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红白喜事,相爱相杀
飘飞的素缟将整个终府染成白色, 天色阴沉,哭哭啼啼的叫喊隐隐约约传来。鼓楼大钟敲响,闷沉沉的声音传遍整个隐城。
时年云祈一百一十七年二月一十日, 终家庄第二十四代家主终晟逝世, 享年四十二岁。
空无一人的大堂内, 影兮一身孝服, 静静跪在终老庄主的棺椁旁。烛台上的高长蜡烛逐渐燃至底部, 堆成厚厚一滩炷油,已是烧了一夜。
门外传来喧闹的声音,睁开紧闭的眼睛, 影兮再一次望向棺中面容安详的父亲。
黑域之行她输给了秋水苍,没有抢到聚神引。后来辗转得知南疆蛊族有续命的奇术, 又再次马不停蹄赶往南疆绑了蛊师回来, 最终也只延续了父亲几个月的性命。
“少主, 璧月祠放出消息,下月祠主秋水苍与老祠主义女阿璧成亲, 璧月祠广邀江湖各派前去观礼。”
耳边不断回响前日绿衣传来的消息,影兮抿了抿唇,面色愈加苍白。
“让开,让我进去!你个不肖子,连你父亲也敢阻挡?!还不让开!”气急败坏的吼叫声从门外传来。
“爹, 您别气, 小声点, 别让大表哥听见了。少华, 你还不让开, 你现在是怎么回事?大表哥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药,让你这么维护他!”女人压低声音的嘀咕, 似是极度畏惧大厅内的人。
嗤笑一声,影兮起身。跪了一夜的双腿早已麻木。忍着酸痛以内里冲了腿上的筋脉,影兮拂了拂衣摆,抬步出了屋门。
“什么事情,闹什么,不知道在办丧事?”负手而立,影兮冷冷扫了眼面前的终宰终少蕊父女。
“回主子,大长老求见。”躬身行礼,一直守在门边的终少华沉声道。
“长老急着过来所为何事。”抬眸望向因着终少华的忽视而吹胡子瞪眼的大长老,影兮淡淡开口。
“影兮啊,大伯听闻弟弟的死讯真是悲伤欲绝啊,这不天刚亮便带着蕊儿赶来了。我这越想啊心里就越伤心,可怜我英年早逝的弟弟啊!”干嚎着挤出几滴眼泪,大长老终晟凄凄叹息,看上去真如爱惜的弟弟死了一般悲痛。
“爹,您别哭了,当心身子!呜呜,大伯知道了也不能安心得去了......”呜咽着搀扶几欲倒地的父亲,终少蕊取出帕子抹了抹眼眶。
冷眼旁观着这一对父女堪比戏子的演技,影兮心底暗哼,口中说道:“大长老有心了,父亲能有大长老这样的兄弟,也算是三生有幸。”
“影兮啊,大伯知道这几日你要有的忙了,不如将陌城、海城等远地方的生意暂时交给大伯打理,也好减轻了你的负担?”抹了抹零星几滴眼泪,终宰看着影兮试探。
“既是如此,那影兮便多谢大伯的关照,陌城海城等地方,大伯就要多操劳了。”
不动声色地对着想要反驳的终少华做了个手势,影兮理了理袖口,似是困极般懒懒开口:“倒是有些困了,少华,随我去后院看着,乘着还未来人睡会儿。”
“主子,为何让大长老接手陌城那边的生意,天高皇帝远的,我爹他.....”快步跟上步入后院的影兮,少华忍了一路,还是问了出来。
“少华,你先回夙城吧。”沉默半晌,影兮回头望向少华。
身子蓦地一顿,少华沉痛地闭了闭眼睛:“是,主子。”
按了按眉心坐靠在椅子上,影兮微微谈了口气。那边少华似乎踌躇了良久,猛一咬牙,单膝跪地:“大表哥,少华知道我爹作恶多端,甚至害死了大叔,罪有应得。但求大表哥饶了姐姐一命,姐姐虽然跋扈,但从未真正伤害过什么人,她只是被父亲宠坏了。所以少华求大表哥对姐姐网开一面,留她一命吧!”
挺直脊背跪着,少华实际上内心无比煎熬。怎么会不难过,主子即将怪罪的毕竟是自己的亲人啊。爹他做了这么多错事,造成的后果已经无法弥补了,但姐姐尚有一线生机,就算她再怎么刁蛮任性,她还是小时候那个得了糖果会偷偷拿过来给自己吃的姐姐啊!
听完少华一席话,影兮内心赞许,重情重义,爱憎分明,这正是少华可取之处。若今日少华无一丝反应,那他反而要质疑自己的选择,重新考虑了。
深深望着身前跪着的少华良久,影兮最终点头开口:“好,我答应你。”
七日后,终家庄老庄主终晟出殡,江湖各门派皆出席送行队伍,皇族云氏亦派人前来吊信。
出殡后七日,终家庄少主终影兮继任庄主,大力削若长老职权,将权力下放至各分堂主。终家大长老终宰因其滥用职权贪污受贿,督建偷工减料被处死,所属派系分崩瓦解,其女终少蕊划出终氏族谱,搬离原府宅,与终氏再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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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祈一百一十七年三月三日,黄道吉日。
大红的绸子挂上房梁,红艳艳的喜字被满脸喜庆的丫鬟婆子贴上床柩门板。所有璧月祠的人全部换上一身崭新的红衣,腰间挂着的佩剑也用红绸包裹起来。
平日肃穆的武场也挂上亮堂堂的红灯笼,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格外高兴。璧月祠数十年没有举办喜事啦,今个儿祠主大婚,迎娶阿璧姑娘,当然要热热闹闹,乐呵乐呵了。
五彩的烟花爆竹炸响,锣鼓唢呐奏出欢快的旋律,喜娘缠着顶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进了大厅,光看新娘子袅袅婷婷的身材,观礼的众人便是一阵赞叹。
因为是老祠主的义女,所以璧月祠弃了寻常嫁娶的礼法,让新娘子直接出了内室同新郎官拜天地。
白皙修长的大手接过喜娘递过来新娘子的柔软小手,一身新郎红袍的秋水苍微扬着唇角,眼眸轻垂看不出喜怒,牵着身量娇小的新娘跨过火盆,向首座的秋烈走去。
“哐”的一声锣响,堂侧站立的咧开大大的笑容,高声喝道:“吉时到!一拜天地!”
一对新人缓缓俯身,共拜天地。
“二拜高堂!”
望着身前一对壁人,首座的秋烈欣慰而笑。
“夫妻对...”
“慢着!”
冷冽的嗓音自门外传来,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两个分别身着蓝衣、绿衣的绝色姑娘自院外走来。
蓝衣清冷,绿衣灵动,两人手中分别捧着两只一模一样的匣子,无视所有人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向站着的秋水苍。
“我终家庄庄主听闻秋祠主今日大婚,特命我二人将贺礼奉上。庄主事务繁忙,不便来此,我二人仅代庄主转达祝词,祝二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望了望前来取匣子的侍从,蓝衣女子又开口道:“我家庄主说了,这礼是送给二位新人的,其余璧月祠无关人士一律不得经手。若秋祠主嫌这盒子捧着麻烦,现下便可弃了。”
快速揭开手中的匣盖:“和田白玉雕琢的送子观音,我家庄主献此礼祝秋祠主与夫人早生贵子。”
不待众人反应,绿衣女子同样快速揭开手中匣盖。盖着的软布打开,一对难得的翡翠滴露耳坠展现在众人面前。
“翡翠滴露,晶莹剔透,寓意纯洁永恒。我家庄主献此礼祝祠主夫人青春永驻。”微一施礼,绿衣女子将匣子呈到盖着盖头的新娘子面前。
红纱的盖头遮住视线看不真切,坠子的样式倒是精致可爱,阿璧娇笑着接过匣中的坠子,点头轻声道:“多谢终庄主,改日阿璧定和夫君登门拜访。”
“我二人定代祠主夫人将此话转达与庄主,告辞了。”二人同时款款施礼,众人还未回神,便见两个绝色姑娘凭空消失在视线中。
“好功夫,这两个姑娘功夫真俊。”
“看穿着应该是终家影兮庄主身边的蓝衣、绿衣二姑娘,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只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着实神秘......”
细微的嘀咕声在观礼的各派人中响起,首座的秋老庄主秋烈努力稳了稳不自然的神色,朝着摸不着头脑的唱礼官瞪了瞪眼。
看呆了眼睛的礼官似乎一下子明白过来,看了看天色,这吉时都快过了,可就要误了时辰了!忙理了理头上的帽子,大声喝道:“拜堂继续,夫妻对拜!”
婚礼继续,众人重又望向堂中的新人。
新娘握着手中的送子观音与捧花,已俯身拜了下去,呼吸却是瞬间一滞,捧花的红绳拉成一条直线,身旁的新郎,并没有俯身对拜。
“怎么回事?”
“秋祠主怎么了?”
“为什么不拜,发生什么事了?”
讨论声逐渐大了起来,在座的众人纷纷好奇地望向正中央的新人。
耳中仿佛听不见旁人的嘀咕,秋水苍定定地凝视这蓝衣绿衣丢下的紫檀匣子与阿璧刚戴上的翡翠滴露耳坠,眼中一阵刺痛。
这,分明是当初他送给隐隐的啊......
送子观音,早生贵子,滴露耳坠,相爱永恒,不错,说得都不错,可为何,他心中是这般的难受,像刀剐一般的疼。
怎么了,他不是最喜欢阿璧的吗,阿璧是他最疼爱的小妹妹,能娶了阿璧,他不是应该很高兴?但为何,他从一开始就想要离开,见到隐隐送来的这些东西,这样的想法便愈加剧烈......
掌心被死死扣住,秋水苍倏地回神,身旁阿璧早已掀开红盖头,咬着颤抖的双唇紧紧盯着他,扬起的小脸上泪水无声划过。
微微闭了闭眼,罢了,只要阿璧开心。
睫毛轻颤,睁开的双眼已是回复清明。抬手为阿璧重新盖上精致的盖头,随着礼官变调的唱喝缓缓俯下身子,脑中闪过隐隐换了女装盖上红盖头的场景。
“夫妻对拜!”
“礼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