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水云旧事(上)

55.水云旧事(上)

苏龙泰本想做人世间的过客, 看一朝水起,看一夜月落。

那时他正值少年,因是独子, 这天下除了几位王叔对江山虎视眈眈外, 倒也没有什么人能抢去他的王位。

他自命风流, 总是携一素锦做面、桃木做骨的折扇。一手背后, 一手煽动, 风撩起他的发丝,自认为做足了公子的派头。直到遇见她——

她云凌一身黑色戎装,环手而立, 很是不屑地看着他:“你便是北边派来的将领?”

他皱了皱眉,以进为退更加做足了恭顺的样子, 笑了笑道:“正是。”

她跺了跺脚, 再没跟他说话, 转过身去就抱怨了句:“跟这样的文弱书生合作不输掉,就算见鬼了。”

声音极大好似就是想让他听到, 听个明明白白。

他不甚为意地笑了笑,朝着远去的她喊道:“若按国主说的,那在下经常见鬼。”

她闻得这话,扭转身子过来,脸色煞是难看。

他在心底轻笑, 面上却是愈发恭敬地道:“所以, 只要国主不见鬼便好。”

第一次见面, 她傲然相对, 而他恰好用戏语逼得她无路可退。

气氛僵到了极点。

晚上老仆端了碗桂花粥, 顺道劝了劝他。

他仍慵懒瘫坐在帐中的软榻上,对着老仆分析道:“要我去道歉和解?何老, 你是想得太多了。现今蛮夷作乱,她们算是最大的受害者,所以才会欣然同意与我们合力对抗蛮夷。只说这一件,我们的地位就高了一层。与其再去主动探望那个傲慢的国主,倒不如等她屈位来软言与我和解。”

他的等待没有太久,当晚就看到她收起了所有的首饰装饰,只着了件米白的常服,素面朝天给他恭敬地行了礼。他是一朝太子,即将继位的圣上,这区区小礼他担得起。而她即便是将要即为的国主,但现今依靠于北方,躬身行礼倒是寻常

女子嘴上虽然还是说着些不甚恭敬的话,但单看前来的态度,倒是好了很多。带了些水云的佳酿女儿红,奉上要与他一同品。

他靠着软垫而坐,双腿搭在软榻上,细细品了口女儿红才道:“国主拿来的,果然是上品。”

她则有些不胜酒力,在方才他的催促下已经饮下了三杯。这会儿觉得眼前景物皆有重影,视物也愈发不清晰。

他没想到她会睡着,当时她推脱自己酒量不好只能饮下一杯时,他留了个心眼愣是用威言威语灌下去三杯。这会儿她倒在他的塌下,睡得分外纯熟。

“睡着了看着倒还算顺眼。”他抱起她,把她放在榻上,寻了被子盖上去。看着她睡熟后分外娴静的睡脸,他心中忽生一计。

白日的争吵应是已传遍军营,不利军心。他何不顺水推舟行一番美事,好叫万军归附。反正她乃一国之君也不会介意此事。

是以他一人都未惊动,脱了外衫,将女儿红在那锦被上洒了星点,然后钻入被中,和她同睡。

他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万万也没有想到她还有睡梦中踢人的习惯。他万般无奈下,只好凑近她,手揽着她的腰,腿制住她的腿,如此一夜。

她在他的桎梏下无法动弹,也算安分。

第二日,当那日光刚从窗户投在床榻上时,他便醒来了。她仍在梦乡,说着些无聊的梦呓。

他想了想,似乎有些沉溺在她娴静的睡颜下呆呆地望了会儿,继续睡去。

过会儿有婢女进来看见这幅情景,没过半日“国主轻薄了太子”这样的消息便十传百,传遍了整个军营。

他的目标达成,自然乐意的很。可她黑了脸,硬是念在近来形势危急独吞下这黑锅,对他却越发不耐起来。

他行军打仗都是初次,之前饱读兵书却没上过战场,远远比不及行军有道的她。她对于他的意见总是嗤之以鼻,但却不得不发觉这个人及其敏锐的直觉,还有细心温柔的为人。

就好像偶尔他会带手炉给她,从北方捎来的皮质披风也会送她一件。她一时分不清他偶尔相处时流露出的迷茫和温柔的神色到底是习惯,还是发自内心。另外——

她好像越来越希望是发自内心。

而他则是慢慢看到她那副骄傲面孔下坚强和不甘的一面,越发生出一种疼惜之感。单薄的印象在一天天被完善,一天天被充满。无所畏惧的他好像有了牵挂,即便是行军之时,两人相隔万千兵马,他都想在马上眺望远方是否能看到她的身影。

如此,三月。

……

战事吃紧,军饷有限。

她与他各自书信一封请求朝中给予供给。如她所料,国府那边一如既往地抠门。最后勉强要得了些,还派了人过来做督军。

没想到会是她来。

水云众人皆知国府当家水司碧倾慕与邻国太子,当初求援军之时,便是水司碧要求北方太子来参战。只是云凌动了个心眼,怕水家和北方苏家勾结,最后换了她自己去。

这会儿子可是她自找上门了。

不知道龙泰到底是否知晓这一轶闻,对待水司碧也是如常,温柔的紧。但云凌却越发心里不爽利,却也只能叹自己心小,硬生生骗自己是太子勾结水云要臣。

他看在眼里,尤其是每每到了谈及军务水司碧便冲进来夹在两人之间,他心里略有不爽,但看在云凌的表现越发在乎自己的份上,他倒是乐意忍着。

直到残余的蛮夷孤注一掷暗夜偷袭那天。

他正在帐中和衣睡稳,忽闻外头声音噪起,提了刀剑出帐。抬眼便见她一身血衣,已然厮杀了阵。他的营帐在营中心,而她的则在最外。她就这般一路杀来,谁挡杀谁,如同罗刹。

乱箭从营南射来,她恰好背身被几名蛮夷人缠住无法抽身挡住流矢。他飞跑上前,剑舞的纷乱,硬是将飞来的流矢都砍成一半一半的。随后又靠近她帮她解决了几位。

远处传来水司碧的叫喊,他二人对视一眼,旋即结束了此间的缠斗,双双至传出喊叫的地方。各自厮杀的正酣,又有一群人围上了他。

她解决了周身的麻烦刚要过去帮他,黑暗中伸出一只手趁着他露出的破绽正要一剑刺去。她立马抱住他一转身,那剑就直直刺入她的腹间。

她重伤昏迷的日子,他带兵三万连搅蛮夷老穴,报复般地一鼓作气将蛮夷的兵力毁坏了大半。剩下的蛮夷人只好四散成了流寇,他按着她惯用的打击流寇的法子,挨个剿灭。

等到回到她歇息的地方,已经足足有三天。

这三天她仍是没转醒。军医只是摇头说奔波劳累上了元气,得多休息阵。

于是他便躬身服侍。

与她同住一处,帮她喂饭喂药,还趁着没有人的时候轻薄她。可是他的触碰越发不受控制,越来越想让她醒来,然后可以在她清醒的时候亲亲她,抱抱她。心底的欲望愈发强烈,他也越发无言。

第八日,她终于醒了。只是醒来的时辰有些尴尬。

她一如既往地不肯乖乖喝药,他只好抿了口药一口一口渡给她。相触之时,她忽然动了动,眼睛直直地看着两人接触,然后一口药塞进了气道里,被呛的使劲咳嗽。

他高兴的很,也不顾自己衣服上沾得水迹就去寻了军医。

她看着他格外幼稚的行为,摸了摸脑袋,调侃道:“太子殿下,为何在下觉得是你伤了脑袋?”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笑意不明,她却忽然悦然。

……

她醒来后仍是不能如常人般作息,他也就顺着前几日的安排与她大多时间都呆在一处。

她看书时,他看书,偷着看她。

她吃饭时,他布菜,偷着看她。

她洗浴时,他把门,偷着看她。

往日的涵养都丢到了一边,可他还是不敢轻易地说出口。

毕竟他要用一国为聘。

最后还是她接着酒意怯生生道了句:“你愿意做我的夫郎么?”

他舒心地不得了,可面上仍是笑:“怎么,北方的后位悬空,你不喜欢那个位子么?”

她别扭道:“水云不好么?”

他越发开心,忍不住拉她入怀。

两人就此在军中过了阵舒心的日子,才发觉最近仅剩的一只流寇消失了踪迹。等到找到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才发现那一群人去了南方一处深谷之中。那深谷原是水云和北方的分界线,因谷中潮湿不适人居住,早些年便没有人烟。谷外两侧便是水云和北方各居一侧。

本以为流寇只是瞅准了这里无人管辖才敢入内,想来深谷之中定会有流寇的布防,到了瘴气满布的谷中才发觉不对劲。

这更是像悬崖下的一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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