不白姑姑也挤挤~”
“白姑姑没挤过,当心喷一脑门子的奶。”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调笑,我那个窘呀。有个长着麻子脸的某公公怪笑一声“瞧这样儿的!”突然一把攥住那两只跳动的‘兔子’,肆无忌惮地揉弄起来。把这位十八九岁的少妇吓得大叫,叫声里有痛有羞,还有隐约的快感。
婆子笑哈哈地说:“当心些,这是要给太后呈上去的。”
也有人臊他:“还老想着开荤呐,也不瞧瞧自个儿那副德性~”
还有老辣的奶口调笑:“公公手痒了快过来,这儿有更好的~”
听着看着,我实在受不了胃里的翻江倒海。本来说大半夜4点钟起床(默),凑合叼了块冷糕(哭),观摩完了就可以喝杯热茶……
公主警告说“给我好好儿做,别使小心眼动歪点子,这儿可不比景仁宫好糊弄”,我信了。这真是不折不扣的“下马威”。
我扶着墙根干呕。寇连材见着,关切地说“好些了吧”我说不出半个字。他忙叫人送来被热水,说“冲冲胃,啥也别多想知道不。”
我闭起眼睛尽全力忽视、遗忘,却做不到。寇连材拍拍我的肩:
“真别多想了闺女,俺跟你说喝了这杯水啥也不想了。”
端水给我的恰是刚才那位奶口。
我好容易缓和了些的胃又一抽一抽的。她温柔的大眼睛闪烁着‘抱歉’和‘自惭形秽’,十分窘迫地匆匆而去。其实我不是有意给她难堪的。
“她们也都是苦命人,家里但分有份正经营生,谁会来这里。”寇连材叹气道。我已听说了他的经历,他结过婚,有妻有子有女,若不是家里的土地被财主霸占、无法维持生计,他怎么可能挥刀……
我想解释说我没多想,自己都嫌软弱无力。
我幽幽地说:“还不都一样,干什么、在哪儿干,有什么分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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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挤人乳’打头阵,有助于养成我‘百毒不侵’。
接下来是早上的‘敬献’,我就不明白了,一个人早上起床怎么能复杂到这种程度!想我,早上最多赖赖床,我妈一吼,我一个鲤鱼打挺,刷牙洗脸吃早点。慈禧老太太醒了之后,先在床上打一套坐式八缎锦[1] 。
——正常,老人家起床前都得动动胳膊腿儿。
您再接着瞧。
御药房来人等候已久,领旨入屋。每天规定要敬献一副平安养生药,依季节、时令、节气、气候不同,酌情开具,以养颜美容。
——这好呀,早上起来有大夫给把把脉、量量压,万一有个小病小痛的。
成,就算您家也有私家医生,也得摆这个谱儿。
那这一碗精心熬制的“银耳汤”……常吃银耳,可以永保青春容颜不老,也是保健、防病、养颜、美容和延年益寿的健康食品。后宫职场女性必备良‘药’。
专门侍水的宫女来了,她端着的银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水。她先用热手巾把太后的双手包起来,放在银盆的热水里浸泡。等热水变温渐凉,再换热水,再浸泡。如此换水三次,把手背、手指的关节都泡得温暖了,看上去白里透红、细嫩柔软,达到最佳效果。
——不就是泡手,明儿早上,噢不,现在你就跟我烧热水去。
别忙着,慈禧老太太还得热敷洗脸。纯棉毛巾浸泡在洒满香料的热水里,拿起来按照肌肤的纹理,细心地敷,感觉就像是在细软的绸缎上滑动一样。慈禧脸上不是没皱纹,是皱纹大大少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苍老。
您该对着镜子叹气了吧。
然后再看着老太太慢悠悠地喝一碗人乳。人生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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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开始学端盆端碗,熟记‘美容四方’的环节步骤。我很清楚,在这里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更得看人脸色行事。可怜我眼圈赛‘团团圆圆’、面黄如“非洲难民”,可恶的是死活瘦不下去。
慈禧对宫人的态度比我想象中好很多很多。
一方面在物质上,我可能用词不当,反正是“一人得道、鸡犬吃饱”。因为她一顿饭要‘点’几十道菜,生冷热炒、酸甜辣咸,跟‘金钱豹’有一拼。必然吃不了——Actually,每道菜吃不过三口。
于是很多就赏给我们这些侍膳人员了。
比光绪那边的御膳要好多了呢,够味儿、够本儿、油水放得足实,这大概是我死活瘠瘦不下去原因吧。
物质是基础,上层还有「精神」建筑。慈禧不打、不骂,我想真正的后宫女人也应该是这样的,职场上的领导们也应该是这样的。那些撒泼、胡闹,张口闭口问候你祖宗,不把人格当回事的leader坐不上他 / 她的位置。
李大总管住在别院,不是分分钟钟在跟前伺候。慈禧每日午膳后必要遛弯,有时遛弯时会绕过去看看,倘若李莲英在,就满面笑容地说“小李子,陪着去走两圈儿~”,有时也只是问问李莲英的饮食起居。
也很器重寇连材。寇连材很会梳头,往往别出心裁,还细心地照顾到慈禧每日的喜好。除了有配合蝴蝶造型而设计的“圆满发式”外,还有史无前例的COS PLAY。我绝对没有耸人听闻,后面详细说。
慈禧对我也很好。我几乎被她感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