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落雪尘埃
我一直都不明白, 自己为什么要出生
————题记
或许这是个很庸俗的开头，用它来做整个故事的开启会玷污我心中的荣耀，但似乎又没有其他的方法。
很久以前————或许我的人生前后加起不过只有短短几十年, 但我却觉得十分漫长...
在我们还没有发现另一个国家的时候, 整个王朝是十分安定平稳的。我的母亲, 是站在人类顶端的女性。她是西国的女帝, 大家崇敬的女王...
关于她的历史稍微翻阅下书本便能了解一二, 但那并不是什么值得讴歌的，因为王，是由仁慈的天父来决定的。
因此不可避免的, 母亲继位以前的生活没有人关心。人民在意的，是她登上王位之后的种种辉煌。而人民也只能瞻仰着那份荣耀, 以此强迫自己接受所谓的幸福
我想我是怨恨母亲的。因为她从出生起就注定拥有一切, 注定可以高人一等。而除了被神选中的人, 剩下的都是被抛弃的不良品。其中，也包括我......尽管这是后话了。
其实在我内心的最深处, 有一点阴暗是在雀跃的。在我知道母亲的不幸后，我竟觉得庆幸...
与母亲结婚的男人并非她所爱的，而只是因为政治需要而不得不作出的选择。因为母亲从一介平民一跃至女王的位置，没有后援力量是不行的。尽管那个男人那么爱母亲，甚至愿意为她付出生命。但母亲却无法作出任何回应, 甚至无动于衷的另人感到无情。就这一点, 我是十分像她的。母亲总是若有所思的看向很远很远的天空, 仿佛那里才有她的爱人...
我多么庆幸, 原来这个女人也是不幸的...如此, 内心总算是得到了类似安然的抚慰。
我叫蕾莉娅，出生在大雪纷飞的冬季, 漫天的雪花飘洒下来掩埋了大地的喧嚣留下一地沉寂，谁也不知道那样宁静的夜里会有一个女孩降生。我想我的母亲一点都不为我的出生感到丝毫庆幸，因为自那次之后她便再无法生育，偶尔可以从侍女们碎碎的闲谈中得知我的出生彻底撕毁了她作为女人的一部分。
之后，我甚至多次梦见她用幽怨的眼神凝望，仿佛在诅咒我...但那个抱着我欢呼的男人似乎不那么————姑且称那个男人为我的父亲吧。虽然我一直认为那是我的耻辱...
因为除了政治利益，他并未有哪一天配得上我高贵的母亲，以及优秀的我。没有出色的政治能力、没有与身份匹配的容貌、没有利欲熏心的野望...平凡的如同种地的农夫，另我不耻。
毫不谦虚的说，在我出生的那一天起，一直到得知真相的那一天前，我都以为皇位是需要继承的。而我，蕾莉娅————西国女帝膝下第一任的皇女，绝无仅有的女儿，自然是那个位置的下任继承人。
读书、礼仪、学时、修养、剑术...每一件我都是做的最好的。每一个教过我的老师都不得不称赞我的优秀诧异我的天赋。每一次，我总是拿回全班最好的成绩回到家里。那个被我称作父亲的男人起初还很关心，但最后也就麻木了。因为我永远都是最好的，他从不需要任何担心，而我也一刻都不会怠谢。
但我的母亲，她却从未正眼看我一眼，无论我拿回多么优秀的成绩。小时候甚至因为我打碎了她房间内的一个雕像，因而恨恨的揍了一顿————那也是我诸多的耻辱之一
我有着许多别人没有的东西，内心自然也有一股皇室的高傲与尊严。那是谁也不能践踏的，即便是我的母亲！！但至今仍我不懂那个男人的雕像到底有多么吸引她，但我想她是恨我的，一直都是......
但这些都无所谓，因为我的母亲是不幸的。但我相信自己绝对不会成为和她一样不幸的人。因此每每被母亲指责教训，下一次我就会做到更好来证明给她看。直到很久以后她都无话可说......
我拿着最好的成绩、出生在最高贵的家族、拥有着全国的财产...
可是...为什么最终命运没有选择我？没有选择最优秀的我？
“你想当女王？哈哈哈哈哈！！噢～抱歉，我可爱的公主，我并非是在嘲笑你...可是，亲爱的...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所谓的王之位，是由神来决定的么？人，是无法忤逆上天的啊！”
大魔导索伦的话彻底打碎了我一直以来的坚持，虽然起初我是怀疑他的，但是多方证实后，我陷入了绝境...
在知道那个真相后的很多个夜晚，我挣扎着从神的梦魇中逃脱，在自己的大床上缀泣着诅咒这个世界的制度！为什么我是被抛弃的那个人？为什么只有母亲被选择为了神的使者？
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学识、所有的修养，如同高空阁楼一般瞬间陨坠入地，砸的粉碎！时常会有同一个问题涌入我的脑海：我究竟为何生？而我所做的一切，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作为皇女，当然也不全是幸福的。很多时候你都是一个人...
侍女们背后的闲言闲语，母亲痴傻的凝望着远方，属下权臣的阿谀奉承，以及父亲漫不经心的生活...每一件都另我感到心浮气躁！就连身边的朋友都是大臣的女儿。每日除了探讨谁家的衣裙美丽、谁家的宝石如何光亮、谁的舞蹈精致细腻、以及谁家的男孩更为优秀外，再也不会有新的话题...
她们难道不知道有一个叫东国的国家么？她们难道不知道就要发生战争了么？她们难道就不能动动她们悲哀的脑子想想世界的安危么？！
糟透了...
我觉得我的出生就是为了和这样一群人在一起，这简直糟透了！就好像把一颗钻石丢弃在玻璃堆中，任由神的挑选......我的荣耀我的尊严我的坚持，宛如尘烟一般迅速在空中分化蒸馏，消失不见......
没有人在乎我的心情，也没有人想去听我的说话，更没有人理解我的感受。我的伤心痛苦无奈悲伤仿佛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除了那个人————沃伦·崴克...
“这个乌烟瘴气的国家...和东国或许将有一场大战吧”
那个少年的话引起了我的好奇，在每天例行的会议上，很少能听到如此真实的话了。尽管立刻有人开始奉承这个国家如何如何强盛，根本无需担心之类，言辞间甚至是对那少年的无礼攻击。但我却醉心于这位勇敢的骑士，那仿佛是我在污浊的宫廷里见到的一抹纯净.....
当然，或许当时的我天真的可爱，竟选择了相信他。但那个人确实毫无疑问的很有一套，他从一个酒店内代人写信的小酒保，变成如今每天晨会不可缺少的部分，想必是因为有着过人的毅力与坚持才能爬上来的吧？
可我却忽略了他的野心、伪装、以及手段...
——不，说我忽略也不为准确，或者说，那个叫沃伦的人，他的性格里也有着少年的纯粹与圣洁，但那些与他的野望、他的智慧相比，似乎就很微不足道了。
在的提议下，沃伦很快就爬到我的近身侍卫的职务。除非母亲愿意让他爬到更高的位置，否则作为装饰品的我也无法给予他更多的权利。
沃伦最初是很感谢我的，他向我讲述了他们家乡的故事。据说那里有一座水之神殿，每年他们都会去那里参拜祭祀。
而且由于沃伦提升的太快，引起了别人不小的猜忌。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听到我的近身侍女肆意造谣，说沃伦在我的房间过夜...
之后我狠狠惩罚了那个侍女，不仅打断了她的两条腿，还割去了她的舌头。
“造谣的罪恶之源，你不需要...”
而沃伦则是动手的那个人。在众人面前处决那侍女时，她还不肯死心的胡言乱语，不断诉说着我和沃伦之间的暧昧...
此事触怒了我的母亲，她仿佛在惩罚自己的敌人一般把我关入了地牢。其实如果我不愿意走，试问在场有哪一位剑士可以将我制服？每天不断强迫自己锻炼，强迫自己不要在宫廷腐朽，强迫自己不能示弱的我，又怎么可能轻易的输给任何人？
自那之后很少有人来关心我，只有沃伦有时候会抽出时间来看望我，关心我的生活...有一段时间，我很希望能再见到他。可他来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
但就在我被关入牢狱没多久，母亲就暴毙了......
大魔导索伦找出了原因，西国的女帝是猝死的，因为背叛了神的旨意...多么悲哀的女人啊。在监牢时我不断的感叹着，王之位，似乎仍有许许多多的秘密。一旦违背了那些秘密，神也会如同舍弃棋子一般将我们丢弃...
葬礼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一个无人知晓的日子...在雪中送葬的一路拖沓出一条长长的痕迹，走在队伍前的我仿佛听到整个西国摇摇欲坠的声音。
在我一边送葬一边继续牢狱生活的时候，我遭遇了生命里最大的变故：虚王！
那是暂代前王保护国家的位置。前王死后，一定有无数的人在虎视眈眈着那个位置吧？可我做梦也想不到，坐在那个位置上的男人，竟是我一手栽培的沃伦！！
当他得意至极的坐在那个位置朝我露出微笑时，我突然觉得有一桶冷水从头灌下，无比清醒也无比寒冷...
“抱歉了，蕾莉娅。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连上天都在帮助我。如果不坐到这个位置上，那么似乎实在对不起上天不是么？”
“...你这是在炫耀？”
我不会认输的，也绝对不会在他面前放低姿态！！那是我的荣耀，我为数不多的，唯一还能在坚持的荣耀......
“放心吧，我不杀你。你还有你的价值...再告诉你多有一点也无妨吧？亲爱的蕾莉娅，你自己恐怕不知道吧？自己身上竟有着难得的魔力因子。因此我决定不杀你，而要让你成为守护者...成为这个世界最优秀的牺牲之一吧.....”
于是我很快就被送去了圣礼亚教堂，在那里接受残酷的训练与未来的命运。
所有的训练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自小就努力的做到最好，因此即便是在教堂做一个修女，我也可以做到最好！
可我没想到，虚王竟会设下一个又一个疯狂的念头。例如全国性的召集教皇的继任者，又如叫为数不多的学徒相互厮杀...我多想在见到沃伦后立刻杀了他，因为不允许他如此践踏这个国家，可我却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或许是因为他那短暂的看望...
或许是因为他那与生俱来的气质...
或许是因为他不凡的谈吐...
我想我又加重了自己的罪孽，犯下了致命的错误————我爱上了沃伦...
我为我的想法感到可耻，却又无法给予正确的方向。我竟第一次如此的察觉到了脆弱，察觉到了在神面前的无力感...
在圣礼亚教堂最后的审核中，我见到了他。他仍是当初的模样，只是他期待的眼光却不再停留...那是我最后一次见虚王，最后一次见沃伦...
初次察觉的心情很快就在大魔导的几句话下掩埋。与我一起被选出来的剩余三名守护者也听到了同样的说话：新一任的女王已经被挑选出来了。而那个人，正是前不久由我审核进入圣礼亚教堂的少女：安洁·莉雅·佩雷纳...
火之守护者明显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来的激动，我隐约记得她们是一同进入这个教堂的。但结果却是最好与最糟...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很多次，我不禁想问。一入我不断问自己为什么要出生一般...即便是现在，我仍不断的在问自己...或许是为了审核新一任的女王是否合格吧？带着这样的想法，我终于可以安心的被送去水之神殿：沃伦的故乡...
在神殿深处我并没有陷入沉睡，而是坐在台阶上久久的凝望，不断的在等待着谁的出现。
那就像是一种已经预定好的事情，剩下的仅仅是等待它的到来罢了。或许这就是神定下的规则，我只能默默的选择遵守...
当那个叫安洁的小孩出现时，还带着空之守护、以及一个红发的少年。我并不打算去询问他们出现的理由，也不打算让其余两人来妨碍我...在他们进入大殿之后，我内心腾升起一股想和新任女王决斗的冲动，仿佛是怨恨她所夺走的我一切似的......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我明明该恨那个叫安洁的小姑娘，她不仅四处闪避不攻击我，甚至露出比我还痛苦的模样来...有好几次，我不慎露出空档，她明明可以反击的。但却在抬起手后选择了放弃...
我不觉得自己是会随便心软的女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无法对她下手。但是直到她开口说话后，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无法下手的理由...
“你心中也有着犹豫，是不是？！”
“被神挑选出来的，成为王的人...真的有资格、有能力管理好一个国家么？”
“可能你也和我一样，觉得这个国家就是一个艰难的重担...”
从未有人关心过我的想法，也从没有人试图了解我的感受。每个人或者把希望放在我身上，或者希望我能作出什么。从未有人对我说‘可以了，你做的够好了’
但在那一天天，一个我本应该痛恨的人，却说出了我心中的话语...
“我无法保证自己能成为优秀的王，但我至少可以保证，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努力的让西国变得富强而不是破败。我跟你约定，我会让那些生活在西国的人得到安定宁静的生活。我不会轻易夺取谁的性命，不用血来玷污你所爱的国家”
已经够了...那一刻我已经毫无牵挂......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我是为了守护这个国家，等到这样一个继承者而存在的。如果安洁是个不合格的继承者，那么我就会杀了她，逆转天意。但不需要了，因为安洁她是我所期待的君主，因此，我愿意为她奉上性命...
在我生命结束的那一天，我听到自己血液化作碧波的声音，自己的心跳成为了流动韵律的声音...安洁，安洁，我一遍遍的念着她的名字，如释重担。
把这个繁复的重担丢给她吧，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在生命的尽头，我的耳边突然响起雪花落地的轻响，之后是融入大地化作水流的声音...
我想我又忘记了一件事...今天是我生日，可是谁也没能送上祝福。脑海里自然的回想少女时代的画面，现在坐在虚王位置的那个男人，我应该憎恨的男人...那个唯一在我生日上邀请我去跳舞的少年......
那样的画面即便此刻想起，嘴角仍不自然的微翘，然后笑出声来...
耳边响起了当年的舞曲，我的身体逐渐化作流水，开始了一个人的舞蹈...