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执念·魅
她依旧站在那棵刚抽芽的桃树下, 单薄的身子随时都可以消隐,抿了抿唇,她缓缓开口, “他这一世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 本来可以一世安详无忧, 谁知, 命运弄人, 他前世为了救你吞下了仙灵珠,仙灵珠融入了他的魂魄,随着他一同转世。苍弦三岁那年, 府中上下几十号人口成为蜘蛛精貊纭腹中餐,这一切, 不过是因为貊纭想要夺得苍弦魂魄内的仙灵珠, 借用仙灵珠的灵力化成魔。”
我心里一个寒战, 诺诺开口,“那, 那后来呢?”
“苍弦得以幸免,绯尘及时出现救了他将他带回了弥虞山,收他为门下弟子。绯尘知晓他是苍弦转世,便给他取名——苍弦。而后的十几载苍弦便在绯尘门下修行降妖之术,他对妖恨之入骨不过是因为他全家性命是被妖精取走的罢。”
难怪, 难怪他知晓我是妖精会那般痛恨。
她继续说:“那貊纭一心想成魔, 并了几个妖精的修为后便妖力大增, 苍弦住进弥虞山不久, 她便闯进了弥虞山想取苍弦的精魄, 绯尘与她大战。后来是貊纭败了,弥虞山设下了法障, 貊纭被自己的妖力反弹所伤。自那以后,绯尘便不让苍弦离开弥虞山半步。”
“可是,苍弦还是离开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便想找一个人,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看向我,眼神有些哀怨。
“秦逸,就算转世投胎,喝了那奈何桥上的孟婆汤,他依然知道自己要寻你,这也是他的执念。”
“可是,他还是认不出我。”我讷讷地说。
“他以为他要找的人是我。”她掩唇苦苦笑了笑,而后解释,“其实他找的人即是我也不是我,我不过是他要找的那个人的执念。那一次,他下山后,果然遇见了那想夺他仙灵珠的貊纭,他拼尽全力与貊纭大战,受了重伤,是我救了他。他睁开眼便说觉着我十分熟悉,问我,以前是不是见过。我当时不知怎么与他说,其实,那时候我已经跟了他十多年,在我生成魅的时候便一直在他的身边,只是一直未现身。后来,他将我带回了弥虞山,求绯尘收下我。绯尘念在我不过是个魅的份上便让我住在了弥虞山。”
我看着桃树下的几分哀怨的她,尚不知该怎么称呼,她的身子越来越淡,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继续说:“我是魅,一直没有自己的名字,苍弦给了我一个名字,他说叫秦儿。”
“我问他为什么叫秦儿?他说这个名字好听。后来,他说他要照顾我一辈子,明知道我只是一只魅,还是义无返顾地说要娶我。我知道,他一直把我当成了你,他觉得我熟悉不过是因为我是你秦逸的执念,生得一张与你秦逸一模一样的面孔。”
我怔怔地看着她,“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
她眸中含泪,勾了勾唇角,苦笑,“因为苍弦想起了前世的事,在你离开不久,他便想起来了。他看着那把曾经伤过你的剑,看了一天,不吃不喝,连我与他说话他也听不见,他很内疚,他对你内疚,对我也内疚。”
“他说,前世的秦逸对他不过是恩情,他一直晓得,但是他却喜欢上了她。”她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继续说:“秦逸,你可晓得,他喜欢你。”
我怔愣,眸中酸涩,想开口却不知要说甚。我眸中印着前方那个越来越淡的身影,一时心中百味陈杂。
她的视线落在了远处,看着很远的地方,单薄的身影不久便要消隐,“前些日,苍弦他下了山,撇清了一切有关除妖师的东西。”
“只是,我与他已回不到前世。”我非常清楚,我喜欢的是墨晨,我也说过要伴他一生一世。以前,想要与苍弦过一生一世,因为他不惜用性命救了我,我陪他一世那便是情理之中。
“我知晓你现在心中已有所爱之人,我也不奢求你能怜惜苍弦,只是,他下山之后,貊纭找了上来,那貊纭吸食了无数妖精的精魄,如今妖力大增,苍弦没能打得过,被她捉了去,除了你,我想不到还能叫谁去救他。”
我心中一跳,“你说,苍弦被貊纭抓走了?”
“嗯,只要苍弦活着一天,他魂魄之中的仙灵珠便不会消散,一心想成魔的貊纭这么多年来都想着怎么将苍弦的精魄吸走,如今,苍弦落入他手……”说着,她的眼泪便流了下来,再也说不下去。
天色渐晚,她在桃树下的身影慢慢消失,一点一点消失,最后我只听到她的声音,“秦逸,我求你救救他,就在邱华山,明日正午之前还来得及……”
声音消失的时候,她也消失不见了……
我定定地站在那里,眼睛酸痛,很久,不曾移动……一直以为苍弦这一世成为了除妖师,便十分痛恨我,不愿与我有半点联系。原来,这背后还有这么一个故事……
苍弦,我与你之间,终究还是我欠了你,欠上的这一辈子恐怕都无法偿还。
身后有人搭上了我的肩,“怎了?”
语气这般温柔,不回头也知是墨晨。我说:“没事。”
“天气有些凉,回屋里罢。”
“嗯,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膳房的桌上摆了几样我平日里爱吃的美味,化成人形的小仓早已在桌边垂涎。很久之前,小仓便与我和墨晨一同用膳,虽然嘴上不说,我早已将他当成自家人。
饭桌上,我愣愣的坐着,脑海一片空白,明明好多东西要想,却不知道要想什么。身旁的墨晨不止一次在我耳边问怎么了。我抿着唇摇头,看着碗里他方才夹的菜,持起了筷子吃了些。
我提早离开了膳房,进了寝房,身后的丫鬟要进来为我点灯,我挥手让他们退了下去。关了门,摸黑在房中靠窗的榻上坐下。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眼眶渐渐地湿了,窗外是一棵刚抽芽不久的桃树。
现下是春天,天气还有些凉,到了夜晚凉意更甚,习习凉风从窗外拂进来,将我酸涩的眼吹得愈加酸涩。
门外一个黑影,看那身形是墨晨,我见他抬了手却迟迟没敲门,而后,便离开了。
我没出声叫他,现在我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视线又移到了窗外那棵刚抽了芽的桃树上,脑海里依旧混沌,如果,如果我没有遇见苍弦,那他该是生生世世都安详的。如果他没有为了救我而吞下仙灵珠,那他的这一世绝不会这般跌宕。
秦逸,终究还是你害了他前世今生都不得安宁……
“小白,你怎么了?”小仓变成了原形,在窗台上看我。
看了看他,良久,我抬手抚了抚小仓的头,“小仓,你说,若是这世上至始至终都没有我,那苍弦、墨晨,还有瑭鑫是不是就会过的比现在好?”
“怎么这么说?”
“我从来不曾给谁带来过安宁,每个遇到我的人注定要被我伤得体无完肤。”前一世苍弦因我失了性命,这一世还将墨晨牵扯了进来,无意之中还将瑭鑫伤了。
“人各有命,相遇都是命中注定的罢。至少,我遇见你后,就过得很好。”
我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小仓说:“方才你离开膳房,墨晨便十分担心,你有什么堵在心里直接说罢,莫要让他但心了。”
我微微抿起了唇,偏头看了一眼那纸糊的门,方才因着外面的灯笼将他的身影照在了门上,抬手却没有敲门,现下,他该是在房中了吧。
我起身,向着门口走去,抬手开了门,正见门外石阶下那副桌椅旁坐了一个人。我一开门,便撞上了他的目光。
他怔怔地看我,我勾唇笑了笑,提步过去,“怎么这么凉还坐在外边?”
“屋里太闷,想出来吹吹风罢了。”说得十分自然,好似还真的是来吹风了。
他站了起来,微微蹙眉,抬手将我脸颊边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可是遇上了不顺心的事。”
不回答他的问题,我握住他的手,“外面冷,我们进屋吧。”
他迟疑了片刻,应道:“好。”
我牵着他的手,进的是他的寝房,转身关了门,我便又牵着他在床榻边坐下,而后托起他的手放在脸颊边,他看着我,我抿唇对他四目共对,“墨晨,你可后悔与我相遇?”
墨晨答:“能遇此生最爱,自然是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后悔。”
“或许,你没遇见我,日后会遇见了一个令你倾心却从来不会伤你的女子。”
“偏偏,我遇见的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